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味吧 黑色雪野

2026-08-16 19:49:39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去年冬天,我去本省的一个平川县采风。因为是向单位告假自己来的,不算公差,食宿都不能报销,只好投靠了大学时的一位同学。我的同学在那个县的人民医院做事,好像是负责一些与业务不相关的内部管理琐事,他没对我仔细说,我是从他屁股上那一大串钥匙想到的。想必是职权范围内的事好办,我被他安排在一间后勤室住,吃饭就在医院的大灶上。原本要我在他家里吃住,我说这次要在这里住到过年,他就不吭声了。我俩在大学时的关系并不是很密切,而且不经常在一块儿逛街或聊天,所以都没有打算做超出交情深度的事。

  那个冬天奇冷,半片雪花也不飘,干冻干冻的。我每天在医院吃过早饭,坐公交车去一些古迹和乡村,因为有张记者证,中饭到哪吃哪,晚饭赶回来吃。北方的冬天,寒风像数不清的针尖往衣服里猛扎,太阳一下山,冻得站都站不稳了。我就每天下午六点以前回医院,也能赶上吃晚饭,一举两得。整个大灶食堂吃饭的也就二三十个实习的男孩和女孩,都是些医卫学校毕业实习的学生,再就是一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我。因为我长得一张娃娃脸,又经常穿很随便的休闲装,看上去比他们当中年龄最大的还要稍小一些。这群孩子初涉社会,说笑举动都很学生气,看得出来他们试图使自己世故一些,但这种努力反而使他们的性格看上去像穿着一件捉襟见肘的破衣服,不完整处就露出了皮肉。每天的早晚饭时,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边吃边听他们谈笑、打闹,并无心介入他们;但同在一个饭厅里,终于还是与他们中间的一位交上了朋友。

  我在搞创作之前,学过几年的美术,主攻西洋画,擅长油画和素描,因为喜欢人物速写,对中国画白描技法也用心钻研过。由于这个原因,实习生里面有几个面容姣好、曲线流畅的女孩子常使我注目;我一边吃饭一边欣赏著这些青春的写意,确切点说应该是浓墨重彩富有光泽和层次的油画,动人在深处。久而久之,我的目光终于使她们窃窃私语,互相交头接耳一番又指著其中的某个人尖声大笑起来,或者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用平静的语调交谈,偶尔朝这边瞥上一眼。这种局面终于使男孩们感到了不自在,有一位面皮稍黑,穿运动衣的高个儿端上饭盒,在众目睽睽下坐到了我对面,把饭盒光一声放在桌子上。我冲他点点头,表示欢迎。他明明是兴师问罪来的,看见我不是那么十分可恨的,也友好起来,问我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在哪个科室实习,为什么不跟大家一块儿坐。我说我不是实习的,我是个记者,是来写东西的。黑高个儿眼睛一亮,你写不写小说?我说写,小说散文都写。他说那你是作家了?我说算是吧,自个儿写,作家协会不承认。他停止了吃饭,开始论述起作家的定义来,问我,你经常发表小说吗?我说我靠写作吃饭、抽烟、还有搞对象。他用勺子指指我的鼻子肯定地说,那你就是作家,我记得在哪本书上看过,真正的作家应该是以写作为生和为生命的,作家不应该有证件,你说对不对?我笑笑,问他是不是很喜欢文学?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稍带羞涩地低下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热过一段时间,现在都兴做生意搞钱,文学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咽下一口饭又补充说,我说的是我这种人搞文学没意思,基础太差,又没天赋,不过爱看看,像你就不同了,你靠它吃饭和走天下。我说搞创作是很辛苦的。他说那没什么,作文先做人,人生苦短,对不对?我不大能听懂他的意思,但心情却好起来,就点点头。

  我每天晚饭后要写作两个小时,后勤室晚上没人来,又在楼道的尽头,静寂得很。我搁下笔,洗漱了就躺在床上看书,这一个多月买了七八本书,都是从书店的处理书架上半价买来的旧书,因为没有铜臭气和脂粉味,对我很有吸引力。与黑高个在食堂认识后,他常来我的住处聊天。我声明我晚饭后必须写两个小时的东西,他也不怪我,以后每天我搁下笔正洗脚时准时就来了,坐在桌子旁翻翻我的书和稿件,再告诉我一些本县里的稀奇事。有一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有人轻轻地敲我的门。我裹个被子打开门,一阵冷风卷进一个人,正是黑高个儿。他蹲在电炉子前又烤手又跺脚,好大一会儿才揉着冻红的鼻子说,真他妈不怕冻死,站在床下干事,你们不怕冷,老子差点冻成冰棍儿。我说你干什么去了,这么晚了跑来有什么事?他诡谲地一笑,眼睛里射出幸灾乐祸的邪光,凑近来说,我听房去了。什么?我听不懂他的话,你去哪里听房了?他竖起一根指头指指天花板,楼上,三楼。我问,三楼有刚结婚的?他噗嗤一笑,什么刚结婚,三楼住的是实习的女生。我以为是实习的男女生搞恋爱过了火,被他听去了,说,你们要小心点,别闹出什么事儿来。他嘿嘿笑起来,什么我们呀,是这医院的一个管事的,每天十点左右去单身女实习生的宿舍,干完坏事,再溜回去钻老婆的被窝。我惊大了眼睛,不能吧,这些女孩会这样轻贱?黑高个叹一口气说,她们也没办法,大多数是农村出来的,上个学不容易,好容易要分配了,实习还要向医院交钱,被那些色鬼用钱骗骗,一不小心就栽进去了,其实,那些人也是偶尔才给他们百八十块钱,数这个管事的坏,每天晚上都去,大冬天站到床下把裤子退到腿弯上,裤带上的钥匙串哗啦啦地响,真他妈一条狗!黑高个的话使我刚才看书的好心情一落千丈,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无边的灰色,冷寂可怖。

  第二天我还是闷闷的,中午就破例回来吃饭。冬天的世界灰暗萧条,人的表情也僵僵的,我丝毫没有了到处转悠的兴趣,早早地回到了医院。黑高个依然和我一桌吃饭,他用眼角瞟著一个马尾辫的女孩说,昨天晚上我猜就是她,你看她吃饭都不抬眼皮。我抬头看看那个女孩,觉得她并没有什么异样,她平时就是那个样子,——假如说身心的摧残使她改变了,也只能使她变得漠视生活,不变不惊泰然处之了。我端详著那张姣好平静的脸,感到了自己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悲哀。现实是什么?现实是能够摧毁一切美好观念的重磅炸弹。眼前的女孩子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那么自然而律动着生命的朝气,然而她们中有几位不是罪恶的承载者?

  黑高个看我发愣,碰我一下说,别动歪心眼了,凭你还怕迷不上几个姑娘,哪里用得着用那些下流手段。我转过脸来笑着问黑高个,你说这些姑娘里有几个是清白的?这个县里有多少妙龄女子是清白的?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黑高个不加思索地说,到这个年龄的,几乎找不到几个守身如玉的了,这是时代和社会风气造成的,处女成了稀有动物……我打断他说,老弟,你看上去挺轻松,甚至有点幸灾乐祸,你有没有姐妹,你还搞不搞对像?黑高个神色暗了下来,缓缓地说,我不会那么倒霉吧。我突然觉得我们俩都很可怜,而且弱小得近乎无聊,拍拍他的膀说,吃饭吧,还是少琢磨点事。

  我的同学来问我住得习不习惯,吃不吃得下饭。我说都好。送他出门的时候,突然看见他屁股上的一大串钥匙晃来晃去,吓了我一跳。黑高个再来时我就蔫蔫的。他劝我别再想那些事了,要不一块儿上去听听?我说没兴趣。沉默了半晌,黑高个问我有没有刀。我说做什么?他咬着牙挥挥拳头,宰了那个王八蛋。我心中一荡,勉强稳住心神说,别干傻事,杀了人要偿命的,比他恶的人多了,你能杀几个?黑高个沉默了一会儿摞下一句:怎么没人去告他?你这个记者就不能写篇报道?我说这种事没法告也没法写,受害者更怕张扬出去,就算当场捉住了,强奸还是通奸?黑高个拿白眼看我一阵,唉声叹气地去了。

  腊月的一个中午,天阴沉沉地压在头顶,憋得人出气都困难,看来是要下雪了。我的心情因为雪的即将到来而格外愉快,跑回来叫上黑高个去饭馆喝两杯。半道上碰上我的同学,屁股上晃着一大串钥匙哗啦哗啦地走得很精神。我喊住他,一块儿坐进了饭馆。我说打扰了两个月了,腊月二十三之前我就要回家了,今天算是答谢。就多敬了同学几杯酒。黑高个跟我们碰过三杯后就自个儿喝,三个人很快下去了两瓶“杏花村”。同学说他哥在南郊开了家歌城,要赶去帮着装修。我说我去帮忙吧,我学过美术装潢。黑高个儿也说去。同学客气了几句,高兴地叫了一辆出租车,驶向郊外。刚下车,公路上驰过去二三十辆拉满人的小三轮,排成长长的一串很有些气势。黑高个说这是去县城告状的,肯定又是村里的头头欺侮老百姓。话音未落,一辆桑塔纳赶上了三轮车队,车窗摇下去,伸出颗又胖又圆的大头来,冲开三轮的大叫:喂,大冬天的,别冻坏了。开三轮的没人搭理他,眼望着前面吐口水。桑塔纳绝尘而去。我的同学说,瞧见没有,小车里是那个村的支书,村里人前脚出发,人家后脚就赶上来,桑塔纳多快,早到县委书记里诉苦打预防针去了,这就叫恶人先告状。黑高个瞥了他一眼,我说进去干活吧。

  装修工人有三个,再加上我们,人手多活干得很快。约摸五点钟左右,天上飘下鹅毛大团,很快天地就一色了。同学他哥很兴奋,把我们叫到里边涮羊肉。黑高个吃得满头大汗,说出去看看雪景,凉快凉快。过了一会儿他在外面叫我的同学赶出去一下。我的同学说这小子八成看见野兔子了,披上大衣走出去,屁股上的钥匙串一甩一甩的。十几秒钟后屋里的人都听见两声大叫,前一声是歇斯底里的大吼,后一声是惨叫。我第一个冲了出来,愣在了雪地里,后面的人也冲了出来,愣在雪地里。

  黑高个站在雪地里,抱着一把射钉枪,他在发抖,五官扭曲著哭泣。我的同学趴在黑高个脚下,后脑勺冒出来一个铁钉尖,汩汩的血使地上的雪融为粉红,又渐渐变成黑红的水。同学他哥大吼一声,冲上去夺下黑高个的射钉枪,几个工人把黑高个扭起来按到了雪地上。黑高个的半边脸埋在雪里,一只眼睛黑黑地盯着我,他冲我咧了咧嘴,无声地笑了,头发眉毛上沾满白色雪粉。

  我抬头看看天,依然铅黑色的,可能是这个地方空气污染过于严重,天色又接近黄昏,我眼底的雪野,竟然开始变黑,并发出一种逼眼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