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记与遗忘 有一句古老的谚语说:“如果常常牢记过去,你会失去一只眼睛。但忘掉过去,你会失去两只眼睛。”很多事我们都已遗忘,但有些事我们却必须铭记于心。
没有什么比童年的记忆更可靠
别样的节日 □淮南栀子
那时候,父母都很年青,很快活。
偶而也吵吵架。
先是父亲发火。接着母亲开始数落。父亲一言不发地生闷气,见了我们就瞪大眼睛,有时还顺手拍一巴掌。不过父亲无论发多大的火,都从不打大伟。因为大伟最听话、最乖。这让我和小伟很嫉妒,常想合起来整整他。我和小伟因不听话,爱争斗,又特别好吃常让父亲不喜欢。他和母亲吵输后拿我俩出出气也就算了,要是气还不消,有时候父亲就会摔东西。漏水的腌菜坛子、有裂纹的盘子、缺了口的大碗、不保温的开水瓶、快掉腿的椅子、呲了牙的棒槌等等,都被父亲作为反击母亲唇枪舌剑的工具。此时母亲再不敢吭声,悄悄示意我们转移值钱的家俱。母亲一停嘴,父亲就失去了吵架的激情,默默看着一地的碎片发呆……
听见声响的邻居却陆续匆匆跑来。母亲开始哭闹,说不跟父亲过了,要回娘家去,八抬大轿也不回来了,嫁到张家来一天好日子也没过着,整天挨打受气,连旧社会的小媳妇都不如。不过了,不过了……母亲越说越悲伤,最后竟连劝架的婶婶嫂嫂们都流了泪,感觉做女人真是命苦。我们小孩子看着父母,似乎他们就要分离了,也不觉悲从中来,一起哭叫着,一面防著来看热闹的小孩偷东西。
最后族里男人都来了,说的说,劝的劝,都怪父亲的不是。父亲争辩道,我没打她,我哪里打她了,我就摔了几个烂盘子。母亲说,不过了,不过了,打人还不承认!刚熄火的架眼看又将吵起来,这时就有人喊,族长来了,族长来了。人群立刻闪开一拐杖宽的缝,抬眼望时,德高望重的老族长还未近前,却早已骂开:好你个天福!竟敢打老婆孩子?!不想过了?!大家都静下来,只有母亲还在低声嘤嘤地抽泣。父亲羞红了脸,正愣著,族长的拐杖却高高扬了起来,在空中久久不落,高叫道:给我打这个小兔崽子!
劝架的男人忙笑起来,拉了父亲就走,他们说,在家跟女人斗什么!走,喝酒喝酒!一场架就这样了结了。
只是父亲的小名被当众叫出来,以后不敢再跟村里小孩吵架了,否则被天福天福的叫起来,真不知拿什么反击。
弟弟小时,母亲吵架后通常换了好看的新衣服带弟弟和我去外婆家一住数日。半路上却吩咐我们要严守秘密,不许讲她跟父亲吵架的事。她自己找了个清水塘把脸洗干净,将头发理理直,对着水中的俏人儿哈哈一笑。一路上哼著朝鲜小调,挎著蓝花布包。
我和弟弟欢快得像两只小花狗,一前一后,跑跑颠颠。
后来小舅舅娶了小舅娘,母亲便不好再在外婆家长住。然而吵架后的母亲特别好,想吃什么就做什么,阔绰得像个女王,完全改了往日省吃俭用的习惯。我们小孩子都不免窃喜,仿佛好不容易迎来了节日。晚上睡得特别早。“栀子把大门闩上,今夜不要让那杂种回来!”母亲命令道。我们都替父亲担心:村里的夜晚特别黑,父亲又没有娘家可以去避难,大门闩上了,父亲夜晚睡哪里呢?小心翼翼地看看母亲,母亲板着脸,还在生父亲气的模样。只好将大门很响地闩上。又偷偷用手将闩往出拉了拉。要是父亲夜晚回来,用手拨闩,也会容易一些。可又害怕要是万一贼知道了这个秘密,趁我们睡熟了进来偷东西怎么办?父亲不在家,母亲一个女人怕是打不过贼的。这样想着,不得不把门闩重新闩好,扣上暗锁。
躺在床上一直竖着耳朵听村里的狗叫。哪家的狗先叫,哪家的狗后叫,叫声连成一片,又突然不叫了,那一定是村里人夜里串门或是有人从外面回来了;要是一直长叫不止,而且叫声越来越多,很可能是村里来了外人;半夜里,就有可能是贼了。躲在被窝里,希望父亲像往日外出办事回晚了一样大声地叫门,我们争抢着起来,趿著父亲的大鞋,把双筒手电拧得贼亮,晃晃悠悠地去开门。还未等父亲放下背包,几双眼睛和几双小手就扫荡起来了。先下手为强,要是有好吃的,先捞一点,可经常是白捞,因为后起的母亲是不管你吃没吃,总要平均分配的。
可是那次我们互相讲了许多故事,又比着数数,终是未等到父亲回来就睡着了。半夜里,隐约听到男人的低语。仔细听,又没有了。假装起来小解,用手蒙了电筒看手指间的红色流动,父亲却如往日一样的厉声喝道:快一点,别浪费电池。让她玩一会吧,母亲心平气和地说。好了,就完,就完,真小气!我一边说着,一边诧异:门闩得那么紧,父亲是怎么进来的?!
快起来!快起来!
第二天天不亮,父亲又如往日一般严厉地催我们。
糟了!
他俩一和好,我们又得小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