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物语·婚姻的问号

2026-08-24 19:24:48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孟婉走出了家门,门匡的一声关上了,天上飞了雪粒。

  “挑吧,就让她这么挑吧。”这是母亲常说孟婉的话。父亲看一眼孟婉的屋子想了半天说出一句话来:“咱们这女儿和有本事的男人呆不到一块儿,太高傲了,古来这样的女子有好日子过吗?啊?”隐约听见了这些话,孟婉便出了门。

  时间苍白地一晃孟婉就二十九了,不想也罢,一想连孟婉自己都打个颤。上个月在王叔的强烈要求下,在父母的一致抗议下,孟婉去见了一个男人。王叔是父亲二十几年的好朋友,自然给孟婉介绍的不是一般人。但是,不一般的只是这个人的父亲,是省军区司令部的一个司令员,去时黑色的红旗车把孟婉接到楼下。那是怎样大的一个宅子呀,洗手间有三个,孟婉去个洗手间,还不知应去哪个,清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那个男人很中意孟婉,笑意在脸上怎么包都包不住,像是有了洞的糖糕,一不留意馅便流出来了。在那个男人的父亲慈祥目光的注视下,孟婉只能听见喝的茶流入自己胃中的声音。

  当孟婉说出自己的决定时,父母对看了一下,那个哼字只是心里响了一下,没发出来。晚上孟婉对着镜子看自己,上了火,一不留神嘴上又出了火泡。孟婉擦著药,母亲在背后看着孟婉,慢慢地说了一句:“结了婚就好了,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

  是啊,我要找个什么样的?

  星期天孟婉去见了耿乐,耿乐躺在车底下正在修车。和耿乐在一起已经半年了,说真心话,孟婉真是想和这个并不英挺的男人过日子了。孟婉没有告诉父母,她知道父母不会轻易地同意的,这让她想起来就烦。这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男人让孟婉产生了无法解释的依恋,耿乐是个司机,还和一个同学开了一个修理厂,从车底下爬出来时,耿乐用黑乎乎的油手在孟婉的脸上划了一下说:“来了。”然后俩人一块去洗脸。从背后孟婉打量著耿乐,并不挺拔的身材,但是很骨感,耿乐在前面说:“别看了,老是在背后看我,我知道我不帅。”

  孟婉是那种不善于为自己解释的人,曾经的两次爱情就这样滑到了记忆里。在办公室里总有女孩子在孟婉背后翻翻眼睛,哼,人家能看中谁呀,人家要找的人不知哪有呢!心里却想:看她最后能找个什么样的。这些孟婉不是不知道,她总是咬咬嘴唇就过去了。孟婉不是那种特漂亮的女子,但问题在她总是引人注意。总之,孟婉清丽的眼光,带点坚毅的下颌,总是让人会留意到她。

  两次失败的恋情,生活的点滴,让孟婉越来越清醒地看到爱情的底子。孟婉周围有一些帅帅的男人,不知道的人以为孟婉曲高和寡,其实孟婉心里清醒得很。你指望和这些人在一起长长久久,你指望和这些人有朝一日可以同甘共苦或背水一战,做梦。这些人大多衣着得体,笑容含蓄,举止华丽,谈吐所谓不俗。他们会微笑着赞赏你,但在那层薄薄的微笑的眼神之后却有一种不知哪里来的优越感,那是隐蔽而膨胀的,正因了过分的膨胀,所以举止更是华丽而滴水不露。但只要一有什么事情发生,你便可以到这样的人在角落里露出游走的表情。不知怎么回事,看着这些人,孟婉总是觉得华丽背后的虚飘,就心怯。他们和孟婉一起谈文学,谈哪里的咖啡好,谈村上春树或谈眼前的柏油马路,孟婉也很乐意,但一触到正经的,孟婉马上异常清醒。说白了,这些人只能在想像时作为梦的道具,梦醒来,发现原本所有都与己无关。

  孟婉慢慢习惯了一种平实的感受,和耿乐在一起慢慢吃着饭,喝点小酒。孟婉微红著脸,耿乐把剥好的小虾一个个放在孟婉的碗里,小虾是粉色的,微蜷了身子,小模小样地等待着,如同孟婉细小的喜悦。孟婉感到没有想像的日子是如此好。孟婉从来都是忘了交电话费,一直用到被停机,耿乐在电话里说:信用度为负一,然后去给她交了。孟婉喜欢这样,真的像是在生活了。去超市买东西,孟婉买一包手纸,买两双男式袜子,买两个黄油蛋塔,再买一些排骨和一些冬瓜,说下午可以喝排骨汤了,说着还向空中伸了一下鼻子,仿佛已经闻到汤味了似的。耿乐取笑她,越来越像个小妇人了。她在想,过中秋时就和耿乐一块儿回家吧!孟婉放了一块耿乐买的德芙巧克力在嘴里,慢慢地溶化到全身,这便是幸福的感觉了。孟婉此时笑着,眉眼如星,有冬瓜排骨汤的清香在空中飘浮着,幸福像是指尖一碰就叮零零作响似的。

  孟婉很怪,她经常会过目不忘,可每次当耿乐问起她前天某一时间她在哪里时,她总是一时想不起来,得想,挺费神的样子。还有电话上的一些号码孟婉看了连自己都奇怪,这是谁的电话呢?当她翻开电话册去找时,耿乐已经生气了,你一天都在干什么?为什么你一天总是这么神秘?我哪有神秘了,孟婉委屈地想。

  周末,孟婉接到了一个电话,听了半天,孟婉才听出来是郝天侬。郝天侬是孟婉以前的男朋友,那时和孟婉分手的理由是孟婉去外院考了研,以后定会飞到国外,而且孟婉太粗心了。而离开孟婉不到两个月,他便和一个女孩子在一个碗里吃小排面了。电话那端,郝天侬如从水中飘浮上来的声音仍是可以让一个女性为之动心的。“我要见你,我心里很难受,我什么都没有了……”郝天侬在电话那边说。“有必要吗?过去的都过去了!”孟婉问。郝天侬在电话那边突然停住了,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用怯怯而又带有一点心窃喜的声调说:“你,你该不是害怕见我吧?”这一句话把孟婉问躁了,有一种男人就这德性,当初他不仁不义地离开了你。现在好了,什么都不如意了,才想起你来,想着你一定。是等着他的。意思是说他可以去到处走走看看风景,而你就只能守望着他这一片风景。孟婉决定去见见他,要不他永远都认为你在惦记着他,要么就是故意作出这副姿态,实际呢心里想他想得五脏俱焚似的。

  地点约在了他们过去常见面的一个咖啡馆,叫香锅。当孟婉走进香锅时,郝天侬就用眼神定定地看着她。孟婉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这样的眼神之下不知有多少女孩子又会掉进去。郝天侬依旧风度翩翩,土色的亚麻休闲西装,欧米伽最经典的男士表,还有修剪得圆润得当的指甲,孟婉一看就知道是去美容院修的。虽然,眼角眉梢已多了几分倦怠,但对很多女孩子来说还是一杯上好的蓝山或摩加咖啡。孟婉感到现在怎么曾经让她那么心动的眼神如今是这么让她烦躁,那种准备良久的感觉,她甚至能够想到她只要一做出感动的样子郝天侬接下来的下一个表情。

  坐下后,郝天侬明显地感到了失望,他悄悄地将放在桌上的手向前挪了挪,想要来拉孟婉的手,但他看了看孟婉,又将手缩了回去。“孟婉,当初我……”没等郝天侬开口,孟婉便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好了,大家都不小了,还总说过去的那些事有什么意思?”郝天侬张大了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时,孟婉的手机响了,孟婉看了看手机,是耿乐的。耿乐说今天他和几个哥们去外地进货的,怎么又回来了呢?“你现在在哪里,我去不成了,大刘病了,那儿的头儿只有大刘认识。我去接你吧,我们一块吃饭……”孟婉想也没想,说我现在在香锅。扣下电话,孟婉问郝天侬:“我朋友一会来,你有什么事得赶快说,要不一会儿我朋友来了就不好了。

  郝天侬忽然慌乱起来,鼻尖都渗出了晶亮的汗,他说:难道,难道你真的已经有男朋友了,那我不要见他,不要见啊,我现在就走……看着郝天侬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孟婉突然在心底打了个冷战,心想难道自己就曾经为这样一个男人失魂落魄,痛不欲生?冷冷地看着郝天侬,孟婉说,我男朋友已经向这个地方来了,你总不能让我现在改变主意吧?不不不,我走了,你说你现在在别的地方……话没说完郝天侬便起身向外走去。孟婉知道,为什么郝天侬如此急着走,如果他见耿乐,他会感到自己很失败,他认为一个风景一直在守望着他,而如今这个风景属于别人了。如果你还要让他面对这个风景的主人,那对他来说有一种挫败感,是啊,郝天侬是谁啊,怎么受得了这样……

  耿乐进来时,看到孟婉一个人坐在桌旁,桌上却有两个茶杯,他笑了笑问:和谁喝茶呢?孟婉说:以前的一个朋友,刚走了。为什么不留下一块喝呢?他有事。耿乐不再问,但是孟婉看到了,看到了耿乐眼里闪过的一丝警觉。

  晚上,吃完晚饭,孟婉和耿乐在湖心花园里转,这时电话响了,一接是郝天侬。那边先是沉默,然后是郝天侬思索良久的声音。孟婉,你是不是骗我呢,你根本就没有男朋友,你那样做只是为了让我难过,为了报复我……孟婉压住了气,她真不明白为什么郝天侬从来自我感觉就是这么的好。她说,那好,我让你听听,你和我男朋友说话……孟婉啪的把手机放在了耿乐的手里,弄得耿乐一惊……谁知耿乐刚刚喂了一声,那边啪的挂了电话。

  这个电话作为一个插曲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的午夜,孟婉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听到手机响了,她心想自己又忘了关机了。一看是郝天侬的电话,她说了一声,你有完没完……便关了机。

  三天后,去给孟婉修手机的耿乐,阴著脸来找孟婉,孟婉却不知发生了何事。突然间,耿乐爆发了她从未见过的盛怒,他向孟婉咆哮道:你在干什么干什么啊,谁一天都在给你打电话?为什么半夜三更还有人给你打电话,还有人给你发短信说他爱你?孟婉彻底清醒了,耿乐看了她的通话记录,更烦人的是她竟粗心得没有查看郝天侬发给她的短信!那样清高的孟婉张了张口,看着暴怒的耿乐,泪落了下来……除了落泪她不知还能说什么。

  耿乐走了,走时,他说:我不能容忍我的女朋友脚踩两只船。孟婉看着这个自己本打算八月十五带回家的男人,心想,有哪只船我可以踩得住呢?

  再打电话过去,耿乐一直是关机的。家里的电话则是冷冷的“不在”。

  回到家,看见小姨和母亲又在那里悄悄地说着什么,孟婉知道那又是她们要给她介绍男朋友了。

  更让孟婉揪心的是,她怀孕了,仅仅两次啊,这也是她和耿乐认识快一年的时间里仅有的两次,可就这两次,她却怀孕了。初冬的天,让孟婉觉得倍加冷,她取出保暖内衣穿上,忍着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去找耿乐。

  耿乐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看着苍白无比的孟婉,突然有点心疼。孟婉看到了,看到了他的无名指在颤动。耿乐的眼神埋在一堆烟里,忽明忽暗。孟婉问他,怎么办?耿乐想了很久,竟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我的?……对不起,你太神秘了……我……

  孟婉愣住了,睁大了眼……

  从医院出来时,耿乐递给孟婉一只手,孟婉起先是习惯性地抓住了,接着她感到冰冷,又甩开了,这算什么,孟婉在心里想着,突然泪就涌了出来。

  耿乐在背后慢慢地说:孟婉你别怪我,可我真是信不过你。我的朋友都说我怎么能配上你,而且总有莫名其妙的人给你打电话……我不想过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总有一种危机感……孟婉转过头,突然冲耿乐微笑了,她说我明白。

  坐上出租车,天上又飞了雪粒,孟婉没有回头。身下有温热的血在不断地涌出,眼里却有冰冷的泪隐隐地溅。

  在宿舍住了一个星期,孟婉显得更是苍白,脸庞能看见有细细的淡蓝的血管。

  阳光下,又站着郝天侬,微笑着,在一棵干细的柳树下。他看着孟婉向他走过来,笑着说:好长时间不见,我知道你一直没忘记我,我现在一定会珍惜你的……

  孟婉走过去,抬手就给了郝天侬一个耳光。

  孟婉苦笑了,她终于明白,现在只有将自己的清高进行到底了,要不然对不起观众啊。她突然意识到,她确实是粗心的,女人生下来,就得和解释和琐碎搅在一起。在这上面不用心,总吃亏的是自己,而经营与表演感情便是女人天生的职业,为此消耗一生。就是这样,也不知是否会有个完满,一切不过是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