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水晶见证著高洁、坚贞的爱。 1 本来那儿是一家咖啡馆,布置得也很优雅。茶色和绿色相间的配色,古色古香的藤吊椅,人坐在上面一晃一晃的。小小当时就坐在上面,对面的灯光摇曳著,让小小的眼睛有几分迷离。她好像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这儿等谁。后来,要等的人没来,倒是上来了一个凶神恶煞般的黑衣人,手里提着一个棍子,细长细长的,像电视天线。不知怎么的,黑衣人一上来,后面竟跟着一群狼狗。黑衣人二话没说就登登登地上了楼,直奔小小而来,踩得楼房震天响。这一群狼狗目露凶光,直直地盯着小小,围了过来。小小看了一下这个阵势,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这明显是一种自我防御措施,潜意识里大概想用哭声吓跑黑衣人和狼狗。谁知黑衣人并不认账,照样冲过来。小小双手猛地一按桌子,高跟鞋一踩凳子,“噌”的一下就跳上了桌子,然后一把推开窗户,跳了下去。
然后小小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甚至来不及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追。路边的树枝不合时宜地扯小小一下,路上的石子也滑了小小几次,小小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大街上的。终于,转过这个十字路口,小小回头看了看,后面没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停下来,整理整理零乱的衣裙。新买的高跟鞋上现在布满了尘垢,惨不忍睹,小小掏出餐巾纸,擦了擦,这才站起来,朝前面看了看。前面竟然有一排黑衣人,一字排开,站在马路中央,所有的汽车纷纷躲避。小小再也忍不住了,大叫了起来,救命啊……
爸爸妈妈进屋的时候,看到小小大汗淋漓,正傻傻地坐在床上,望着前方发愣。屋里的灯光开得很暗,照在墙上的相片上,显得斑驳不堪。小小就坐在这堆明星的下面,脸色和明星们一样白。
2 我叫吴晓惠,口天吴,春晓的晓,恩惠的惠。
嗯,家里人都叫我小小。小小眨着眼睛,补充道。
对面的男人点了点头,表明他知道这个情况了。男人斜靠在沙发上,翘著腿,这种姿势据说是在老板椅上练出来的。有一回小小看到时尚书籍里介绍说,坐老板椅非得这种姿势才舒服,而且显示派头。那本书里大概就是照这个男人来写的。
算起来,这该是妈妈托人给小小介绍的第七个男朋友了。其实男人不用摆他的派头,介绍人早就向妈妈说过男人一堆优越条件了:某公司副总经理,家有万贯,光小车就有两辆。
小小擦了擦眼睛,又仔细地看了一回男人,算是完成了妈妈的嘱托。
明天中午,明天中午,我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男人说着,挥了挥手,作出了一个决定。然后起身,整整领带,出门。
小小愣了半天,眼里涌出泪水。她想了想,打算打个电话给程蒙。刚刚拿起话筒,却又放了下来。小小呆坐在沙发上,眼前一片草灰色,如同她草灰色的脸。程蒙有一次说,小小,你的脸真环保,已经融入自然了。小小就追着去打程蒙,而程蒙一转身,跳过栏杆,转眼之间就从小小面前消失了。那时小小也像经历了一场梦一样,呆呆地坐在石头栏杆上,仰著头,望着头顶上灰色的吊檐。其实程蒙并没有走远,他只是到了前面的小副食店里,买了一根雪糕,是小小最喜欢的那种,白雪公主牌的,笑嘻嘻地突然从小小的身后冒出来,树立在小小的眼前,和街对面那家雪糕店前的铜制大雪糕遥遥相对。
有好多次,小小都发现自己是一个预知力特别强的人。和程蒙第一次相遇时也是那样。那时小小在草原上,和几个伙伴一起,大家都在骑马,只有小小没有。小小害怕,小小脑子里总在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马和自己并不熟,不一定会配合,要是马突然急停的话,自己就会从马前摔出去,摔到马蹄下,如果马再一伸脚,自己就完蛋了。还有,要是马鞍突然从中间裂开,那自己就惨了……小小两只手枕着头,仰望着天空,脑子里瞬间一波三折。很久没见过这样蓝蓝的天了,天蓝得不见底,给人一种深邃和宁静,这种宁静是都市里找不到的那种,是沉沉的。草原上风吹草低,风从草边滑过时有一种柔滑的声音,这种声音也是宁静的,让人觉得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然而,很快,蓝天就被剥夺了,被草绿色取代了。小小眨眨眼睛,发现这是一只草绿色的风筝,造型竟然是一只蚂蚱。现在,这只蚂蚱说着话,呱呱,多愁善感的小姑娘,不去骑马,躲在这里干吗?小小一骨碌从草地上爬起来,看到了风筝背后的脸,黑黑的、发亮的脸,造型非常清晰,点、线、面能够准确地区分开来,如刀砍斧削过的一般。那一刹那间,小小就傻了,天呐,那个人,我生命中失去的那个人,他来了!
那家伙竟然也不敢骑马,而且厚著脸皮说,和小小是臭味相投,气得小小把手边的丝巾甩了出去。这家伙却并不恼,把丝巾捡了回来,脸上一脸的真诚和老实。后来,他们放风筝,抓蚂蚱,趴在草丛里找紫色的小花。那家伙说,承蒙关照,我叫程蒙!
3 你呀,自找的。你呀,太老实了。
女孩斜靠在酒吧的柜台前,一边往嘴唇上涂着口红,一边抽空说话。这种时候酒吧通常还没有开始营业,女孩就抓紧这个时间打扮自己。
女孩叫小蛮,和小小相比,她显然属于那种敢作敢为敢领先潮流的人。在这一带,率先把头发染成黄白相间的,是小蛮;面对挑衅的小痞子镇定自若嬉笑怒骂的,也是小蛮。小蛮总是选择自己最愿意的那种方式去生活,把日子搞得有滋有味。有时候,小小是觉得小蛮太张狂了点,可更多的时候却在她面前感到自卑。
小蛮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
可这一点,小小想都不敢想。从小到大,都是父母安排好了的,哪有自己做主的机会。
小蛮说,我说得难听一点,这种事,除了你自己,谁都没有权利管。
小小觉得这话有些出格,可听起来还是很舒服。不过,小蛮也知道,说归说,其实都是白说了的。小小原先是怎么做的,现在还会怎么做。小蛮说这些话只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现在,小蛮收拾完自己,就从酒柜里拿出一个高脚杯,弧形的高脚杯,像摩登女郎婀娜的身姿,放到柜台上。小小摇了摇头。小蛮并不理会,又拿出另外一个杯子,茶色的,厚厚的底盘,显得很沉稳。小蛮倒上两杯红葡萄酒,把弧形的高脚杯递给小小。
这是葡萄酒,度数低,你妈闻不出来的。
小小笑了笑,抿了一口。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的性格明显不同,可自己还是把小蛮当作了自己的精神支柱。也许小蛮身上有的,正是自己骨子里想要的,只是自己不敢而已。
小小说,没劲。有时觉得活得真没劲。
小蛮正在大口喝酒,听了这话,呛了一下,好像刚刚从杯子里抽出脑袋一样,晃了晃脑袋说,你真是没救了。哎,如此美好的生活,你竟然……哎,你没救了。算了,来,喝酒。
小小仰起头,咕咚咕咚地把酒喝光,眼里闪著泪花。
你不知道,我老是做梦。那个可怕的梦。
4 那时,小小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摆弄著一堆积木。她扎着羊角辫,是小姑娘们流行的那种,沉浸在积木堆出的世界里。院子里非常安静,几棵发育不良的高粱立在风中,发黄的叶子轻轻地抖动着。院子的中间是一条石子路。小小一不小心,碰到了刚刚堆起来的房子,大大小小的木块立即“哗”的一声,顺着台阶滚了下去。小小顺着木块倒下的方向往外一看,天已经黑了,透过铁门,院子外头似乎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爸爸!妈妈!
小小突然站起来,扑到铁门边,往外看,外面除了几棵柳树,什么都没有。小小呆呆地看着外面,部队大院里此刻格外安静。小小看了看,突然“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本来,院子里住了两家,那个时候,爸爸妈妈没回来,小小就到那一家,守着别人家的灯光,看着别人的父母忙碌著,虽然会更加想念自己的爸爸妈妈,可毕竟心里没有恐惧。可现在,那一家搬走了,小小就一个人守在院子里,到了天黑时分,恐惧就像毒蛇一下缠住了小小。
整个部队大院的人都知道,小小是个爱哭的孩子。小小哭的原因有很多种,害怕,高兴,想妈妈,这些都是小小哭的理由。若干年后,小小长大了,可爱哭的习惯却还没有长大,足以见哭在小小生命中的分量之重。
好在院子里很快又搬来了一家。夫妇两人都是军医,也经常值夜班。那家有个男孩子,而且比小小还要大一岁。那天小小高兴坏了,急着上他们家去串门。两个大人热情地接待着第一个到来的邻居,拿出很多糖给小小吃,然后,大声叫他们家的儿子:雨中,来陪妹妹玩!小男孩看了一眼小小,并不过来。于是小小就主动过去,拉小男孩的手,小男孩却把手缩了回去,一转身躲到房里去了,一副害羞的样子。
小男孩转身的时候,小小看清了他的脸:黑瘦黑瘦的,棱角分明,眼睛里有一种光,像黑夜里的萤火虫那样,一闪一闪的。
后来,小小想起了这张面孔,对小蛮说,那是注定的,命中注定的,逃都逃不掉。
一天晚上,很晚了,爸爸妈妈都还没有回来。小小照例在门前堆积木,一边等著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一直没回。小小等得太久了,就委屈地哭起来,哭得很伤心,她用手枕着头,趴在门前的石凳子上,泪水把石凳子的一边都打湿了。
小男孩这时出来了。小男孩跑到小小身边。小小。小男孩说,你别怕,有我呢。小小抬起头来,看了看黑暗中的小男孩,又接着哭了起来。小男孩看了看小小,转身跑回屋里去了。小小一看,哭得更大声了。一会儿,小男孩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苹果,小小,别哭,给你苹果吃。小小看了看小男孩,这才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嘴里却冒出了两个字:我饿……一边呜咽著,一边吃完了苹果。
再后来,每天天黑的时候,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说着话。小男孩说他原来住的地方有好多小松鼠,很好玩的。小小就不信,说他吹牛,急得小男孩一会儿对着天,一会对着树,发誓,说真的没骗她。小小这才相信了,一边转身炫耀地拿出自己的娃娃,却不让小男孩摸。小男孩并不生气,回家拿出了一串坠子,挂在脖子上的坠子,对小小说,这个,你看这个,漂亮吗?
坠子是用红色的线串起来的,下面吊着一个紫色的心形的东西,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小小点了点头。小男孩也不让小小去摸,小男孩说,这是紫水晶的,可宝贝着呢。说着,就揣进怀里。
小小想了想,突然转过身去,又放声大哭起来,哭声直冲云霄。小男孩慌了。小小,你怎么啦?
小小擦了一下眼泪说,我要紫水晶。
小男孩想了想,拿出坠子,套在小小的脖子上。小小伸手摸了摸心形的紫水晶,凉凉的,滑滑的。
好多年以后小小才知道,那个坠子不是紫水晶的。那个坠子是玻璃做的。而紫水晶是自己的幸运石,象征着高洁、坚贞的爱,代表着承诺。
那么玻璃象征着什么呢?小小不知道。
5 坠子摔碎了。
二十年后,小小对程蒙说,眼里闪著泪花。
小小坐在台阶上,一群鸽子正在广场上空飞翔。在这座城市,鸽子是人们的宠儿,一群人正围在那里给鸽子喂食,鸽子常常因为没有控制饮食而消化不良。前段时间都市报还呼吁市民们,不要乱给鸽子喂食。
爱得太多了,也是一种伤害呀。小小突然说。
程蒙看了一眼小小,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搞懵了,他并不知道,就在这一刹那间,小小的思维已经飞跃时空,进入另一个世界。
那原本是一个美丽的黄昏。阳光斜斜地溜进院子里,照在紫菊花上,天气不冷不热。当然,那时的小小不是诗人。可是,所有的小孩天生就是诗人。小小对雨中说,你看,好美呀。这就是小小做的诗了。雨中点点头。他们却并不知道,如此美丽的黄昏正在酝酿着一个阴谋。
他们一起玩游戏,捉迷藏,堆积木,其实这些游戏都是小小玩腻了的。小小的童年都是这些游戏陪伴过来的。后来,小小实在不想玩了,就伸了个懒腰了,雨中哥,我饿了。
雨中一听,赶紧回家找吃的,可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小小一看,立即用手捂著脸,大哭起来。小小哭得十分委屈。现在,在小小看来,照顾自己是雨中理所应当的责任,可他现在竟然还让自己饿著肚子!小小越哭越伤心,雨中费了半天力气也没能让她停下来。后来,雨中就进屋去了,小心翼翼地拿出自己心爱的紫水晶坠子,递给小小说,呶,紫水晶给你。
小小正哭得伤心呢,管你什么紫水晶,一伸手,往外一挥,嘴里喊道,我不要,我不要,我饿!
紫色的坠子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啪”的一声落在了石子地上,摔成了碎片,一片一片的在金黄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雨中一看,猛地扑上去,看见自己心爱的坠子摔碎了,“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小小一看,慌了,她没想到雨中也会哭,而且哭起来那么凄惨。小小说,雨中哥,我不要吃的了,你别哭了。
雨中哭了半天,才抽咽著,把碎玻璃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小心地放到一张纸上,包好,转身回到了屋里。小小呆呆地望着雨中的背影,这才知道自己闯祸了,雨中哥再也不会理自己了。
谁知过了一会儿,雨中还是出来了,他抽咽著,坐在台阶上,默默地望着远处发呆。
小小想了想,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托著一块蛋糕,讨好地递给雨中说,给你,你吃吧。
雨中摇了摇头。小小说,我去给你倒杯水!小小拿着水出来的时候,看到一只苍蝇在空中飞舞著,盘旋著,俯冲向蛋糕。小小赶紧伸手去赶,已经晚了,苍蝇已经落到了蛋糕上。
小小说,这蛋糕不能吃了,要扔掉。妈妈说了,苍蝇叮过的东西不能吃,要死人的。
雨中说,啊?那怎么行,妈妈说,不能浪费粮食,会遭雷打的。说罢,不由分说,吃了一口。
小小说,雨中哥,不能吃!雨中并不理她,慢慢地把蛋糕吃了下去。
天快黑了,雨中拉着小小,准备进屋。突然,肚子里一阵疼痛,他赶紧捂著肚子,蹲了下来。小小说,你怎么啦?
雨中正满头大汗,在地上打起滚来。小小急得大喊起来,没人应,她想了想,壮起胆子,跑到院子外面,大声喊叫起来:来人呐,来人呐……
很多年以后,妈妈反复跟小小说,雨中死于急性肠炎。可小小固执地认为,他是吃了那块蛋糕才死的。自己就是杀人凶手。而那个紫水晶就是见证。
这个念头一直伴随着小小,伴着她成为一个大姑娘。
小小扑在程蒙怀里,哭得一颤一颤的,我有罪呀,程蒙。我对不起他呀,程蒙。
6 程蒙轻轻地拍打着小小的脑袋,时不时用手在她的鼻子上轻轻刮一下。程蒙说,好了,都过去了。
小小问自己,都过去了吗?
这些东西原本深藏在记忆里,或许长得更大,也或许会发霉烂掉,可现在,却因为眼前这张脸,刹那间便如雨后春笋般长出新芽,飞快地冒了出来。小小仰望着这张脸,这张脸上写满着关爱,如同二十年前的那张脸。小小这才闭上眼睛,眼前迷糊起来。
小小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穿过树丛,从另一边钻进来,照在小小的脸上。小小打了个呵欠,仰头一看,程蒙靠在树上,眼皮微微地抖动着,大概也已经睡着了。小小慢慢地从程蒙的腿上爬起来,轻轻地,生怕惊醒了程蒙的梦。可程蒙还是醒了。程蒙说,小小,小小,你在哪?
小小就从树后伸出脑袋,伸到程蒙的面前,盈盈地笑着。程蒙这才放心似的张开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事实上,这个呵欠一直延续了两年。这两年里,小小都十分迷恋地回味着这个呵欠。程蒙张开嘴的表情十分清晰地映在小小的面前:那是一个令人回味无穷的呵欠,它代表着一种安逸,一种和平。然而,这种和平却在两年后结束了。
两年后的一天,程蒙提出见见小小的爸爸妈妈。小小犹豫了一下,没做声,心里似乎还缺少点信心。自从小小懂事时起,妈妈就对小小约法三章,和男孩交往应该如何如何。到了恋爱的年龄,妈妈提出,小小的男朋友必须经过家里的同意才能相处。开始的时候,小小还反抗,拼命地反抗。小小的反抗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小小大声地说:不——然而,妈妈哭了,妈妈哭得很伤心,妈妈说,小小,我是不得已呀,你小时候的事,让我怕了呀……
妈妈哭着哭着突然就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心脏病又犯了。
在医院的病床上,小小看着两鬓已经发白的妈妈,默默地说,妈妈,您放心,我不会再有男朋友的,不会。
可是,小小的自信在遇见程蒙时结束了。程蒙的出现击碎了小小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个诡秘而又真诚的微笑,那个长长的和平的呵欠,这些东西一层层地剥开小小心底因长年禁锢而筑成的坚固防线,直逼小小的灵魂深处。
小小说,好吧,好吧!眼里充满着泪水。
7 小蛮说,小小,你总是这么哭,会老的。
小蛮拍著小小的肩膀。小小在心底说,其实我早就老了,5岁那年就老了。一个女人,当忧郁爬上了眼角,当愁容躲藏在笑靥里,她就已经老了。
小蛮说,小小,你说呀,你都急死人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小小在心底说,小蛮,你要我怎么说,要我怎么说呀。
程蒙到小小家的第一次,做军医的妈妈就以她敏锐的目光发现了一些问题。她偷偷地对小小说,小小,这个男孩,不能做你的男朋友!
小小往后退了几步,盯着妈妈说,为什么?为什么!
妈妈说,他有病!
小小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壮得像头牛,那一回郊游,他接连爬过两座山。
妈妈说,要不,你要他到医院里来检查。检查一次。
小小看了看妈妈,点了点头。
后来,程蒙说,小小,你放心,我去检查,为了你,我接受这个无理要求。
在妈妈的医院里,程蒙像一个要参加空军的人一样接受层层严格的检查。心脏,正常;肺,正常;肝功能,正常;血压,正常……就在检查进入到最后的阶段时,妈妈表情严肃地把小小喊到办公室。
他有乙肝。
什么?
他是乙肝携带者,随时有可能转化为肝硬化,转化为肝癌,知道吗?
小小一听,愣了一愣,两行热泪喷薄而出,她看了一眼妈妈,转身冲了出去。
小小在马路边拼命地飞奔著,冲上天桥,穿过马路,任汽车在身边呼啸著,狂舞著。后来,小小的手机响了,是妈妈,小小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还是妈妈,小小又挂了电话。再后来,手机又响了,小小一看,是程蒙。她有气无力地说了声,程蒙!便瘫倒在栏杆边。程蒙在电话里高声叫着,小小,小小,你在哪里?喂,你在哪里……
小小挂了电话,转身上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小蛮家而去。
小蛮摇了摇头,老天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著小小的肩。小小躲在小蛮怀里,一阵一阵地抽泣著。
小蛮说,我说小小,这事你可要想清楚,不是好玩的。你妈是医生,她的话很重要。
小小猛地从小蛮的怀里抽出脑袋,冲着小蛮吼道,小蛮,你说什么,说什么,你还是我的朋友吗?啊,我的朋友吗……
说到最后的时候,小小的嗓子已经沙哑了。她转身,往外就走。小蛮跟在后面追了过来,小小,你到哪里去?
小小并不理会她,一直往前走,小蛮跟出门来,在后面喊道,小小,如果你爱他,真的爱他,就找他去吧!
8 广场上飞著一只只鸽子,鸽子在广场张开翅膀,在上空盘旋著,飞舞著,展露著优美的身姿。一只鸽子拍了几下翅膀,像一只滑翔机一样,朝小小飞来。它轻巧地滑著,拍了拍翅膀,落在小小的脚下,咕咕地叫着。小小看了看鸽子,轻轻地朝它伸出手。鸽子向旁边走了两步,黑色的眼睛盯着小小。小小叹了一口气,目光移向远方。
这是一个异常闷热的下午,广场上稀稀拉拉的只有几个人,人们并不知道,晴朗的天空上正酝酿着一场变故。果然,过了一会儿,天就突然阴了下来,有经验的人们纷纷逃到屋里去。小小却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茫然地盯着远方,目光有些呆滞。尽管在小小的记忆里,有过几个这样的下午,可小小还是傻傻地坐着,似乎等待的就是这场暴风雨。
很快,暴风雨就来了。狂风从高楼大厦中间穿过来,横扫著广场上的一切。竹林在狂风暴雨中摇摆着,鸽子早就知趣地躲进了小屋。小小还是傻傻地坐在台阶上,似乎这场暴风雨和自己毫无关系。她望着前方,前方是雨雾中的高楼,一辆辆的汽车慌乱地飞奔著,汽笛声响成一片。穿过豆大的雨滴,穿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小小看到的却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一群骏马在远处飞奔著,几片羊群在绿草中间,像是天上飘过的片片白云。在羊群中间,她看到一个黑黑的身影挥舞着手、高喊著、飞奔著,朝自己而来。黑影终于到了小小的跟前,一下子跪倒在小小的面前,一把搂过小小,包裹在自己宽大的衣服里。小小感觉自己又到了帐篷里,帐篷外呼呼地刮着风,帐篷里却烧着火,温暖如春。小小喃喃地说,程蒙,程蒙……
9 好多天了。
小小封闭在钢筋混凝土里,身边摆着一堆零食,还有各种各样的影碟和图书。妈妈说,小小,我这是为你好,为你好,你以后就会知道的。小小呆滞地看着妈妈,不知今夕何昔。每天上班,下班,回家,每天都有人接,每天都有人照顾。小小不需要时间。
又是一个星期天。小小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她一直在想像,想像著自己在草原上,拼命地奔跑着,奔跑着,草原上的路没有尽头。结果,她把自己弄得很累,一直到筋疲力尽。筋疲力尽的小小就躺在床上,时间仿佛停止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程蒙。小小从心底呼唤著,猛地坐了起来。起得太急了点,差点闪了腰。小小定了定神,猛地想起,这对自己来说,只能是做梦。然而敲门声还在有节奏地响着。小小慢吞吞地走到门外,斜靠在门框边,打开门。
门外站着小蛮。小蛮看了小小一眼,轻轻地说,是我。
小小眼里一酸,扑进小蛮的怀里。
小蛮慢慢地把小小扶进房里,轻轻地对小小说,小小,我是来救你的。现在,你自由了。
小小摇了摇头,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小蛮说,我已经说服了你妈,给你自由。走吧。
小小这才跟着小蛮慢慢地出门。到了门外,小蛮对小小说,去找程蒙吧。去吧。伸手叫了一辆出租车,把小小塞进车里。
到了门外,小小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敲开了门。里面地响了几下,门开了,程蒙站在了小小面前,愣了一愣,让到一边,小小慢慢地走了进去。他们进行了一场怪怪的对话。
你瘦了,小小。
你也瘦了。
……
以后的路……还走下去吗?
……不知道……
对话进行得非常仔细。其实骨子里,小小想从程蒙那儿获得一点动力,哪怕只是一点。可程蒙没有。程蒙的眼前一片模糊,仿佛自己正渐渐离这个世界而去。
小小对自己说,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10 一切都结束了。小小对小蛮说。小小其实知道,另一个房间里,妈妈正在偷听电话。可这已经无所谓了。
这段时间,小小出奇的平静,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有愁容,仿佛已经发生的一切和自己毫无关系。这种平静让家里人摸不着头脑。妈妈有几次试着问小小。小小打断妈妈的话,妈,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了。
小小看书,画画,上网,用小钩针钩一些工艺品。这段时间,时间已经停滞了。小小躲在小楼里,除了偶尔和小蛮通个电话,几乎没有和外界打交道。她听了妈妈的建议,休了年假,妈妈认为,这段时间的假期足以消除她心里的所有痛苦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小小就和自己说着话。
小小说,其实,我的要求不高。我只要爱,真实的爱。其他的,我都无所谓。可就这个,我都没有。
这个时候,小小就会回到过去,想起那个金色的黄昏,雨中和自己坐在小院子里,堆积木,捉迷藏。她真希望时间就此停下来。可是都没用。紫水晶,那颗假的但却无比晶莹的紫水晶摔碎的时候,自己就应该知道,命运,已经注定了什么。而那时年幼的自己竟然浑然不知。可命运,是谁都逃脱不了的。
小小说,那时,自己就该死心的。可后来,竟然……时间证明了,这到底是一场错,一场美丽的错。
小小在纸上胡乱地画着,不知怎么的,画中竟然出现了一个人。隐隐约约的,那身影看上去像雨中,可脸上的轮廓又分明像程蒙。雨中,程蒙,程蒙,雨中。小小慢慢地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眼泪又夺眶而出。
11 每天早上,阳光从窗台的一边扫过来,扫过盛开的夜来香,把屋子铺得金碧辉煌。每天黄昏,太阳又从窗台的另一边照进来,这时,白天里蔫了的夜来香又悄悄地盛开了,一时间,屋里屋外花团锦簇,弥漫着黄昏的颜色。而阳光就在这时偷偷地溜走了。夜来了。
这就是日子。
小小的日子就在夜来香的开放之间循环著。小小想,有一天,自己也会像这夜来香一样,消尽了颜色,散尽了芬芳。只是可惜的是,自己不能像夜来香那样在日子的另一头重新开放。小小就这样理解著日子,也掩埋着自己的记忆。
又是一个黄昏到了。小小像往常一样,给一盆盆的夜来香浇上水,然后坐在窗台边,托著腮,望着一盆盆花发呆。
屋外突然响起了门铃声。小小正准备起身,想了一下,又坐了下来。门铃固执地响着。往常,门都是妈妈去开的。小小想了想,还是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女人看了一下小小说,楼下一个小伙子,在楼底下坐了几天了。每天一大早就来,半夜才走,一问,才知道找你们家的。你过去看看吧。小小一愣,打算走到另一个房间的窗台边,去看一看。这时,妈妈从卫生间里冲出来,恶狠狠地冲着门外的女人吼道,谁叫你多事!谁叫你多事!一边伸手去拦小小。
小小看了一眼妈妈,慢慢地推开妈妈的手,走到窗台边。楼底下,一个男孩子,手上托著一个小盒子,呆坐在草坪边的栏杆上。小小的泪滴了下来,一直从楼上滴下来,滴在男孩的面前。
自己在楼上消磨著青春的时候,却没想到,还有一个人,守候在楼底下,守候着自己的青春。
小小走到门边,准备下楼。妈妈一把拦住小小。小小,小小,你不能前功尽弃呀。
小小说,我如果不下去,这才叫前功尽弃。
小小又说,是程蒙挽救了我的爱。要是没有程蒙,你女儿恐怕再也不会知道,什么叫爱了!
小小接着说,妈妈,您既然已经给了我生命,就让我去爱。我只要一次,有这一次,这辈子我就满足了。
小小慢慢推开妈妈的手,走下楼去。在楼下,她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
紫水晶。一个晶莹剔透的紫水晶坠子,正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