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岁生日那天,我关掉手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去向,我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小妖精,去了一家不会遇到熟人的酒吧,挑了一个显眼的座位。而我的动机很单纯,只想来点创意。这是我预谋已久的,在我18岁生日那天没有实现的想法。
我坐下来点燃了一根香烟,烟圈吐得又圆又大,活像个让人痛惜的小坏女生。服务生走过来,很尊重地问我需要点什么,我说要一个生日蛋糕、20根蜡烛、一杯冰咖啡。我把声音说得很响,我天生就讨厌男人说“淑女”两字。
不到3分钟,离我不远不近的一个座位上的男子在看我,我也看他,他长得不俗,比我的男友何卫琪要帅,就那么几秒,我确定他对我产生了兴趣,我想何不来他个姜太公钓鱼玩玩?看鱼上钩了我拍屁股走人。我向他做了个鬼脸,立竿见影,他机不可失地带上他桌上的东西笑眯眯地过来了,稳稳地坐在了我的对面,多此一举问我:“小姐,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我看他一眼说:“我不叫小姐,叫小绘,你不是已经坐下来了吗?”这时服务生将我要的东西全放置在桌上了。他就盯着桌面说:“咦,小绘,今天是你生日。”我说是的,他又说:“芳龄20可比我小9岁啊,我叫范岚。”泛滥?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我说:“你是泛滥成河,还是泛滥成灾啊?”他马上在纸上写着字递了过来:“哈哈,乡音错误,此‘范岚’非彼‘泛滥’也,本人视女友是心口上的朱砂痣。”
我心一惊,这不是何卫琪说过的话吗?记得当时我回他:“朱砂痣总会变成蛟子血或饭粘子的。”说这话时,我活像个哲学家或深谙世事的女人,其实我和他都只有17岁。我看着范岚,心想:男人的台词吧?哪根筋让他们都去研究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了?
只是我那个花痴何卫琪绝对不是现在眼前的这个“振保”,何卫琪的生命里只有我一个女人,他的红玫瑰是我,白玫瑰也是我,他说我是从他身体里生长出来的一颗朱砂痣,是不能摘下来的,就像月亮不可能从天上摘下来一样。我信他,他是爱了我15年的,从我们上学前班他的目光就再没有多看过别的女生了。只是这让我骄傲又害怕,我害怕他会吊死在我这棵树上,我一直怀疑我对他可能是棵歪脖子树,弄不好,他就惨了,我心疼他15年光阴啊。
在那漫长的年月里我没少折腾他,我常常把笔故意丢在地上,让他返回去勾著头寻找;我一个月可以痛经两次,要他抱住我给我揉肚子,甚至装作痛死过去,偷看他吓得半死、急得眼泪直流我才肯呻吟著活过来。记得有次他问我:“你痛成这样将来会不会有孩子生?”我恶狠狠地说:“白痴,医生说生了孩子才再不会痛呢!即使没有,你就不能和我做丁克家庭吗?”为了他这句话,我足有一个月没有理他,他赔尽了不是,最后写了份深刻的检讨我才总算放过了他。
“想什么啊?可以说给我听听吗?”范岚把我从过去叫了回来,我说:“我不告诉你,除非你很有理由。”范岚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来说:“你看她漂亮吗?”这不是红得满城发紫的某剧团女明星吕玫吗?可我慢条斯理地说:“她是谁?她没我漂亮。” 范岚笑了:“我的女朋友,她的确没你漂亮。”其实我的意思是我比吕玫年轻。没想到他就不说她了,问我知道世界上第一个生日蛋糕是怎么来的吗?我说你未必知道,他就讲开了……
我听着吃着,突然感到肚子疼痛起来,该死的经前前奏,没商量就来了。我强撑著不想让这个毫不相干的家伙看热闹。实在难忍了,我起身叫服务生过来买单,范岚很绅士地摆手让他来,我立刻抓着包挥手作别。
范岚在结账台前叫:“你等等,我送你。”我已经把他这句话关在酒吧大门内了。
只是我没走几步就痛得蹲下去了,范岚追上来弯著身问我:“怎么啦?不像食物中毒。”我只管痛我的。
他又说:“你别怕,我是医生,说说哪个部位?”
我没有回答。
他把我按在小腹上的手拉开,说:“说实话啊,是不是一种生理现象?”
我惊讶他的一针见血,我愣了一下,终于点点头。
他说先买点药,再找个安静的地方让我缓和一下,就带我去了他的小屋,我没有拒绝。他把几种液体混合在一起给我喝,颜色是深褐色的,不知为什么,我看都没看药说明就喝下了,假如他给我的是毒药或安眠药,我也喝了。
范岚把我从昏昏沉沉中唤醒,已是晚上11点。他端著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催我:“赶快吃,送你回去。”
我这才看到墙上挂着吕玫的大幅照片,我说:“这张比那张纯情些。” 范岚说:“小绘,其实你很纯情,我逼你对医生说实话时,看你艰难的表情我就知道。”我心一怔,便无力地靠在了他的肩上说:“谢谢你懂我。”
“小绘,你应该早点结婚,告别这种痛苦。”范岚说这话时只有一种职业语言。
“你想结婚吗?”我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自然而然的,看着他的眼睛说,他说:“她不想结,她一周前出国了。”“为什么一定要和她?”我毫无理由地问他。
“我能和谁啊?”他笑了,笑得有点苦,有点痛,我看到了。我伸过手去抓他的手,他的手很温热,让我心跳加速。他用另一只手抚摸我的头发说:“傻丫头,你应该有美好的未来。”声音语调就像一个长者。
当我从出租车里下来时,已经是11 点50分了,我没有回头,我不敢看范岚,我生怕自己突然改变主意钻进车里。我抬眼时,看到了站在我窗口下的何卫琪,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跨过来抱住我,很紧很紧。
我把何卫琪留在了我屋里,很果断。就像完成一次历史性的使命,我把初夜给他。他很激动,又很小心,俨然一副小丈夫的体贴。看到他一脸孩子似的恬静,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手却一直抱着我。我流泪了,无怨无悔的泪。
我踱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天!我看到了范岚的身影和他那烟的红光,我飞快地跑出去。没有,外面什么也没有。我知道我完了,夜深人静的对一个人产生幻觉。我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我在厕所里打范岚的手机,他没有开机。
一天与15年本是没法比的,可偏偏有一种东西可以穿越15年时光,在那么一刻让你真实地感受到了它的到来,这不是爱情是什么?
七天后,范岚打来电话:“你好吗?”压抑了一周的我,一下崩溃了,我哭了,我问他在哪,他说在小屋里。我说等着我。
他已经打开门在等著快乐进来,我飞进了他的怀抱。我说我那晚看到他了,他说他也看到了我。原来一切是真的!不是幻觉。原来他爱着我!
我和他在一起很兴奋,兴奋得仿佛就要死了,他咬着我的耳垂喃喃说:“绘绘,你是个有故事的女孩,是个有故事也纯粹的女孩,就像一件陶器,不掺杂别的成分,你是仅有一种叫爱情的黏土制成的……”不知为何,我嗅着范岚的气息,直想睡觉,他后面的话我听不到了。
梦里是我远在新疆的父母和何卫琪,他们在一起谈笑风生,真是奇怪!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呢?醒来时,我像个慵懒的小妇人赖在床上,读著范岚的字条,眷念着他的气息,思著梦。
范岚的字条说他上班了,要我记得吃早点和牛奶。这是范岚走时对我的交代。那我走了,对何卫琪也得有个交代啊,我不能耗着他。我打何卫琪的手机,说:“别问我在哪,忘了我吧,记住,有理无理都忘了我,千万别找我。上帝会给你一个好女孩的!”我匆匆说完,匆匆挂了,我对他总是很果断。
我单位的人说何卫琪在找我。而我在范岚那里冬眠了两个月。我不再有痛经,范岚是医生和我的男人,疗好了我。我们都忘了提结婚两字,我们每天的日子都是蜜月。
第66天到来,范岚把我关在屋里过“双六节”,他教我玩大富翁,我们扔炸弹、放狗,疯狂地又炸又咬,正玩得扭作一团电脑发出OVER的叫声时,突然有人破门而入,是吕玫,范岚很愕然:“你怎么回来了?”“是的,我回来结婚的。”吕玫说。
他们出去后,我欢快的世界像扔了一枚炸弹。
范岚很晚才回来,一身酒气,语无伦次,他说吕玫患了子宫肌瘤,同时怀着他的孩子。
我找到吕玫,她流着泪说:“小妹,我知道我走了,是你陪着他。可你不知道时间是能够锁定很多东西的,我和他在一起太久太久了。”原来她是他的邻家小妹,他为了她曾与人决斗过、割过腕,等她结婚等了6年;而她为他做过7次人流,这次是她最后一次怀他的孩子了,她一定要生下这个他们的孩子才做手术。
我说:“既然他这么爱你,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开他?”
她苦笑:“女人有时是不知足的尤物,总以为只有自己千辛万苦找到的才是爱情。”
吕玫的话让我心一抖,是吗?不知她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我?
我要走了,看到了范岚,他是来为吕玫送药的。我们四目相接,他的眼里有一种东西,让我很痛。是什么?我不能确定,我一直没有移开目光,我要读懂它,一定要读懂它。它终于躲开了,再次相遇,它变得安逸了,有多少真实性,我不能确定。
他与我在一起的日子应该是真实的,他毕竟治好了我少女7年的腹痛。我想,我一定走进过他的生命里,就像他进入过我的血液一样。
这个夏天,我离开了那座城市,我不想看到吕玫穿孕妇裙挽著范岚的样子。何卫琪则说吕玫的孩子一定像一休,因为是这个小生命的到来,让他又找回了我。他不再叫我阿绘,还是开口闭口叫我老婆。
突然有一天,我发现何卫琪的胸前有一小块殷红的胎记,圆圆凸凸的,我惊讶著用手去抓抓,他说痛,很痛。我在记忆里努力搜索范岚有没有?范岚的肌肤很白,我怎么看不到啊?
我是谁的朱砂痣,我不禁俯下身去亲吻著那个殷红的小东西,原来,含在嘴里的感觉很真实也很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