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独吞的452万元体彩,成了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隐痛:自己打工10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钱呀。 2000年4月18日晚,江苏省第15期体育彩票公开摇出了特等奖号码:5359700。特等奖奖金总额1120万元,共有两名中奖者,每人税后奖金高达452万元。一名中奖者为南京人,一名为安徽和县人。谁也不会想到,和县的中奖者的职业是“小刀手”,持有的彩票是同事委托他代买的。时间一晃两年过去了,这起江苏省首例“体彩特等奖纠纷案”一直徘徊在法律的边缘,法院无法受理这场官司。
个中究竟有什么样的隐情?笔者近日专程对“倒了血霉”的“小刀手”孔祥增作了独家采访。
命途多舛,咬定体彩号5359700 1973年4月8日,孔祥增出生于六合县新集镇孔湾村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里。10岁那年春节,小他1岁的妹妹被大货车活活轧死。1991年,父亲患上了鼻咽癌,发现时已是晚期,很快就撒手人寰。母亲伤心过度,患上了肺气肿,半年不到,也离开了人世。
一家先后死了3口人,剩下他和弟弟两个孤儿,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下去?快开学了,弟弟上学要交学费,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他去找亲朋好友借,没有借到一分钱。他去找村里要救济,村支书说:“要救济,也得等到年底。”他想到了卖血,一打听,卖血要去南京,要花车费,身体瘦弱的他怕过不了体检这一关。
为了保证弟弟能顺利完成学业,孔祥增毅然辍学,老师和同学们都替他惋惜。在学校里,他的学习成绩不错,数学尤其突出,有的连老师一时半会儿都做不出的题目,到了他的手里,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他天生对数字特别敏感,再长的数字都能记得住,长时间不会忘记。
他孤身一人来到南京,摆过地摊,打过零工,只要能正当挣钱,他什么都干。后来,他在好心人的介绍下,进了南京副食品公司,被安排进了三七八巷菜场里当起了“小刀手”。
不久,孔祥增结识了来自江宁区的打工妹张玲。张玲与他同龄,在菜场里帮一个个体户卖百货,见他人很老实、特勤快、有才华,与他谈起了恋爱。1993年5月,他与她在租住的小屋里举行了简朴的婚礼。1994年6月,儿子孔力出世。小家庭里充满了温馨和幸福,他体会到了久违的幸福。
1998年8月,弟弟高中毕业后,被广州一建筑学院土木工程系大专班录取。弟弟去广州后不久,儿子孔力在家门口玩耍时意外失踪,最后才在派出所里找到。他觉得城里不安全,让妻子带着儿子回到六合的家里居住,一边务农,一边照看好儿子。等自己在南京挣到了大钱,儿子也长大了,一家3口再在城里安家、定居。
2000年1月,原三七八巷菜场面临拆迁,孔祥增来到了瑞金路菜场,被安排在22号肉案。21号肉案是一对来自安徽和县的年轻夫妇,男的叫王其黑,负责批发肉制品,女的负责零卖。他与这对夫妇很快熟识了。
新的租住处在常府街37号,附近新增了一家体育彩票投注点,每天下班回来,投注点附近围满了买彩票的人。那天孔祥增好奇地走上前去,这才弄清体彩是怎么回事。特奖诱惑着他,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屋子里喝光了一瓶白酒后,找出纸笔,编起了号码。98,98,喝酒就发,他以98开头编写了两三组号码后,突然想起自己的命运,头脑中猛地蹦出一组号码:5359700,我家死了3口人,愁闷的时候,我喜欢吃酒,酒喝够了,还是凄怜怜的。
当时,体彩每周星期二、五两天开奖,孔祥增每期固定买上10元钱,渐渐成了一个铁杆彩迷。每次,他投注的号码都有5359700,其它4注都是98开头的。他从不随机,偶尔也中个5元的小奖。在做生意的闲暇,他与王其黑谈起了体彩。王其黑说:“有买彩票的钱,炒个菜给全家人尝个新鲜,哪有这么容易中奖的。”他说:“我就不相信我今后中不了大奖!”
“你能中大奖?撒泡尿自己照照吧。”王其黑不信。他不服气地说:“你这乌鸦嘴。你等著瞧吧,总有一天,我中大奖让你瞧瞧。”
代购体彩,他与15期特奖失之交臂 4月18日上午9时许,孔祥增在做生意时,有一个开饭店的老主顾要赊账。他打开记账本,记完账后,发现了前两天编好、忘掉买的五组体彩号码。当天是星期二,晚上8:30前后,第15期体彩开奖。望着小账本上的五组号码,他有点着急,他曾听说过,有人因编写好彩票号码没有及时去买,编写好的彩票却中大奖而遗憾终身。
当时体彩每周只开两次奖,一次是周二,一次是周五,超过中午12点钟投注站就不再对外卖彩票了。当时,有好几位顾客来到他的肉案前买肉,他一个人忙前忙后离不开肉案,见王其黑闲着无事,就开口请他买彩票。
王其黑爽快地答应了,说:“我马上去外面吃早饭,正好帮你买彩票。”孔祥增拿出10元钱,将那5组自编的号码抄录在一张小纸条,一并交给王其黑。当时,李勇、王夫刚等两个“小刀手”目睹他委托王其黑代买体彩的全过程。
“中了奖,别忘了请我喝酒。”
“中了大奖,我请你去金陵饭店嘬一顿。”
两个钟头过去了,不见王其黑的影子。孔祥增问王其黑的老婆:“王其黑去了哪里?”她告诉他:“我们家王其黑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人,他昨天告诉我,金润发超市今天起对外试营业,估计去了那里。”
奇怪的是,当天王其黑一直没有露面,生意由老婆照料。一直到晚上盘点时,孔祥增也没见到王其黑的影子。奇怪的是当天他的生意特好,是平常的两倍,他在忙碌中疏忽了彩票一事。
4月19日一大早,孔祥增从白下区副食品公司批来两片红条肉,来到了22号肉案前,做起了生意。在生意的闲暇,他打开了新买的《现代快报》,看到第15期体彩特等奖的中奖号码5359700与自己编的五组号码中的第三组一字不差,奖金额为税后452万元。
孔祥增从惊喜中清醒过来,事不宜迟,得向王其黑要中奖彩票。奇怪的是,王其黑夫妇竟然没来做生意。他心里不由得感到奇怪。王其黑一家三口,连同各自的父母都住在南京,父母无所事事,全靠他们夫妇养著,生意不是太好,经济上不怎么宽裕,怎么会平白无故不来卖肉呢?他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兆。很快,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从其他生意人那儿打听到王其黑夫妇住在大中桥附近,就将批来的成品肉全部退回去。食品公司经理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中了体彩特奖。不相信。你们跟我去瞧吧,号码写在记账本上。”经理派人去看,果然如此。问他彩票呢?他说在王其黑那里,昨天上午委托他买的。“那赶快去找呀。”到大中桥,找王其黑。找了一整天,累得两腿发软、双眼发花,也没找到。
孔祥增一直盼到了20日,王其黑夫妇还是没来菜场做生意。他从这一天的《扬子晚报》上得知安徽和县人中了第15期体彩特等奖的消息。他全明白了,确定王其黑拿他的彩票中了特等奖。他立即赶往省体育彩票中心,打听有没有一个叫王其黑的人领走了第15期特奖,结果一无所获。他站在彩票中心门口守候一天,没见到前来领奖的王其黑。
正面交锋,索赔10万元遭拒绝 21日早晨,孔祥增只身一人来到瑞金路菜场时,终于见到了王其黑。王其黑的老婆不在,王其黑批来了两爿红条肉,正站在肉案前为顾客秤肉呢。他开口向王其黑索要代买的15期体育彩票,王其黑死活不开口,继续做他的生意。他说:“王其黑,算了,我认倒霉,我只向你要10万块钱。”
王其黑终于开口了:“你不做生意,可别影响我做生意!我告诉你,彩票,我忘掉买了,我把10块钱还给你吧。”
“我不要10块钱,我要属于我的10万块钱!”他抬高声调说。
“你他妈的真会讹诈人!”一听这话,孔祥增猛地扑上去,抓住王其黑的衣领,要同王其黑拼命。21、22号肉案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这时,王其黑在瑞金路菜场里的三个叔叔丢下手头的生意,一齐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拉开,他不怕对方人多势众,好言好语地说:“王其黑,你不是不知道我的家庭状况。你拿我的彩票,净得452万,我向你要10万,你都不肯给……”说到这里,他的话锋一转,“王其黑,你的心实在太黑了!”王其黑还是不吱声。
直到快吃午饭时,王其黑说:“今天中午,你到我家吃酒去,有什么事情,我们好商量。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买点熟菜,马上就回来。”说完,自顾自地走了。他想拦住王其黑不让走,这时,王其黑的老婆走了过来,阻挡住他,说:“我家王其黑是骗你的,根本没有彩票中奖这回事。昨天,你托他买的彩票,他忘掉没买。我给你10块钱。”她拿出10元钱直往他手里塞,他气得一把将10元钱撕得粉碎。
她高声喊道:“大家都看到了,孔祥增将10块钱撕了,我同他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了!”随后,赌咒发誓说,“谁心里有鬼,谁家死上人!”他正要冲上去,与王其黑的老婆拼命。王其黑的3个叔叔围挡住他,她乘机溜走了,肉案上没卖完的肉也不要了。随后,王其黑的3个叔叔也从菜场里消失了。
李勇、王夫刚等两个目击者,见王其黑夫妇仗着人多势众,大耍无赖,自告奋勇地为孔祥增写下了证明材料,证明4月18日上午9时许,孔祥增将五组号码连同10元钱交给王其黑,请他代买体彩,其中有一组号码5359700,中了当期特等奖,孔祥增向王其黑索要代买的彩票,王其黑再三抵赖。
2000年9月的一天,孔祥增独自一人去安徽和县找王其黑。他住的是小旅社,吃的是最便宜的饭菜,每天天刚亮就出门,见人便打听,整整花去了一个月时间,兜中的1000多元钱所剩无几了,始终没有找到王其黑,他灰心丧气地回到了六合的家里。
2001年7月的一天,他第二次去安徽和县找王其黑。他根据自己对王其黑的了解,断定王其黑中大奖后,不会搬出和县。他在和县辖区内寻找了20多天,还是没找到王其黑,正准备回家,在和县汽车站门前,不抱希望地向一个马自达车主打听,车主恰恰认识王其黑本人。他根据车主提供的地址,很快找到了联合乡王其黑的家里。
王其黑见到了孔祥增,稍稍表示吃惊后,凶巴巴地否认中奖这回事,孔祥增说:“我只要10万元。我拿到10万元后,我们就两清了。你不相信我,我可以立下字据。”
“如果我中了452万元的大奖,我早就去上海或北京或广州开公司去了,犯得着守在这个穷山村里吗?”王其黑反问孔祥增。他质问王其黑:“报纸上登的安徽和县人中体彩特奖,怎样解释?还有,你们夫妻俩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猪肉生意不做?”在他的一再追问下,王其黑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这时,王其黑一拍桌子,全家人手握铁锹、铁铲等铁家伙冲上来,王其黑怒气冲冲地说:“如果你胆敢再要钱的话,我就要你的命!”
孔祥增在王其黑的家里呆了10分钟后,满腹心酸地了走了出来,搭乘了回六合的客车。回到家里,他整整在床上睡了一周,每次醒来,扒拉几口饭菜,继续睡。长睡一周后,他振作起来了,干起了家里的农活。一季忙下来,人累得散了架,也没挣到几个钱。王其黑独吞的452万元体彩,成了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隐痛:自己打工10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钱呀。
官司无望,只因交不起36000元诉讼费 孔祥增与妻子商量后,决定向缺德而贪心的王其黑讨个说法。
当地的一个邪头找上门,替孔祥增打抱不平,要他提供王其黑的家庭住址。“不将你这452万元要到手,我他妈的出门给汽车撞死,吃饭给饭噎死,喝水给水呛死。”邪头开始赌起咒来。他不相信邪头有这个实力。邪头说了句“你等著瞧吧”,就扬长而去。次日,邪头又来了,手里拎着一只血淋淋的人耳朵,洋洋得意地说:“兄弟,这回该相信我了吧。要是王其黑不给钱的话,我就将卸下他的脑袋来见你!”
孔祥增慌了,心想:“要是闹出人命案出来,那该怎么办?”为了谢绝邪头,他编了句谎话:“王其黑的家搬了,我找到后,一定请你帮我摆平这件事。”邪头走后,他决定通过法律手段解决这桩纠纷。
为了打这场官司,孔祥增跑了南京的几家律师事务所,因索赔标的高达452万元,上万元的律师费难住了他。好心的律师告诉他,这场官司可以打,但证据不够充分,能不能打赢还是未知数,即使打赢了,法院执行起来,也并不是像想像的那么简单。言下之意是劝他别打这场官司了。他不死心,一家接一家跑,一心盼望着找到一位不要钱的律师。
在好心人的指点下,孔祥增找到了后宰门的一家法律服务所,一位自称姓杨的律师听他说明事情的原委后,拍著胸脯说,自己能够代理这个案子,属于风险代理,官司打赢后,回报索赔总额的25%,官司打不赢,分文不取。他满怀希望地跟在杨律师的后面,跑东跑西,收集相关证据,一年拖下来了,不见任何结果。
几经周折,孔祥增来到了金陵律师事务所。一位叫张萍的律师接待了他,弄清他的情况后,在一分钱没收的前提下,接手了这一场452万元的体彩纠纷案。张萍律师说:“我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你打这场官司。希望能通过各种渠道,使你的诉讼费缓交、少交、免交。”然而这条路没有走通。张萍律师希望将这场官司变成民事的官司附带刑事的官司,还是没有成功。他向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交诉状时,36000元的诉讼费拦住了他。他砸锅卖铁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呀。在法院门前,他哭诉了大半天。法官们都非常同情他,但都表示爱莫能助。
有精明的人表示可以资助他打这场官司,36000元照拿,但前提条件是保证官司能赢,相应的投入能够带来丰厚的回报。谁也不敢作出官司肯定能赢的承诺。即使官司真的打赢了,执行起来,又会怎么样呢?他知道这场官司如果真的能打起来,证据对自己不利。
峰回路转,诉讼期意外地延长两年 为了同王其黑打这场官司,两年来,孔祥增花光了2万余元的积蓄,还欠下了5000元债务。2002年3月初,他掐指一算,这场官司的两年诉讼期快到了。因劳累过度,他患上了类风湿关节炎,重体力活干不了。继续做猪肉生意,又要1万元钱周转金。为了养活妻子和儿子,他只身前往南京找工作。
工作没找到,孔祥增像没头苍蝇一样瞎闯乱撞。那天路过鼓楼时,南京电视台与秦淮区检察院、英力杰律师事务所正在鼓楼广场上联合举办“3﹒15”法律援助月活动,免费帮弱势群体打官司。他将那份揉得皱巴巴的诉讼状交给他们,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没几天,南京电视台记者带着孔祥增赶赴安徽和县,找王其黑交涉,同去的还有秦淮区检察院的检察官和英力杰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王其黑家里正在大兴土木,向周围的邻居一打听,原来在建别墅。他要王其黑拿出10万元私了,不然的话,一旦打起官司来,452万元,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王其黑仍死活不承认“代购彩票中大奖”这回事,说自己不怕打官司,反正没有发意外之财。孔祥增连声追问造这幢别墅的钱是从哪里来的,王其黑说:“这套房子不是我盖的,是我的父母盖的,我哪有钱啊?”说完,他里拿出自己的病历卡,指著上面的诊断说:“我患了肝腹水,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你们这么多人想从我这里讹钱啊,没门!”孔祥增还想据理力争,这时,在王其黑的指挥下,王其黑的家里人和泥瓦匠手持各种各样的铁家伙,朝他一拥而上,记者见势不妙,赶紧将他朝外面的车上推,这才躲过这场飞来的“劫难”。回去的路上,记者、检察官和律师根据自己的观察,断定王其黑凭着那张他让代购的彩票中了大奖。
4月18日这一天,南京电视台播放了孔祥增去安徽和县找王其黑讨债的实况报道。在孔祥增看来,这是对这场体彩特奖纠纷的两周年纪念。检察官的上门,使这次“行动”有了法律上的意义。他因祸得福,这场官司的诉讼期意外地延长了两年,但法院的数万元诉讼费还得交。
没有工作,孔祥增的生活陷入了困境。他上了电视后,有人主动找上门请他编写体彩号码。一开始,他尽义务。有一次,在某文化单位工作的李先生拿着他编的号码,买了三期,就中了二等奖,奖金5000余元。李先生不但请他吃饭,还塞给他一只信封,里面装着500元现金。“一点小意思啦,”李先生说,“工作这么难找,你何不朝职业编号手的方向发展呢。南京有几百家投注站,数十万彩民,只要你编号编出名堂了,收入不会比大学教授差。”
现在,孔祥增成了南京首屈一指的职业编号手,每天的工作场所固定在几家较大的投注站。他通过自编、自印的宣传材料向铁杆彩民推介自己,有彩民对此感兴趣,他采取两种合作方式:一是收取一定的服务费,二是签订风险投资协议,对方出资金,他提供号码,中奖后,奖金对半分成。一时间,业务多了起来,竟让他应接不暇,每个月的净收入都在2000元以上。他还结合自己的“实战”经验,撰写了数篇彩经,在报纸的彩票版上发表,引起了众多彩民的注意。每期,他都买上一两注彩票,基本上不落空,不过中的都是300元、20元、5元的小奖,他的目标是只赚不赔。下一步,他打算成立自己的彩票投注服务所。
为了减轻他的负担,妻子也来到了南京,在汉口西路上的一家烧烤店里打工,每月有500、600元的净收入。
孔祥增与妻子商定好了,今天挣足了36000元,明天就向法院递交诉讼状,将江苏首例体彩纠纷官司打到底。
我们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