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种感觉 摸秋

2026-08-14 19:46:26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摸秋 □伊人

  还记得小时候的涪江河吗?

  记得秋色恹恹时节的夜晚,我们去摸秋吗?

  这是我们的老家渝西北地区的风俗,立秋时节,谷子收了,一颗一颗的归了仓;高粱摘了,一吊一吊的上了梁。四野里一下子硬是清清静静地闲下来了。乡村里的“事情”也就多了。

  “哟——哟——哟、哟、哟、哟、哟!呜诶——”这是宵夜早的半节子么背儿一边使起毛力摇黄竹一边扯起喉咙在邀约。坝子这边还没搭起么台,那边的夜饭还在喉咙头,就赶忙搁倒饭碗接上去:“吁——吁——呀、呀、呀、呀、呀!噢霍——”这年的摸秋,算是开了场。

  这阵,月儿才懒慵慵地从天边冒出来,一耸一耸、躲躲藏藏的,生怕别个看到的样子。就著月兒宽容的微笑和怂恿,就著些许风儿疼爱的轻抚和清凉,村子里头东一个三五结队、西一个七八成群,从竹笼笼的家和院子里“摸”出来。

  懂事的月亮有了浑圈圈,三几个崽儿一“逗耳朵”,就瞬间分散了,刚才还成群的细娃儿妹崽儿,东一个西一个地消失在了漫恹恹的薄雾之中。

  这个季节的田坝实在是像有了七八个月身孕的怀胎妇人,肥实得不得了。顺手一扯,沙土的花生圆溜溜、白生生、颗是颗的让人的眼睛都亮了;随便一摸,藤蔓上的南瓜、冬瓜、丝瓜个打个都黄□□、油浸浸、圆滚滚的,叫人想起来清口水都是一脉多长了;还有黄澄澄的柚子和橘红的柑子,挂在树上的、结在屋檐上的、吊在路边的……

  年打年,我们最展劲的是村东头那块西瓜土——那可是年年摸秋的重头戏和高潮。那时候家里穷,莫说吃西瓜,就是太阳抵到晒热忙了多看两眼吞两口口水都算过了把瘾。立秋,瓜圆剩点“尾子”瓜了,人们都大大方方地“让娃儿去偷”。

  说起吃西瓜,还有个叫人一辈子难忘的故事。村头黑妹崽的母亲得了肺痨,眼看就不行了,老太婆闭眼睛之前啥子都没说,只说:“西——瓜”。说的时候,天都擦黑了,黑妹崽眼流水包都包不住的直见流,牙齿把下嘴皮都咬破了,没等母亲说完,她就对对直直往村东头西瓜地跑。黑妹崽上气不接下气跑拢西瓜地,哭着,跪下来给守瓜的单身汉要一个瓜。背时搭扑爬的单身汉不紧不慢地要“那个”。可怜黑妹崽,为了母亲临终的愿望,只得在“引引”的抽泣里献出了自己的“女儿红”。可怜的是,等黑妹崽斤斗扑爬一把汗一把泪把半边阴半边阳的西瓜抱回家,可怜的老母亲已经咽了气。

  这件事遭村头的半节子么背儿晓得了,第三天晚黑“摸秋”,黑咕隆咚的一群人硬是抱起一个个西瓜,举得老高老高的,把龟儿乘人之危的守瓜的单身汉打成了一堆烂西瓜。

  开始摸秋的时候,我们会学着蚱猛狗儿的叫声或是懒散散的蛙鸣,把坝子秋夜的田园营造得格外的悠闲和宁静。借着清亮的月光光,明知道大人不会管,也还是佝著腰轻脚轻手地开始摸起来,多摸得几次,手上抱不到了,就脱下背心,在上头打个死疙瘩,把摸来的小西瓜装进去……多半这种时候,对门坝上就有人大声武气地吼起来:“捉啊——逮呀——棒老二偷瓜了……”明晓得是“戏班子讨婆娘——说起耍”,倒也有些心虚,“咚咚咚”的,三四个兄弟一家伙作鸟兽散。

  后来,守瓜的是村里头出了名的“疤子老汉”,虽说腿脚有些不方便,但平常还是很凶的,娃儿妹崽没有哪个不怕他。凶是凶,“疤子老汉”的龙门阵也像密密麻麻的西瓜一样,多得谗人,啥子杨八郎、薛仁贵,啥子《烈火金刚》、《平原游击队》。坝子上的夏夜,我们都喜欢到瓜园的茅草棚去,摇著扑扇一面乘凉,一面听他摆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龙门阵。照例,煞搁的时候,“疤子老汉”要摆一个《聊斋》或是其他啥子鬼龙门阵。这时候,吓得胆子小的背心上都冒出了毛毛汗,一个个往他怀里钻。多半这种时候,“疤子老汉”会到瓜土中间选一个奇形怪状的瓜给我们分了,一个一小芽儿,吃得大家心歉歉的舔嘴舔舌各自回家。但摸秋的乐趣不全都在吃瓜上,尽管儿时有一张谗兮兮的“好吃嘴”。

  月儿露脸,我们到“疤子老汉”的茅草棚集合。一个个胀鼓鼓的背心和口袋,能生吃的柚子和西瓜,就地“处决”,不能吃的南瓜、茄子等小菜之类,就留给孤单单的“疤子老汉”了。

  临了,我们还捉几只雷蚱猛,把它装在用高粱梗梗编好的笼笼里。然后,光不隆耸地一哈儿在花生土里头打“连滚”,一哈儿又静下来,盯着雷蚱猛的笼笼听秋声。

  “嗯啊——”那是“疤子老汉”的歌谣开头了:“年年嘛中秋(月)分外哟明(口也)凉凉的月儿嘛照穷哟人,惟愿罗哪年翻了梢舍,那个花生哟藤藤也结黄哟金—”

  歌如夜雾,凄婉、苍凉、哀怨,久久地、久久地在回龙坝的上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