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很漂亮,白皙、纤细、光洁,把一切形容词用来形容我的手都不为过,我的姐妹们这么说的。她们每每谈到我的手,啧啧的语气着实让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工号26的女孩说,要是贝宁的手上再戴一只钻戒,那就更漂亮了。26号姐妹的话得到了众姐妹的一致认可,她们都怂恿我去买一只钻戒来戴戴。我只笑不语,哪有戴钻戒的洗头妹呢?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吧,我叫贝宁,是一家发廊的洗头妹。
名为“极致”的发廊处在市中心的繁华地带,这里的服务一流,当然消费也是一流的,来我们店消费的顾客非富则贵。我们这些洗头妹都要经过严格的培训后才能上岗的,我们都很漂亮,高挑的身材,会放电的眼睛,足够让更多的男人成为我们发廊的回头客。
被众人说多了,我也认可了自己的手真的很漂亮。看看别的工友们因长期和洗发水打交道,十根手指都被浸泡得红红的,有的还蜕了一层皮,而我的手却依旧那么光洁,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众姐妹都说我生了一双富贵手,将来定会嫁个有钱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话虽如此,但我还是丝毫高兴不起来。洗头妹,这份卑贱的职业注定了我这双富贵手是为别人而生。我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有一天能戴上一只戒指,让我这双漂亮的手更加漂亮,仅此而已。
在“极致”对面,只隔一条马路的街上新开张了一家首饰店,店里摆满了金饰钻饰,晃得人眼花缭乱。每当不忙的时候,我便溜到那家店里看戒指。长长一个玻璃柜里,全是款式各一、闪闪发光的戒指,让我心醉不已,但往往看后总让我很伤感:那标价几千块钱的钻戒于我来说,遥远得不可触摸。我一个洗头妹,得花多长时间才买得起这样的一只戒指啊!
我第一次去那家首饰店看戒指时,那位漂亮的推销小姐看着我的手惊叹道:“小姐,你的手真漂亮,如果戴上一枚戒指那就更漂亮了!”说完,她还拿出了一只款式很特别的戒指,说:“小姐,你试戴一下,真的很好看!”我不敢戴,尽管那只戒指就在我手边,我却没有勇气把它戴到手上去。我有些尴尬地说:“请你放回去吧,我只是看看。”那位推销小姐仍很有修养地说:“你试戴一下,如果觉得好就买,觉得不好不买也没关系。”或许是她的微笑鼓励了我,我拿起那枚戒指轻轻地套在左手的中指上。那位推销小姐托起我的手说:“多漂亮的手啊,这只戒指简直是为你订做的!”尽管她的话有夸张成分,但我很喜欢听。那一刻,我真的有买下的冲动,可看看标价,我的喜悦又降到了零点:就那么一只小小的戒指,标价竟要4888元!戒指重新被放回了玻璃柜里面,推销小姐仍一副笑脸相迎:“小姐如果喜欢,可以下次来买。这款戒指是特卖,这个城市只有这一枚!”
我们的工资是靠拿提成,谁的顾客多,生意好,每个月的工资就多。现在不管什么行业,都得靠本事吃饭,但我们这里更多的是靠脸蛋吃饭。越漂亮的女孩客人越多,这是再普通不过的道理。大凡漂亮的女孩都不会浪费资源,我们店里的姐妹们也不例外,常常在发廊打烊后,她们不回宿舍。第二天一早,在外面过夜的姐妹们总会给我们每人带一份早餐,然后当着我们的面数昨晚拿到的小费。这已不是什么可耻行为,反正都是凭本事挣的钱。
我不敢说自己出于污泥而不染,但至少我不会出卖自己的肉体,每个人做人都有自己的底线,我的底线是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洗头妹。
我常常去对面那家珠宝店看那枚戒指,它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高贵却又有那么一点落寞,好像渴望有一个归宿。每每看到那枚戒指,我总有一种揪心的疼,隔着一层玻璃,我默默地对它说:“别急,总有一天我会来买走你的,你是属于我的。”
店里的姐妹们都知道我渴望一只戒指的秘密,她们都说我傻,说贝宁你怎么顽固不化呢?刘总不是答应送你一套房子的吗?靠了刘总,就不用再像我们一样被别人挑来拣去的了,到那个时候,你要什么有什么,更何况一枚才几千块钱的戒指!姐妹们所说的刘总是一家房地产的老总,是我的老顾客,曾几次说要我搬进他那套新买的别墅,意思很简单,要包下我。可我拒绝了刘总,我说我不习惯过笼里的生活。刘总很有耐心地说,你先考虑一下,考虑清楚了就打我电话,想什么时候搬进来就什么时候搬进来。我笑了笑,说,等我没人要的时候呢。刘总有些尴尬地笑笑说:“贝小姐真会说笑话,这么漂亮的人怎么会没人要呢?”我不太理会那个虚伪的男人,顶多只同他耍耍嘴皮子。他曾经趁我给他洗头的时候,轻轻地摸了我臀部一下,我就一巴掌打下去,白花花的泡沫像雪花一样沾了他一脸。他可能没想到我会打他,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那个巴掌打完后,我心里也有些慌了,只要他到前台去告我一状,那我肯定是要被炒鱿鱼的,但他没那样做,反而每次来都点名要我给他洗头。
我仍然一丝不苟地为每个客人洗头,仍然不乱花一分钱,我想快点攒到能够买那只戒指的钱。自从那家首饰店开张三个月来,我几乎每天都去看那枚戒指。每次看到那枚戒指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我心里才松一口气。
像往常一样,趁着不太忙,我又去了对面那家首饰店,可在玻璃柜里扫了一周,都没有看见那只镂花戒指。曾向我推销那只戒指的女孩说:“它刚刚被人买走。”看着已换上另一款戒指的手模,我心里空虚得很,失魂落魄地回到店里。
如果说,那只戒指就这样从我视线里消失的话,那我根本没必要写出这些文字。可偏偏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却不经意地邂逅了那枚戒指。
我一直刻意地淡忘那枚戒指,可是在五个月后的这天,我却偏偏又遇到了这只我朝思暮想的戒指。此刻,它戴在一个女人的手上。
那个女人是来做头发的,做头发之前由我替她洗头。我看到了那枚戒指,那么熟悉的影子,那么独特的款式,那么冷艳的光芒,刺得我心疼。那个女人坐下后,目光不停地瞟向沙发上的那个男孩,男孩显然比她要小很多,但目光的缠绵任谁都知道是怎么一种关系。那个男孩也频频向这边张望,但他的目光却是肆无忌惮地瞅向我,带着一丝挑衅,一丝直白。
替那个女人洗完头后,我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等候别的顾客。那个男孩毫无顾忌地坐到我身边,问:“很喜欢那枚戒指?”我仿佛一个被抓了个正著的小偷,脸涨得通红,却不肯承认:“不是。”男孩更凑近我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喜欢。”刚好有顾客要洗头,我借故走开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在纠缠着我,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那个女人做完头发买单的时候,他走到我身边,说:“你很漂亮,特别是你的手,如果戴上那枚戒指会更漂亮!”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和那个女人走了。
那个女人是富婆,男孩只不过是她的小白脸而已。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店里的生意不太忙,我和几个姐妹歪在沙发上看电视。门外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跑出去一看,竟是那个富婆的小白脸。我顿失好感,问他有什么事。男孩读出我的神情,说:“对我的印象就这么坏?”我无所谓地笑笑,说:“在你的眼里,我也纯洁不到哪里去,我哪有资格嘲笑你呢。”男孩收敛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故作一本正经地说:“送你一件礼物,你肯定会喜欢。”他摊开手,手心上躺着一只红色小锦盒。我猜想到了是什么但不肯去拿。男孩打开盒子,取出那枚我渴望已久的戒指,轻轻地套在我的中指上,说:“这只戒指就是因了你这双手而做的,看,多么漂亮!”戴上戒指的一刹那,我竟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里甜甜的,暖暖的。
我反复看着已戴上戒指的手,是的,戴上戒指的手更漂亮了,让我忘乎所以,竟忘了问他戒指是怎么来的。我只知道他叫平,今年23岁。
姐妹们都知道了我和平的故事。她们有的赞成我和平的交往,说感情本来就是一场游戏,没有对错,没有先后,遇上了谁就是谁;有反对我和平交往的,说平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有钱女人的小白脸而已,不值得我对他掏心掏肺。
我知道没有人能明白我的心。一直以来,我原以为自己渴望一只戒指,可戴上戒指的一刹那,我知道了我要等的却是那个替我戴戒指的人,等待那个人给我此生的幸福。当那一天,在阳光下,平替我戴上戒指的一刹那,我有一种私订终身的感觉,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你了。
平开始和我约会,我们闭口不谈那个女人的一切。我们一起吃宵夜,一起逛街。为了讨好我的姐妹,每次逛街后,平总会买很多水果让我带回去犒劳她们。
工作的时候不方便戴戒指,我只好把它用一根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看我如此爱惜这枚戒指,平似乎有些过意不去,曾几次说:“贝贝,总有一天,我会送一枚更好的给你!”我笑着摇头,说:“一生中,能拥有一件自己喜欢的东西已是很幸运了。而我,已拥有了这样的幸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平有很多天没来找我了。我这才知道我和平之间居然没有任何联系方式,除了他来找我以外,我竟毫无办法可以找到他。仿佛第一次看到那枚戒指被人买走了一样,我的心被抽得空空的。
就在我正想着如何可以找到平时,平和那个女人来到了“极致”。那个女人这次不是来做头发,而是冲着我来的。平跟在她身后,不敢看我的眼睛。那个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傲慢地说:“贝小姐的手果然漂亮,特别是戴了那枚戒指。”我下意识地把手缩了缩,眼睛却禁不住瞟向她的手。
奇怪!她的手上依然戴着和我这只款式一模一样的戒指?怎么会有两只一模一样的?销售小姐明明说了这个城市仅有一只的。那个女人笑了起来,说:“你应该知道这款戒指全城仅有一枚的。”她张著五指夸张地左看右看,边看边啧啧有声。我突然明白了一切,不管是平的用心良苦,还是蓄谋已久,伤害的却是我的骄傲——一直让我这双手骄傲无比的戒指竟是假的!
我的手无处可藏。那个女人走了,她羞辱了我一番后心满意足地走了,一直跟在后面的平也走了。我的手不停地颤抖著,我想取下那只戒指,可任我怎么取也取不掉!
竟没想到,一直渴望的过程却是一种伤害!
编辑:李东文ldw@dadao.net 图片:本刊数据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