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一儿一女的母亲。儿子是丈夫和前妻所生，女儿是丈夫和情妇所生。丈夫最终抛弃了她，她却没有抛弃不是亲生的儿女。终于，在她生命垂危的时候，儿女用深情挽救了她。爱，只要给予了，终会有回报。

　　 幼儿园里，一个孤独的男孩 1973年，我幼师毕业，分配到市内一家幼儿园工作。那年我刚满16岁，第一次参加工作，我热情很高，工作积极肯干，和那些天真可爱的孩子在一起，我永远也不感到疲倦。

　　到幼儿园工作的第二年，班上一个小男孩引起了我的注意。小男孩名叫张奇，小名奇奇，长得瘦小，面皮蜡黄，身上总是脏兮兮的，头发长了也不剪，衣服不是袖口破了，就是扣子掉了，像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平时家里接送也不正常，经常迟到，或是晚接。奇奇性格内向，不合群，也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显得孤独可怜。

　　于是，我留意起这个孩子的家长。经过了解知道，奇奇爸是个30岁左右的男人，举止得体，穿着讲究，令人想不通的是，不知为什么却不顾孩子？有一天，他来接孩子，当时我正给奇奇剪指甲。长长的指甲缝里塞满了脏物，黑骏骏的，真让人看不下去！我忍不住抱怨说：“你看奇奇的指甲这么长了，也不替他剪，这多不卫生啊。”奇奇爸听了我的话，神情有些不太自然，他解释说：“工作太忙顾不上，真不好意思，多谢老师了。”我说：“再忙也不在乎这点时间嘛？”他说：“那是的，老师说得对，今后一定注意。”奇奇爸态度很好，说话也很客气，可就是光说不改。奇奇以后来幼儿园仍是脏兮兮的。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家长们早早就把孩子接走了，不到5点，幼儿园已是空荡荡的了，可奇奇家里还没来接他。我已习惯了这种情况，就把奇奇带到我的宿舍里，让他一边看画书，一边等家长来接。我自己忙着烧菜做饭。天越来越晚了，我的饭菜都做好了，可奇奇家里还没人来接。我问奇奇饿不饿，这次他不摇头也不说话。我知道他饿了，就盛了饭菜，让他和我一起吃。那天我烧的是牛肉炖大白菜，奇奇狼吞虎咽，像是从饿牢里放出来似的。我说：“奇奇，老师烧的菜好吃吗？”奇奇连声说：“好吃好吃！要是能天天吃到就好了。”听了他的话，我心里有些发酸，便说：“好吃就多吃点。”奇奇嘴里包着饭菜，一边喘着气，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谢谢老师。”又埋头大吃起来。看着孩子这样，我对奇奇的父母更加埋怨了，心想这父母是怎么当的，也太不负责了。

　　可更让人想不到的事还在后边。那天晚上，一直等到8点多钟，奇奇家里仍然没来接。奇奇这时候又哭了起来。这孩子特别敏感，我连忙安慰他说：“奇奇，家里不来接，肯定是有事了，时候不早了，你就在老师这儿睡吧。”奇奇开始不愿意，说爸爸一定会来的，可后来实在撑不住，便躺在我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奇奇爸匆匆赶来。看到奇奇一切都好，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声向我道谢。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来接孩子。他面色疲倦，心事重重，只说厂里有事耽搁了，接着又连声向我道谢。

　　以后一连好几天，也没见奇奇来幼儿园，我有些奇怪，也有些不放心，便请另一位老师替我代班，找到奇奇家里。奇奇家住在离幼儿园较远的电器厂宿舍。我先到厂里找奇奇爸。厂里人告诉我，奇奇爸进了学习班，原因是反对批林批孔。我一听吓了一跳，连忙打听奇奇家在哪里。到了奇奇家，只见奇奇一个人被关在家里。邻居告诉我说，奇奇爸由于提意见，得罪了领导，他自己被关，孩子也顾不上；奇奇的三顿饭由邻居送去，平时只好关在家里。直到这时，我才明白那天晚上奇奇爸为什么没来接孩子。奇奇见到我，扑到我怀里就哭了起来。他说：“老师，老师……我想上幼儿园……上幼儿园……”我鼻子直发酸，安慰他说：“好孩子不哭，老师就是来接你的。”接着，我问他：“你妈妈呢？”奇奇低下头去，不说话。从邻居口中我才得知，奇奇父母早就离异了。

　　奇奇的家是平房，只有一个房间，12平方米，屋外搭了个简陋的小厨房。屋子里脏乱不堪，到处都是灰尘，水池里堆满了用过的碗筷，东西扔得到处都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有些不忍心，便动手收拾起来。整整干了一个上午，把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门窗也擦了一遍，顿时整个房间便变了样子。接着，我又去菜场买菜，给奇奇做了饭。我对奇奇说：“从今天起，老师每天来接你去幼儿园，好不好？”“好！”奇奇高兴得蹦起来。这以后，我每天早上来接奇奇，晚上再把他送回来。

　　一个月后，奇奇爸从学习班出来了。见到我后，他显得异常激动，连声说不知怎么感谢我才好。一天晚上，他来接奇奇时对我说，他想请我吃顿饭，并强调说这是奇奇的想法。我刚要推辞，奇奇就急了，他拉着我的手说：“去，去，老师一定要去！”我推辞不掉，只好接受了邀请。

　　 爱情悄然降临 我们来往渐渐多了起来。奇奇爸叫张生，四川邮电学院毕业，是厂里的技术员，很聪明，也很健谈，和他一起我感到很愉快。他有时请我看电影，有时我们带着奇奇一起去公园，就像一家人似的。一天我上，奇奇睡下后，张生送我回去，在街心花园的树荫下，他突然停下来对我说：“王英，我有一句话一直想对你说。”我说：“什么话啊？”他停顿了一下，扭过头去，然后说：“王英，我很喜欢你，奇奇也离不开你，如果你不嫌弃我年龄大，是离过婚的人，我们就结婚吧。”尽管我已有预感，但一时之间仍有些拿不定主意。他看我不说话，有些急了，便一把抱住我：“王英，你就答应我吧……我保证，我会爱你，永远爱你……”我被他紧紧地搂着，当时很感动，也很幸福，便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那时候，我才17岁，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再说当时提倡晚婚，我和张生商量，结婚的事等几年再说。可没想到的是，由于不小心，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下班后，我心急火燎地去找张生，一见面我就哭起来。那时候可不像现在，未婚先孕可是天大的丑事，单位里要处分不说，别人还会把你视为道德败坏。张生也很害怕，但毕竟年长许多，很快镇静下来。通过关系找到乡下卫生院的一个熟人，悄悄把我送去堕胎。乡下卫生条件简陋，医生技术也差，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手术后我出血不止，他始终陪伴着我，一个劲地检讨说：“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他还表示今后一定要好好待我，报答我。虽然我很痛苦，但心里却感到了甜蜜。因为有一个疼爱我的男人，这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休息了一个多月，我勉强恢复过来，但没想到从此落下了病根，再也无法生育了。好在有了奇奇，这对我们才算是一个安慰。

　　我和张生的事不久就传开了。幼儿园的李主任有一天把我找到办公室，她好心地对我说：“你和奇奇爸的事，我都听说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没什么可说的，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奇奇爸是个离过婚的人，又比你大十几岁，你得慎重考虑。”我说：“谢谢组织关心，我都考虑过了，只要两个人合得来，其它我都不在乎。”李主任见我态度坚决，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我家里开始也不同意这桩亲事，但我父母都在农村，讲了几次看我不听，也就随我去了。

　　一年后，我和张生登记结婚。婚后生活起先倒也美满。我全身心地投入这个家庭，把奇奇爷俩照顾得滋滋润润，家里的一切也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张生常说：“多亏有了你，这家才像一个家的样子。”他还对我说：“你就是天使，是老天看我可怜把你赐给我的。”如果生活就这么下去，那该多好啊！

　　然而，事情却发生了变化。

　　 不幸的婚姻各有各的不幸 变化是从张生当上了供销股长开始的。我们婚后两年，厂里新来了一位厂长，这位厂长也是川邮毕业的，与张生是校友。俗话说：“和尚不亲帽儿亲。”张生的处境逐渐得到改善，不久他被调到供销股。张生这人脑子活络，会拉关系，到了供销股很快干出了名堂，并被提升为股长。当时物质匮乏，供销是很吃香的部门。厂里的电器产品紧俏，许多人都来找张生开条子。他们往家里送东西，请张生吃饭喝酒。那段时间，张生常常三天两头不归家。我以为他工作忙，也没在意。

　　有一天，幼儿园一同事对我说，他在街上看到我家老张了。我当时一愣，不对呀，张生明明是去长春出差了，怎么会在本市呢？我说：“你看错了吧？”她说：“不可能，你家老张我还能看错啊？”说到这里，她突然低下声说：“王英，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看到你家老张和一个女的在一起，手拉手……看上去好像有点不大对……”我说：“这不可能！”由于生气和感到丢脸，我的情绪有点激动。同事看我这样便连忙圆场说：“可能是我看错了，你千万别介意。不过，对男人可要多一个心眼，这没坏处。”

　　两天后，张生回家了。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说刚下火车。我又问，这些天你一直在长春没有回来过，他说那当然。听他那肯定的口气，我只有相信他，可晚饭后洗衣服时，从他的口袋里却翻出一张返程车票。我一看时间，竟是三天前的。我脑子轰的一响，没想到他真在骗我。张生这时从外边上厕所回来，看我坐在洗衣盆前发愣，便问：“你怎么了？”我说：“你说老实话，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张生说：“不是说过了吗？今天刚到的啊。”我把车票扔到他面前：“这车票是怎么回事？”张生愣了一下，但很快说：“什么意思嘛？你难道不相信我！”我说：“我相信你，我要你讲真话，这车票怎么会是三天前的？”张生解释说，原先他的确是打算三天前回来的，车票也买了，可临时有事又决定不走了，车票也没来得及退。我说：“那今天的车票呢？”张生说：“今天我和股里的小洪一起回来的，车票他拿着了，不信咱们现在就去问。”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我似信非信，但心里却堵得慌，眼泪便禁不住流下来。张生连忙掏出手帕替我揩著，说：“王英，你这是怎么了嘛？”我说：“有人看见你和一个女的在一起。”“这是谁说的？”张生一下跳起来，“这是存心搬弄是非，挑拨我们的关系吗？”他显得很气愤，非要我说出这个人来，并说：“只要你说出来，我就敢当面对质！”接着，他又赌咒发誓，说要有半点对不起我的事，就天打雷轰，不得好死。我看他那样子，的确不像装出来的，心里感到好受了一些。我说：“老张，我把一切都给了你，给了这个家，你可不能做对不起我的事呀？”张生说：“你放心吧，王英，我说过要永远对你好，永远爱你，说到就一定做到。”他的一番甜言蜜语把我说动了。我不仅不再怀疑他，而且还为自己这样胡乱猜疑感到歉疚。

　　然而，张生却在欺骗我。他和厂里一个女化验员之间的暧昧关系很快传得沸沸扬扬，人所共知，只是大家都瞒着我罢了。女化验员姓林，是个上海人，很年轻，皮肤很白，也很会打扮。林某的丈夫在一个集体厂当工人，有一天，他来幼儿园找我，说他忍无可忍了，决定要告张生。直到这时，我才得知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气极了！尽管那种痛苦的滋味简直无法形容，但我还是设身处地为张生着想。因为只要林某丈夫一告，张生就完了。那时文革虽已结束，但人们的思想观念还不像现在这样，对这种事处理仍很严厉。我对林某丈夫说：“你说的事我一点也不清楚，但我会弄清楚的。你要告他，我很理解，但你一告，张生要处理，林某也跑不了。我想还是让我先回去劝劝张生，如果他不改，你再去告他，我也不管了。”林某的丈夫还是爱林某的，听我这么一说，就同意了。

　　回到家里，我和张生大吵了一架。结婚后这是我和他第一次吵架。张生心里有愧，一个劲地向我检讨。他说他和林某之间没有那种关系，不过是比较谈得来，工作上有些来往而已。他向我保证，既然别人有这样的看法，他从今往后不再和她来往。他还发誓说，如果我再发现这种情况，他就不得好死。

　　可是，张生又一次欺骗了我。几个月后，丑闻终于发生了。张生和林某被人捉了奸。这事是林某丈夫带人干的。事情发生后，张生被撤销股长职务，行政记过处分；林某也被行政记过，并被下调到车间。我气得病倒了，一连几天都起不了床。我提出离婚，张生跪在床前苦苦哀求，请我原谅他。他痛哭流涕，打自己的嘴巴，骂自己不是人，是畜生，对不起我。奇奇不知发生什么事，他显然是吓坏了，一个劲地哭。看着孩子那伤心欲绝的样子，我的心软了。奇奇虽不是我亲生，可几年来朝夕相处，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这时，我忽然发现，我可以舍弃张生，却离不开奇奇。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像针刺一般地痛。我最后对张生说：“看在奇奇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虽然我是一个软弱的女人，可我不能永远地忍下去。”张生见我同意不离婚，悲喜交集，他说：“王英，你对我太好了！我向你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做对不起你的事！”

　　这件事发生后，张生表面上改变了不少。下班后回家早多了，平时还帮我做些家务事。慢慢地我开始原谅他了，心想男人难免有出格的地方，只要改了就好。可是，事情并没有想像的那样简单。张生与林某的关系并没的断绝，只不过更加小心，更加隐蔽罢了。78年秋天，丑闻又一次发生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严重。林某怀上了张生的孩子，为了表示自己对张生的爱，她将这个孩子生了下来。林某的丈夫发现真相后，狂怒不已。痛打林某，并揪着她的头发闹到厂里。这事影响很坏，局里的领导也被惊动，亲自过问此事，批示要对这种屡教不改的人严肃处理，于是厂里作出了对张、林两人开除公职的处分。

　　听说这件事后，我简直气懵了。但还没等这事有个眉目，更让人烦心的事又发生了。一天晚上，林某的丈夫抱着张、林两人的“私生子”闹入我家，丢下那个孩子就走。我说：“你这是干什么？”他说：“这是你丈夫的野种！你看着办吧！”我又气又急，一下子晕过去，不省人事。好几天，张生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一直躲著不见我。等我醒来时，只见奇奇泪流满面地叫妈妈，而林某送来的孩子更是哭嚎不止，看样子是饿坏了。我勉强支撑起身子，给她熬了稀粥。我真不想看到那个孩子，可孩子是无辜的啊。我抱着她一边喂她，一边辛酸得眼泪直淌。我想这是作的什么孽啊！好端端的生活竟被弄成这个样子。

　　第二天，我抱着孩子去找林某。当时孩子才一岁多一点，是个女孩。林某说什么也不要。她说，她丈夫要是知道她接了孩子，会打死她的。她还说，她知道错了，现在丈夫已经原谅她了，她无论如何不能再要这个孩子了。我说：“你是母亲，既然孩子生下了，你就要对她负责。再说，这是你的亲骨肉啊！你怎么忍心丢下不管？”林某呜咽著，泣不成声，她说：“王老师，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一个好妻子，也不是一个好母亲。你怎么骂我我都认了，但这孩子我不能再要了。你交给老张吧。”说着，转身就跑。

　　 屋漏偏逢连夜雨 大约在张生离家一个月后，有一天，厂保卫科领着公安局的人来到家里。他们带着搜查证，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连我的存折也给搜走了。原来，张生被开除后，厂里清查账目时发现，几年来，张生利用回收贷款不入账，或少入账的办法，贪污贷款达57000多元。5万多元，现在已经不算什么了，可当时却是挂号大案啊！厂里立即向公安局（那时检察院尚未成立）报案。张生大概听到了风声，便逃走了。公安局的一个干部找我谈话，把我审了半天，看我确实不知情，便告诫我说，如有张生的消息，应立即向公安报告。

　　又过了半个多月。一天上午，我正在幼儿园上班，有电话找我。我一听，是张生，又气又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生在电话里哀求我救救他，请求我给他弄点钱。我说：“我到哪里弄钱？家里那点存款，我辛辛苦苦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都被抄走了。你不是贪污了很多钱吗？钱到哪里去了？”张生说不出话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钱被他和林某两人挥霍掉了。第二天，张生又打电话来，仍然用可怜巴巴的口气哀求我。我说：“张生，你已经犯了大错，跑是跑不掉的。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向公安局自首，那样还有一条活路。”

　　几天后，公安局的一个干部来找我，说张生已经自首了。他说是你督促他这样做的，他提出想见你一面。在看守所，我见到了张生。他剃了头，人瘦了许多，面色憔悴，可表情还比较平静。他先说了一大堆忏悔的话，然后又说现在我已落到这步田地，你要离婚就离婚吧，我毫无怨言，唯一让我不放心的就是孩子了。

　　在整个会见中，我始终没说一句话，但最后我说：“张生，你无情，但我不能无义。我本来是要和你离婚的，可现在我改变了主意，这都是为了孩子。我不会把他们送走的，我要把他们抚养成人，抚养成完全不像你这样的好人。”张生听我这样说，一下子摀住脸蹲到地上，抽泣起来。他说：“王英，你是好人，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好人！下辈子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经过审判后，张生以贪污罪被判12年徒刑。我带着两个孩子，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奇奇11岁，芸芸（那个女孩我给她起名叫张芸）还小，为了照顾她，我把母亲从农村接来。四个人挤在12平方米的宿舍里。

　　我的工资不高，几个人的花销，再省也很紧张，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极了。我每天下班后买最便宜的菜，全家一星期只吃一次荤。有一次，有个外地同学来看我，一见面就叫起来：“哎呀，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哪像二十多岁的人啊！”尽管日子清苦，我想方设法也让孩子们吃得好些，穿得好些。为了挣钱，我白天上班，晚上出外兼课教美术。寒暑假，我也不休息，去少年宫代课。一天到晚连抽转，常常累得头昏眼花，但我咬牙坚持着。一个冬夜，刚下过雪，地上结了冰，我代课回来，又冷又累，一辆汽车忽然从后边开过来，一下子把我撞出老远。我痛得钻心，倒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后来，我找了一根棍子撑著，一步步好不容易挪到家，对着镜子一看，满脸是血，脚踝也肿得老高。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忍着伤痛，越想越难受，便用被子蒙了头哭了很久。

　　有的同事和同学见我太苦，就劝我说：“你这是何苦呢？又不是你的孩子。谁知道他们长大后怎样待你？”但我想，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眼下我是孩子唯一可信赖的人，我要负起这个责任。再说，这些年来，我早已把他们当作亲生儿女，而他们也把我看成亲妈妈。我们之间早已产生了割不断的感情。说真的，我并没有想到回报，只是真诚地爱他们。

　　张生入狱的第二年，农场的管教干部来找我，说他情绪很不稳定，还自杀过一次，希望我能去看望他，给他些鼓励和帮助。我当时拒绝了。我恨张生，他把我毁了，把这个家也毁了。但后来管教干部又给我写信，继续说服我，我便改变了主意。我想，他毕竟是孩子的爸爸，为了孩子我也应该这样做。

　　此后，无论再忙，我每月都争取抽出时间去探监，给他带些吃的用的，还把孩子的照片以及他们写的信带给他看，鼓励他接受改造，争取提前出狱。张生每次见到我都激动不已，泪水涟涟地表示要永远记住我的大恩大德。

　　85年，奇奇以优异成绩考上大学；芸芸上小学二年级，成绩也是非常突出。看到孩子们这样争气，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我觉得这就是老天对我的最好回报。

　　1987年冬，张生提前刑满释放。回来后，由于没有工作，一度情绪消沉，但我并不嫌弃他，鼓励他重新振作起来。张生会修电器，就在家里揽些活鼓捣起来。后来，他又和一个朋友一起捣腾旧摩托车，手头渐渐活泛了。开始，他把这些钱都交给我，说这些年我吃苦了，让我拿去多买些好吃的，多买些好衣服。我很高兴，认为他有了这次教训，终于改变了。

　　1989年，海南建省了。张生的同学去那里开了一家房地产公司，让张生去当副手。临走的那天，张生很兴奋，他对我说他一定要混出个样儿来，让我后半辈子好好享福。然而，环境改变人，到了海南后，张生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在那边花天酒地，不久又和一个比他小30岁的湖南女子勾搭上了。开始我被蒙在鼓里，到了94年，他终于提出来要与我离婚。张生说，只要我答应就给我10万元。我说，我不稀罕你的钱，别以为有钱就能买到一切，人的良心和真诚是无价的。

　　让我高兴的是，孩子们都坚决站在我这边。奇奇和芸芸都表示，如果张生要离婚，他们就不认他这个父亲。张生以为这都是我教他们这么做的，气急败坏地打电话说：“王英，你不要挑拨我和孩子的关系，血缘是割不断的。我是他们的亲生父亲，而你什么也不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难受得直想哭。奇奇和芸芸得知后都很生气，他们对我说：“妈，你是比亲妈还要亲的妈妈，我们永远爱你，永远是你的孩子。”

　　 母爱的回报，人间真情感天动地 95年，芸芸也考上了大学。奇奇这时早已毕业，在北京一家企业工作。孩子们都出去后，我身上的担子一下子卸了。本想好好地享几天清福，可就在这时，我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我常常感到食欲不振，浑身无力。98年的一天，我下班回家，还没进门，突然一阵天眩地转，便栽倒在地下不省人事了。邻居们把我送进医院，检查结果太让人意外了，是肾病，而且肾损伤已到了很严重的地步，不久就出现尿毒症状。医生说我的病可能已有很长时间了，只是过去没注意。

　　我开始进行透析治疗，但病情并未好转。我一下子瘦了几十，几乎脱了形。为了不影响孩子的学习和工作，我一直瞒着奇奇和芸芸。暑假期间，芸芸回来后得知真相，搂着我直流眼泪。她打电话给她哥哥，奇奇也赶了回来。孩子们非常难过，他们说，妈，你的病都是为我们累的，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治好你的病。然而，要治好我的病，唯一的办法是换肾，但国内肾源奇缺，眼看着我的病一天天加重，两个孩子背着我作出决定，要捐出自己的肾移植给我。当他们郑重其事地向我谈出这一想法时，我既意外又感动，但我坚决不同意这样做。我说：“你们有这份心，妈很感谢，可妈已经老了，不中用了，这样做不值得。”可两个孩子比我还坚决。他们说，妈，没有你就没有我们。你为我们吃了一辈子苦，现在是我们报答你的时候了。如果你不让我们这样做，我们会一辈子良心不安。我当时哭了，孩子们也哭了。我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爱。就像一首歌里唱的：这是人世间最伟大最崇高的感情！

　　奇奇和芸芸不顾我的反对，去医院作了检查。捐肾的过程非常严格，非常复杂。首先，捐肾者与受肾者要血型相符；其次，HLA抗原至少2个位点相同；此外，还要进行淋巴毒细胞试验等一系列检查。只有当这些条件都相符了方可施行手术。我听医生说过，这种相符的几率一般不大，这也正是肾移植手术常常难以实施的原因所在。我很感谢孩子们的一片真情，但暗中又希望他们的条件不相符。因为他们毕竟年轻，我不希望他们为了我牺牲自身的健康。我当时的心情就处在这种矛盾的漩涡中。

　　检查结果不久就出来了。没想到的是芸芸的条件居然与我相符，而且HLA抗原中相同位点达到4个，这是比较理想的条件。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冥冥中有一只手把一切都有意安排好了。

　　然而，我仍然不能同意芸芸去捐肾。一方面，我的感情障碍没有消除；另一方面，芸芸虽然是我一手抚养大的，但毕竟不是我亲生的。我给张生打电话，这是我离婚后第一次给他打电话，因为我必须告诉他，不管怎么说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这事必须征求他的意见。张生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久，他提出让芸芸接电话。我把电话交给芸芸，两人很快就争吵起来。芸芸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也越来越激动，最后她说：“张生，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不配，你是一个自私的人，我为你羞耻！”说完就摔了电话。

　　此后，奇奇和芸芸为了说服我，不知费了多少口舌，终于我被他们说服了。为了筹借手术的费用，奇奇拿出了自己的买房款。事后我才知道，他为这事和女朋友也闹翻了。我责怪他不该这样，奇奇的回答是：“这种没有爱心的人是不值得爱的。”手术前夜，我在医院的病床上彻夜未眠，黑暗中，我的泪水止不住长流，把枕头都打湿了。芸芸听到了我的动静，从另一张床上走过来，一边为我擦拭眼泪，一边说：“妈，你这是怎么了？你应该高兴啊！”我说：“妈是担心你啊。”芸芸说：“妈，人有一个肾就足够了，我问过医生，不会影响我的身体。”我说：“听医生说，换肾也不一定就能百份之百的成功，万一要是不行，让你少了一个肾，还不如……”芸芸打断我说：“妈，快别这样说，哥说得对，只要有百份之一的可能，就要做百份之百的努力。”她还说：“妈，你这上半辈子一直受苦，我和哥哥都说好了，等你身体好了，我们要让你过好日子，带你去外边旅游，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听了她的话，我的眼泪更汹涌了。多么好的孩子啊！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2000年12月5日，我接受了手术。手术非常成功，我的身体逐渐康复并一天天好起来。

　　我时常想起芸芸在手术后对我说的一句话。当时，她拉着我的手说：“妈，我们再也分不开了，你的体内已有了我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