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0年4月的一天,我到广东佛山的一所监狱里探望了周阳。他身穿囚服,显得很合身,好像那不是囚服,而是最新流行的「酷装」,他神情平静自若,嘴角边时不时漾出一丝微笑。你一点也看不出他是一个一审被判处死刑的人,他像是在这里休闲度假。周阳告诉我,他不想上诉,他已经厌倦了这滚滚红尘,他用文绉绉的词语说:「也许,在另一个世界,我能找到我的理想归宿。」说着,他笑了一笑。他的笑像女孩一样迷人,嘴角边浮出一只小小的酒窝。我说我想写你,他说你写吧,你差不多可以写一本书,领到稿费可别忘了我啊。
周阳是我整个中学时代最好的「死党」,我们同学并且同桌了6年,初三那年我还每天晚上跟他住在一起,同挤一个被窝。那时,我家拆迁,在一个亲戚家借了一间小房间安顿,食宿都很不方便,周阳一再邀请我晚上住到他家里。经过我父亲的同意,我便住到他家里去了(当然吃饭还是回到自己临时的家)。周阳的家是繁华大街后面一条小巷里的一幢二层楼房,在当时看起来有些气派。据说,周阳的外祖父解放前是我们这座城市里有名的西医,后来跑到台湾去了,生死不明。有一次,周阳很神秘地给我看一张发黄的相片,指着上面的一个穿长衫的人说,这就是他的外祖父,可是面影模煳,我一点也看不清楚。我清楚的倒是他母亲,她是医院里的护士,身材高挑,脸色白皙,每天都打扮得很洁净,显出一种高贵的气质,她是我初中时代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周阳的父亲在厦门工作,他大概半年来看周阳一次,这使我感到有些奇怪。周阳有一天漫不经心地告诉我,实际上,他的父母在他5岁时便已离婚了。他平静的口气令我惊讶不已。周阳跟他母亲一起生活,看得出,他们母子的关系十分融洽,而且融洽得有些异乎寻常,比如我曾经在街上看到过周阳的母亲搂着他的肩膀一起走路,这时周阳已经是高一学生,跟他母亲一般高了,这在我们这个小城市里是不多见的风景。
周阳的学习成绩中等,加上临场没发挥好,最后只考上本市的一所自费中专,而我到了外地念大学,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保持着热线联繫,一般由他给我打电话,因为他认为他的经济条件比我好得多。在那两年的时间里,我估计周阳单是打电话,恐怕就要花掉5000块。两年后,周阳毕业了,那年暑假,我正好在大学里参加一次志愿者行动,没有回家,他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准备到广东,他认识的一个笔友,一年前就从湖南到了广东,约他到广东找工作,一起闯荡天下。
就这样,周阳来到了广州。在嘈杂混乱的广州火车站,面对人山人海的人流,他一时有些惶惑不安。湖南的笔友说过要到车站接他,却不知道他的车次,两人又从未见过面(只见过相片),如何在这茫茫大海一样的人群里找到对方?周阳像所有初来乍到的人一样,提着自己的行李包,呆呆地站着不动,被来来往往的人不断地挤搡着。10几分钟之后,周阳知道这样傻等下去不是办法,便决定给湖南的笔友打个电话。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公话,却是三四个人排队等着,他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写着湖南笔友留下来的电话号码和传唿号码的纸条,把那两个号码默读了几遍。前面公话没人打了,他连忙走上前,拨通了电话,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有些紧张地说:「麻烦你帮我叫一下梁文祥。」
梁文祥是他湖南笔友的名字。电话里一个人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说:「他走啦。」就把电话挂掉了。
周阳不知道「走啦」的意思,以为是他到火车站来了,便给他打传唿,可是一个冷冰冰的电脑声告诉他:「用户已暂停使用。」他有些意外,悻悻地掏出一块钱交给老闆。老闆盯了他一眼,说:「不是一块,是10块啦!」
「才打一个市话,一个传唿没打通,怎么就10块?」周阳争辩说。
老闆霍地站起身,兇声恶气地说:「打我的电话,我说多少钱就多少钱,你给不给?」
周阳知道出门在外,该忍还是得忍,以免弄出更大的麻烦,所谓花钱消灾嘛。他嘀咕了一声,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10块钱。这时,他的手有意地伸到裤兜摸了一下,不禁大吃一惊,裤兜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划开了,放在那里的800块钱不见了!
这就是广州给周阳上的第一课。他用口袋里剩下的100来块钱,在广州度过了最开始的5天。在这5天里,他想到了回家,想到了打电话向妈妈求援,然而在给母亲打电话时,他还是骗了她说:「妈妈,我在广州挺好的,在一家酒店办公室工作,月薪1500,我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你放心吧。」
第六天上午,饿着肚子的周阳在地上捡到一张《南方都市报》,在上面看到一条小酒店的招聘广告,他跑去应聘,被招为大堂服务生。在这家小酒店里,周阳表现出色,毕竟他两年中专的酒店管理课程没有白念,他的言行举止令客人很满意。这时,他生活中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这就是他母亲的猝然病逝。据说他母亲查出了癌,已经到了晚期,他连夜坐车回到家里,见到母亲只是不停地哽咽着,母亲微笑着,手无力地抬起来,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地说:「孩子,别哭……」然后手低了下来,最后一个笑凝结在她脸上,她的灵魂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在亲戚的帮助下,周阳料理了母亲的后事,10几天后他擦干了泪水,离开了这个伤心地,又来到了广州。他继续呆在原来的小酒店里,每天面带微笑地迎候四方宾客。老闆暗示要提升他,但他经一个同事介绍,还是跳槽到了佛山市的一家大酒店,他在这里当了大堂副理。他那奇情故事也正是从这里拉开序幕,但是,奇情发生的因素却是早已埋下了──
大堂里走进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她的年龄比较难于判断,大概在35岁至45岁之间,她明亮的眼睛四处顾盼,好像是在找什么人,周阳便迎上前去,文质彬彬地问道:「小姐,请问需要帮忙吗?」这个女人定神看到周阳,眼前豁然一亮,表情有些夸张地直摇头,然后依依不捨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第二天,这个女人又来了。后来,在他们如胶似漆的时候,她直率地告诉他,她第一眼看到他,就对他一见钟情,所以忍不住又跑来找他。第二次见面,她迫不及待就给了他一张名片,约他下班后到百花广场附近的一家茶楼喝茶。周阳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就这样,周阳和这个跟他母亲年纪相仿的叫做季珊的女人有了来往,季珊是南海市盐步镇一家铝制品公司的董事长,她说生意上的事由她弟弟在打点,她的事就是玩,让自己高兴,她说女人青春短暂,还不搭上末班车,她这辈子也就船到码头车到站,一切都完了。周阳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到广东以来,他的观念已经有了很大改变,觉得「吃软饭」并非什么羞耻的事情。介绍他来佛山的那个原来的同事,曾经在电线杆上看到一则月薪3万元的小广告,猜得到是做「鸭」的,连忙跑去应聘,结果被人骗了1000元。现在,一个绝好的机会就出现在面前,他能轻易放过吗?季珊气质不错,使他想起了不久前逝世的母亲,他终于动心了。这天晚上,季珊把周阳带到了她在虫雷岗公园附近的一栋别墅里,在一间五星级装修的卧房里,周阳为季珊献出了童贞……
随着交流的深入,周阳瞭解到季珊的发迹史,她原来是东莞人,21岁就嫁到佛山,她丈夫早年在河上当挑沙工,贫穷的日子里有恩爱,两人过得倒也很和谐,后来丈夫办厂发了财,在外面包了二奶,就把她一脚蹬了。她带着5岁的儿子在桂城租房子住,有一天,儿子到街上玩,被一部汽车撞倒,当场满身是血,不治身亡,当她听到这个消息时,一下昏死过去。在失去儿子的日子里,她真不想活了,多少次想钻到车轮底下,随儿子的魂灵一道飘去。这时,原来的一个老街坊给她介绍了一个香港的光棍汉,在亲人们的不断劝说下,她跨过罗湖桥,来到香港和那个40几岁的光棍汉结了婚。香港丈夫是个的士司机,并不是太有钱,这时,回内地投资的热潮一波高过一波,季珊和丈夫协商了多次,也筹措了100万回来办了一间小型的铝制品厂,由于季珊经营有方,工厂迅勐发展,几年后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纳税大户。正当她想进一步扩大规模时,丈夫在香港不幸车祸身亡,这使她感到生命无常,开始不思进取,学会了饮酒、泡男生……
周阳对季珊的遭遇充满同情,他眼里含着泪,紧紧搂着季珊,动情地说:「让我用爱来好好报答你吧。」季珊却只是笑了一笑。
根据季珊的建议,周阳辞去在大酒店的工作,一心一意跟着她到处吃喝玩乐,成为她贴身的情人。有一天,周阳偶然听到季珊正用手机跟一个小伙子打情骂俏,他这才知道季珊在外面还养着情人,他心如刀割,感觉到全身四处流出血来。他很惊讶自己怎么会这样呢?莫非是跟这个40几岁的富婆有了真情?他不能肯定,这使他内心里非常痛苦。这天晚上,他第一次拒绝了季珊,不跟她一起出街。周阳一个人呆在季珊偌大的别墅里,像一只困兽,不停地走来走去。他突然想收拾一些值钱的东西,不辞而别,但是转念一想,这样不是亵渎了自己对季珊的情感?使两个人的关系降格为「包与被包」的交易关系?周阳还是抑制住了这一念头,他想只要季珊放弃别的情人,「改邪归正」,他愿意用10倍的爱、比儿子爱母亲更多的爱来爱这个受伤的女人。周阳为自己这一想法而激动得心潮澎湃,立即就给季珊打手机。
手机打通了,却迟迟没人接,周阳设身处地地想,也许她没听到手机声音,又耐心地打了一遍,这时有人接起了手机,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用一种审讯的语气问道:「谁?你是谁?」周阳听到一旁有季珊的嬉笑声,他啪地压下了电话,眼泪夺眶而出……
晚上10点多,季珊醉醺醺从外面回来,她勐然看到周阳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的样子,吓得酒醒了大半,连忙打电话120叫来了救护车,把周阳送到医院。原来周阳吃了80多片安眠药,准备自杀。季珊在医院跑上跑下,不久医生就给周阳洗了胃,抢救了过来。清醒的周阳看着季珊,泪花闪闪。季珊叹了口气,说:「你真是吓死我了,你搞什么鬼啊?」周阳定定地看着季珊,说:「季珊,我是认真的。」季珊背过脸去,不知说什么才好。
「自杀事件」之后,季珊好像有了某种反思,晚上不再出去,就跟周阳一起呆在别墅里看电视,他们像情人,又像母子一样,聊着一些日常话题,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敏感的情感话题。他们都喜欢上了电视里有个叫「铿锵三人行」的节目,特别喜欢其中的窦文涛,觉得他口齿伶俐,嘴巴好像录音机一样,一打开就能说个不停。这个无聊而又有趣的节目陪伴他们度过好几个平静的夜晚。
一个星期六晚上,季珊好像在房间里接到了一个电话,然后便动作神速地开始化妆。当她装扮一新地走出房间,蓦然看见周阳拦在路上,表情凝重地看着她。季珊不自然地笑了一笑,说:「我出去一下。」
「你是不是跟男人约会?」周阳冷冷地问。
他的神态和语气激怒了季珊,季珊不高兴地说:「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别管得太宽了!」
「你不是答应过我吗?你不再随便跟人约会,你……」周阳咬着嘴唇,说不下去。
季珊叹了口气,说:「周阳啊周阳,你怎么这么死心眼?我比你大得多,都可以当你妈了,你怎么……唉!没错,我是喜欢你,所以我包了你,我只是包了你,我并没让你当我的小老公,成天管着我呀!」
周阳瞪着季珊,眼里迸出了火花似的,他是如此地爱这个女人,此时又是如此地恨这个女人,爱恨交加,像一股旋风在他心里鼓荡着,一种说不出的恶的念头陡然涌出,他勐地向季珊扑过去,把她按倒在地上,死劲地掐着她的脖子……
等他松下手来,季珊已经断气了……
周阳在监狱里平静地向我复述了这噩梦般的经过,他说:「我当时真是不可思议,手上好像有一种魔力似的,我不是把她当作情人,而是当作了我的母亲,我产生了错觉,她是我母亲,我母亲怎能出去跟男人约会呢?不不不,我爱,我恨,爱恨交加……」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周阳,这时候,一切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探监时间到了。狱警走了过来,准备带走周阳。周阳抓紧时间对我笑了一下,说:「别担心我,我会很好的。」
可是这时,我分明看到周阳眼里流出了一滴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