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一族·给我打电话

2026-08-25 19:17:21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土豆在路上整整花了两天的时间,才把自己从老家折腾到这座美丽的海边城市。当土豆摸到哥哥干活的拆迁工地时,哥正和一帮廿卅源的青年人用大铁锤死命敲打着一堵墙壁。他们赤裸著上身,涌动着条条肌肉,褴褛的短裤已经被汗水腌透,粘满了泥土。惹眼的是一只挂在腰间的手机,随着身体剧烈的运动,手机在他们的身后不停地上下颠簸,十分累赘。

  土地拍了拍手,跳下墙头。

  土豆跟在土地的身后,高一脚低一脚地跳动在乱七八糟的工地上,好奇地盯着土地屁股后一左一右跳动着的手机,目光也一上一下地飞舞了起来。走进工棚,土豆忍不住问土地,哥,这就是你说的手机吧?

  土地趾高气扬地笑了,随意地丢过手机,说应该叫移动电话。

  土豆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握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个没完。手机突然响起莺啼婉转的铃声。

  土地听到电话声,忙着丢下手中的蛇皮袋,焦急地说,别动别动。说着赶过抢下土豆手里的手机,在绿色的按键上按了一下,老板,是我,就来,就来!回头对土豆说,老板在工地上叫我,正好同他说说你做工的事。说着飞一样地跑出了宿舍。

  土豆想,不就是一只可拿来拿去的电话吗,廿卅源老家玉林家里不也有电话吗?

  土地回来对土豆说,老板要你等旁边的工地开工再来。土豆说,我上其它工地看看活儿去。

  土豆正要出门,土地回头给了五元钱,叮咛道,别太晚了,找不到路就打我的手机。

  土豆在街上游荡了半天,连个工地的影子也没找到,却意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街上衣着时髦的男男女女几乎都有手机。一群描红绘绿的青年妹子,满不在乎地将手机晃荡晃荡地吊在白乎乎肉鼓鼓的胸部,动不动就拿起花里胡俏的手机,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始旁若无人地说话、嬉笑,宛如一晃闪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行色匆匆的戴眼镜中年人打着手机,魄力十足地挥舞着手臂,有力的手势,三言两语,啪的一声,合上了手机的翻盖……

  土豆百无聊赖想着看着,突然发现大街的天桥上站着玉林。土豆心里一阵的高兴。玉林家在廿卅源里小有名气。那一年玉林和他哥同时考入了大学,轰动了整个廿卅源。毕业后,玉林就分在这城市里工作。

  土豆大喊,玉林!玉林!

  街头的行人纷纷停住脚朝土豆看,就像村里看耍猴子的。

  土豆气急败坏地跑上天桥,走到了玉林站的地方时,却早已不见了玉林的影子。土豆倚著栏杆吐著粗气,有些想不明白,怎么一会儿就寻不着人了呢?刚才分明是玉林站在这儿呀!

  几天后,土豆终于在车站的托运部找到了一个装卸货物的活,基本工资五百元,其它看活儿多少,多干多得。土豆十分兴奋,这可是在家里时几个月的收入。土地正愁找不到土豆干的活,知道后开心地对大伙说,还是我弟有福气。晚上我请客,祝贺一下。大伙一片叫好,走走!

  一群人前呼后拥地到工地旁边一家小吃部,大家把黑乎乎的手机从腰间摘下,硬邦邦地往桌子上一戳,老板娘,点菜!一排手机活像一副副不可一世的阳具,齐刷刷地对准了年轻的老板娘。

  老板娘笑容可掬地过来问,还吃老规矩?

  土地说,老规矩,一斤白切猪头肉,一个大杂烩,一瓶二锅头,一人一碗面条,多放辣酱。

  ……

  回去的路上, 土豆死死地盯了那些在屁股后面晃荡的手机,抬头问土地,哥,这些天我打你手机,怎么总是那城里妹子的声音。

  大伙都回头哈哈大笑。什么城里妹子呀,那是电脑妹子的声音!

  土豆脸嗖地红了起来。

  土地见状声嘶力竭,你们不是也叫过城里妹子,笑什么笑!

  土豆干活的车站在城东,土地的工地在城西,一月下来两兄弟没能见上几面。这天,土豆抽空上街给土地打电话,电话里还是那好听的妹子声音,对方正在通话请稍候再拨。土豆虽然知道这是电脑合成的声音,但他还是愿意把她当城里妹子,乐滋滋的直到电话里传出外国人的声音,才有些不舍地放下,然后呆在旁边等土地回电。

  一会儿土地回过电话,啥事?

  想你呢!

  这么大的人了,想啥呢,好好干活吧。

  四五回后,电话亭里的老板娘有些烦土豆,老远见土豆来,便说电话坏了,你到别处打吧。

  土豆知道老板娘责备他白用电话,就说,我付电话费吧。

  老板娘见土豆人还老实,说,我就收你BB机的回电费。

  土地在电话里火了,说,没事不要打电话,费钱,还叫我担心不知你出什么事了!

  土豆可不管这些,还是三天两头给哥打电话。土地干脆不再给回电话了。

  土豆突然觉得自己和这座城市失去了所有的关系,自己好像成了断了线的风筝,在这块别人的天空上到处乱撞乱飞。

  土豆忽然明白了城里人为何都有手机,他的脑袋里闪过了一个十分强烈的念头:我也得买个手机!

  土豆毕恭毕敬地从服务员妹子的手中接过小巧的手机时,仿佛是在山里人举行的成人仪式上,更像是城里人接过美国的绿卡。土豆觉得自己掌握住属于自己的机器,犹如握住了这座别人的城市,有了些城里人的感觉。

  土豆先给土地打了个电话。这次,土地马上接了,喂,谁呀?

  土豆咬着牙一声不响,任凭土地在手机里喂个不停。等了好一会儿,眼看有些忍不住了,土豆啪的一声合上了翻盖,然后认认真真把手机挂在了屁股上,急切往土地的工地上赶,恨不得把这惹人的消息告诉所有认识的人。

  已是深秋,城里的风也有了些寒意,土地和他的伙伴们,上面还是穿一件汗水淋漓的衬衣,屁股后的手机顺着身体的剧烈运动,飞扬跋扈十分醒目。

  土豆急急地退到角落,忙乱地把外衣脱下,把毛衣塞进了裤子,然后拿着上衣走到土地身后叫了声,哥!

  土地回眼看了一眼土豆说,来了,又转头抡起了大铁锤。

  土豆又叫了一声,哥!

  土地头也没回,问,今天你休息?

  土豆说,没!我请假。

  土地的铁锤停在了半空,扭头问,病了?

  土豆扭头把屁股冲给了土地,你才有病!

  土地看到了土豆屁股上荡漾著的手机,丢下铁锤走过,你买手机了!

  土豆转过身来看了看土地,说,买了。

  土地淡淡地说,其实这手机挺难侍候的,只知道吃进,不知道吐出。

  土豆眼角起了些泪花,一脸的委屈。

  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买了就买了,回去上班吧。

  土豆的心情坏到了极点,扭转头就走。

  土豆出了工地,走到马路上的时候,心情好起来了。他胳膊上搭著外衣,骄傲地迈著蹁跹脚步,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幸福感。土豆拿出手机装模作样地说,喂谁呀,我正忙着呢,过两天再说!说着,啪的合上了翻盖。没走几步,又糊里糊涂地乱拨一通键盘,大声地说,晚上到海中洲饭店,请你吃餐便饭。路上的行人,纷纷回头看土豆。土豆的胸脯更加挺拔了。

  土豆一路悠闲着,直到街头的霓虹灯渐渐亮堂起来,才穿上外衣,走进一家小吃店。土豆把外衣脱下,挂在了身后的椅子靠背上,拿出手机,啪的一声放到了桌子上,大声地喊,老板,来一斤白切猪头肉,一个大杂烩,一瓶二锅头,一碗面条,多放辣酱……一想不对,忙说,算了,半斤白切猪头肉,来瓶啤酒吧。

  来了!一声打雷样的声音过后,土豆眼前出现了一个五大三粗的胖妇人,问土豆,还要什么?

  土豆吓了一跳,忙说,不要,不要了。

  胖妇人瞄了一眼桌上的手机,问土豆,老板在哪里发财?

  土豆做了个开车的架势。

  老板是跑运输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是个汽车老板。

  土豆急于分辩。

  胖妇人说,以后走这条道时来店里坐坐……说着乐颠颠的跑进了后堂。

  土豆美美地哼起了小调,乐颠颠地架起了双腿……

  第二天,土豆感冒了,头痛得厉害,便向托运部请了假,专心致志地猫在被窝里摆弄着手机。他一会儿给土地打电话,一会儿给伙伴打电话,就是没有人接听。土豆觉得无趣,放下手机想睡一会,却又睡不安稳,梦中尽是有人打电话进来,而自己却无法接听,弄得一身大汗。土豆重新坐起,又拨打了土地的手机。他知道土地是不会接手机的,就一门心思地听电脑妹子的悦耳声。整整一下午,土豆把自己知道的城里电话全打遍了,也没接通一个电话,心中不免有些烦躁,头也痛得更厉害了起来。要不,给玉林打个电话。喂,是我,土豆。

  什么土豆。我不是做土豆生意的,打错了。

  是廿卅源老家你隔壁的土豆!忘了?小时候,我跟你摸过泥鳅、打过水战、撕过猪草……

  啊,是土豆,对土豆。有事?

  也没事。我现在城里做工,刚买了个手机,想告诉你。万一你有啥事要我帮忙,好打我手机。说什么来着,我们还是老乡呢。

  好,我知道了。有空来玩。

  你记一下我的手机号码呀。

  好,再见……

  土豆还想说点什么,玉林已挂掉了电话。土豆久久地看着手机,心里美滋滋的,说不出的痛快,一下子来了精神,仿佛感冒也好了许多。

  土豆心安理得地躺下了身子,又给土地拨了个电话。他知道土地是不会接电话的,但他还是想把喜讯告诉哥,他跟玉林通过电话号了。

  手机出乎意料地接通了。土豆一阵高兴,正想叫哥,张开的嘴巴已被土地尖锐的责怪声封住。犯贱!你一月挣几块钱?家里的几间老屋,还等着你的钱去翻修,桂花眼巴巴等着你娶她呢……

  土豆惊慌地合上手机,想起桂花挂满泪水拉着他的手久久不放的样子,心慢慢地平静了下来,终于昏昏睡去。

  托运部的装卸工作,时忙时空。忙起来时,连放屁的工夫也得见缝插针,一到晚上骨头累得像散架似的。空闲的时候 ,大家就在一起吹吹牛,喝喝茶。这几天,土豆却巴不得忙碌。一有货车过来,土豆头一个甩开衣服,跳上货车。这时,土豆屁股后面的手机就会一目了然地出现在大家的眼前。

  那天中饭时候,队长剔著牙齿过来,一群装卸工中就土豆一人在秋风中赤膊上阵,卖力地扛货。队长见状心中不免有些感动,对土豆说,土豆,当心着凉。

  土豆抬头说,没事!

  大家纷纷捂著嘴,指指土豆的屁股直笑。

  队长见土豆的屁股后面灿烂地荡漾著一只乌黑的手机,有些惊奇,土豆,买手机了?

  有人翘著鼻子说,队长,这些天我们从来没见土豆的手机响过,是假的吧?

  队长笑逐颜开,你们这是犯了红眼病。说着抬头,土豆,你可不像廿卅源里人。将来会有出息的。

  土豆一脸的虔诚,说,队长你有事尽管给我打电话。

  队长暧昧地笑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可土豆的手机还是一片死寂,没有人给他打电话。

  晚上,同宿舍的人好奇地问土豆,你说实话,这手机是不是地摊上五元一个买来的玩具?

  土豆一脸的不屑。

  大家起哄道,还用说吗?肯定是。明天,我们一起去买一个,插在屁股上,多气派。

  土豆讪笑道。我打个电话给你们听听。说着拨打了土地的手机,然后啪的关上了翻盖。等了半天不见土地的回电。

  大家不吭一声地伸著脑袋,眼里尽是冷嘲热讽。

  土豆急了,又重拨了一遍,才听清电脑妹子的话,对方已关机,请稍后再拨。再打其它同村伙伴的电话,竟然不约而同地都是关机。土豆愣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原因来,不由得有些疑惑了,这手机别给自己捣鼓坏了。

  哄的一声,宿舍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土豆想到这里也顾不上他们的笑话了,连忙起身急风暴雨般的奔到了街上。

  已是初冬的深夜,大街上灯火稀疏,店铺都已早早地关门。土豆沿途走着走着,终于在一条小街里看到了一片暖洋洋的灯火。走近一看是一家美容院。土豆隔着朦胧的玻璃门,看见里面有个花枝招展的大嘴妇人在打电话。土豆的心一热,推门进去问道,能让我打个电话吗?

  那妇人侧过身来,迎面是一张涂得鸡屁样血红的大嘴。见来了客人忙放下电话拉着土豆的胳膊,拖进了里间,要哪个?是先洗头,还是直接敲背?

  土豆正要找电话,眼里却是一屋子水灵灵的姑娘,着急地分辩说,我是打电话的。

  大嘴妇人的脸色变得十分的难看,什么电话?我们这里不是电话间,去去去,别影响我们的生意。

  土豆想想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电话,就对那大嘴妇人说,我洗个头还不行?

  大嘴妇人马上转怒为笑,小李,你来。

  一个高高的姑娘应声起来,叫了声大哥,搂着土豆的胳膊,肉嘟嘟的胸部直往土豆身上靠,把土豆推上了二楼。

  土豆说,我是洗头的呀。

  小李说,是洗头的呀。说完咯咯地地笑,放心,小妹保证你的大头小头,都洗得舒舒服服。

  土豆没弄清楚意思,人已被推进一间小屋。昏黄的灯光下,土豆的眼睛适应了半天,才看清里面就一张床铺。土豆感觉有些不对劲,正找著门,不想摸到了一具光滑细腻的身子。小李脱光了衣服,抱住土豆说,你快点呀。说着一手扯土豆的皮带,一手捏住了土豆的要害处。

  土豆吓了一跳,身体直往后躲避。这地方只有桂花摸过。桂花说,要是让别的女人摸了,我一刀砍了它。土豆忙说,我不干那事。

  小李把一只白皙的小手伸到了土豆的面前,一百五十元。

  土豆说,我没干那事。

  我不是全让你看了摸了?一百五十元!

  土豆伸手去拉门。

  小李黑下了脸,你敢?我一叫喊,马上有人上来把你废了。

  土豆缩回了手,嘴巴哆嗦著说,五十?

  不行!还不够老板娘的呢。

  土豆一咬牙,一百?

  不行,说什么也得一百五十。

  土豆火了,不干也得一百五十,干也一百五十。操你个城里女人。土豆心中默默念道,桂花,为了廿卅源人的面子,土豆今天只能对不住你了!说着麻利地除去了衣裤,跳上床挑衅地说,来呀。

  小李丢过一只套子说,套上!

  土豆接过,惊颤著把套子套上了大拇指。

  小李从土豆的身上坐起,咯咯直笑,看你套哪儿了。

  土豆说,我们乡里的计划生育同志,就是这样教大家的!

  小李笑得直不起腰来……

  下楼时,土豆手里捏著完事后小李写的手机号码,一身的轻松和得意。老子操过城里的女人了!这城里妹子还真不一样,瘦的地方瘦,鼓的地方鼓,细皮嫩肉的,摸著就是比桂花爽快。他轻灵地下楼来,大大方方地拿起电话要拨打自己的手机。

  小李整理著头发也下来了,神秘兮兮地对旁边的妹子说,今天我好运道,碰上了个处男。一点也不懂,到处乱撞,刚胡弄进门里就泄了。嘻嘻嘻!一口地道的廿卅源土话!

  土豆的头轰的大了起来,丢下电话,噌噌噌地逃出门来。

  清早起来,土豆的眼圈黑黑的,一副无神采的样子。土豆找到了电话间,给自己的手机打了个电话。一阵悠扬的铃声,动听地从屁股后面传了出来……

  土豆如释重负地笑了,一路小跑地往回走。路过昨晚那家美容院时,土豆忍不住看了看。美容院大门紧闭,里面黑乎乎的,只有那玻璃门上的文字十分清楚:洗头10元,正宗按背25元。土豆想想昨晚的一切好像在梦里一样。走出老远又回头看了看美容院,暗自笑了,忍不住从屁股后面摸出手机,亲了亲。

  土豆拿出小李写给他的小纸条想这部小机器,会给他源源不断地送来万千滋味的城市生活。

  土豆整日整夜地开着手机,期望有人能记起他的存在,打个电话过来。可是屁股后的手机像一只沉默的羔羊,一声不响地捂在衣服下,仿佛无声无息地沉没在深山老林之中。

  托运部的同事,多日不见土豆赤膊上阵,觉得有些无趣,好像生活里少了样什么。于是,有人又拿土豆开玩笑。

  土豆,你那玩具手机呢?

  早送给房东家的小朋友了吧……

  大家热热闹闹说了半天,土豆却用沉默的眼光冷冷地盯着他们,直盯得大家毛骨悚然。

  几次玩笑后,同事们总觉得自己的身后,被一道冷飕飕的目光盯着,浑身的不自在。于是,谁也不再拿土豆的手机作恶作剧,日子也平淡了许多。

  土豆的心里却十分清楚。同事们一定是转到背后说他的笑话了。土豆想,过几天一定会有人打电话来的!

  这天,土豆正忙于卸货,屁股上的手机居然响起了一声短暂的音乐声。土豆兴奋了起来,凝神听了半天,又没了声音。土豆认为是手机发出的,可又不敢拿出手机。等卸完了货物,走进厕所,才急不可待地取出手机。手机的屏幕上有一排小字:新信息。

  土豆拉下裤子蹲到了大便坑,细细地摆弄了半天,才明白是1860发来的一条信息:移动通信祝广大用户元旦幸福快乐!

  土豆像发现新大陆似的,高兴极了。晚上休工后也没回宿舍,躲进公园,对着说明书,摆弄了半天写好了一条信息:给我打电话。然后发给了土地和工地里的那些廿卅源人。可等到天黑,也没有收到一条回信。土豆气得要命,走到胖妇人的小吃店,要了瓶二锅头,把自己灌了个半醉,回到宿舍倒头便睡。

  半夜口渴醒来,土豆不死心拿出手机看了看,还是没有新信息。土豆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条信息,睡不着了,干脆躲进被窝,不管是谁,拨上号码就发信息:给我打电话!一直忙乎到自己也觉得无趣了,才和衣而睡。

  一下午,土豆都在等老乡的电话。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手机那悦耳动听的音乐铃声。土豆想到底还是老乡好。土豆在同事们目瞪口呆的眼光下,气壮山河地取出手机,打开翻盖,说,找谁?我是土豆。

  手机里响起了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啊,对不起,打错了。匆匆地挂上了电话。

  土豆感到一阵晕眩,一股苦涩的滋味涌上了喉咙。土豆对着手机强装欢笑说着,到哪里?好好好。我一定准时到!说完合上翻盖。

  同事们缓过气来,小声问,土豆生我们的气了,真买了个手机?

  土豆默默地盯着同事们,目光中没有了先前的那一丝冷气。

  大家围拢上来,内疚地对土豆说,其实我们是跟你闹着玩的。你不必当真去买只手机来……

  土豆摇摇头,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土豆躺在床上,冷冷地看着手机,目光里充满了无数的无奈。他拿过手机,发现上面有新进的信息。打开一看是陌生的电话号码:神经病!你有毛病?你没事不会跳黄浦江去……土豆的心好像掉进了冰窟窿,身子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土豆合上了翻盖,没有了往下看的勇气……

  土豆彻底地绝望了,觉得自己完全被这个热热闹闹的社会所遗弃,成了大山中不知名的草木,无声无息地沉寂在了别人的城市里。

  土豆昏昏沉沉地不知睡了多久,梦里雾里的突然被一阵急风暴雨般的手机铃声惊醒。土豆吃力地睁开眼睛,木木地望着不停闪烁著亮光的手机。不是在梦中吧。土豆狠狠地掴了自己一个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生痛。

  是真的,有人打手机过来了!土豆心有余悸地拿起了手机,是玉林的电话。土豆还没听到玉林那声熟悉的“喂”,早已情不自禁地热泪盈眶。

  玉林说,是土豆吗?

  土豆哽咽著说不出话来,嗯嗯地点着头。

  玉林说,土豆,我妈身体不太好,配了点药,想托你们带回去。最近有人回家吗?

  土豆回过了神来,连声说,我明天就要回廿卅源。

  是吗?那太好了!你住哪儿,我送过来。

  土豆说,不不不,我马上过来,我过来拿!

  已是初冬季节,太阳懒惰地照在灰蒙蒙的城市上空。土豆背着来时的那只白色蛇皮袋,转过巨大的手机广告牌,穿过行云流水般的马路,走过人影晃动的美容院,路过进进出出的胖妇人小吃店,来到了熙熙攘攘的火车站……挤上了火车,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动不动地呆坐在座位上。火车开动时,土豆回过了神来,拿出手机给土地拨了个电话。毕竟是哥叫他来这座别人的城市的。

  手机里的电脑妹子,有气无力地说,对不起,你的手机已被呼叫限制……

  土豆无奈地摇了摇头。是该回家了,是该去看看桂花,看看自己廿卅源里的山和水了!

  土豆站起身来,打开车窗高高地举起了手机……

  天色已完全黑下来了。窗外,别人的城市华灯初上,万紫千红的霓虹灯此落彼起,又将上演新时代的纷乱生活。

  土豆注视着窗外撩人的世界,慢慢地缩回了手,把手机重新插回到屁股上。

  一张小纸条带了出来,是小李的手机号码。

  土豆无声地笑了,想了想还是放回到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