有时红色也意味着平和
自己的酒吧 □范晓波
有些时候,我的工作间不是用来读书写作,我的种种怡然自得的作派把它变成了酒吧。音乐、香烟和酒香浮泛在空气里,滋养著一颗紊乱或绝望的心——永远只有一个人,这就是我的酒吧和那些真正的酒吧的不同之处。
我并不排斥去街头的酒吧,但我早年的朋友大都失散在人潮人海中了,而公共酒吧并不适合怡情养性,我也早没了一个人在娱乐场所玩酷的兴致。如果不是要和最好的朋友们在酒吧的混乱中用尖叫和狂野的碰杯声制造混乱,不如把酒吧搬回到家里玩点私人小情调。
我一般只在两种情况下才会想敬自己一杯:一是干成了什么和即将做成什么重要的事,并在脸上反映出某种浅薄的得意感,需要用酒精麻醉一下过于兴奋的神经,以免那些可怕的情绪泛滥成灾;另一种情况是我失去了对“活着”这件事的好感。对我而言,第二种情形会像资本主义世界的经济危机一样经常周期性地爆发,有时是两三个月一次,有时一个月就会出现一次。它的可怕之处不是会真的毁灭我的生命(自从有了女儿之后,我变成了一个贪生怕死的人),而是让我变得狂躁而无望,仇恨自己,仇恨一切应该和不该仇恨的东西,既做不了任何事,又无法做到跑出去真正放纵一回。
现在是晚上9时许,夜晚的颜色逐渐加深,如同一个人的情绪危机。我在第10次“啪”地关掉比我还要忙乱的电视后打开了音响,我选择的是捷克作曲家德沃夏克的《美国交响曲》中的“念故乡”乐章,和名叫《巴格达的星空》、《安妮的歌》的钢琴曲,因为它们的主题十分安静,旋律干净又不断回环,最适合做精神镇定剂。然后我用透明的玻璃杯斟满红葡萄酒,一边就著台灯观赏那血液一样的颜色,一边一小口一小口地用葡萄的血液慢慢浇灌自己,间或也抽几支烟。我平常极少饮酒抽烟,但在自己的酒吧里,我会想起“酒是有灵魂的水”这种可爱的句子,并由此推理出音乐是有灵魂的声音,烟草是有灵魂的植物,又在这样美妙的联想鼓励下饮了更多的酒,抽了更多烟,听了更久的音乐,从而完成了一次有理有节的情绪释放。
我从不邀请他人来我的房间喝酒,因为这样的时候任何人的存在都是多余的。友情帮不了我,友情只会让我成为醉鬼,而在这种心境下醉酒只能恶化失控的心绪;爱情也不行,它会让我在爱人的嘴唇上魂销魄散,却在第二天的晨光中好了伤疤忘了痛,治标不治本。我真正需要的是静下心来和自己喝几杯。
端著杯子在工作间走来走去,在音乐和时间中走来走去。这种感觉比伏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更好,因为这时用身体的轻微活动调整思维比坐在吧台边用大脑苦思冥想更有效果。我的房间既没有牛头骨,也没有色调怪异的灯光,但这并不影响我的酒兴。我就这样或走或坐地在电脑、书桌、阳台之间变换著饮姿,直到头稍稍有些晕了,心里变得十分平静了,才关掉音响躺到床上睡去。其实我更希望扶著空酒瓶躺在温暖的木质地板上睡着,外面是大海的呼吸或荒野的虫唱,清凉的风掀动头顶透明的纱质窗帘,那样我会更快地变得温顺,恢复内心的秩序。但我的住处没有洁净的木质地板,阳台下既不是大海也不是绿野,这是我的酒吧最大的遗憾之处,否则它会成为最好的心灵氧吧。
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不少人都有一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别墅,但即便在最狂乱的时候,他们宁愿去酒吧尽情发泄,也不会好好呆在地板上听着音乐同自己喝酒。这就是我和他们的区别,也是一种自我陶醉和另外一种自我陶醉的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