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力派文本﹒寻找柳词

2026-07-29 19:53:23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冬天又要来了,每个冬天,我们都在一起,好吗? 柳词是一个女孩,一个文学女孩,一个年轻的文学女孩。

  柳词是我的朋友。我是另一个年轻的文学女孩。

  现在,柳词她失踪了。

  有一天过去以后,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柳词。

  我每天都在这个城市寻找柳词。我想,我也许根本找不到柳词了。这一辈子,我也许再也见不到柳词了。

  这是一种匪夷所思的直觉,就如同第一次我见到柳词时,我就知道,这个女孩她将会是我的朋友,如果她此时会走过来的话。

  柳词走了过来,微笑着,直视着我的眼睛。

  柳词于是成为了我的朋友。

  现在,2003年的第一天,我想,我再也见不到女孩柳词了。

  我说过,我很年轻,因而我心怀的哀伤似乎来得那般缓慢。我躺在床头,听任心里生出淡淡的遥远的伤感,它们仿佛一场浓密的雾一般,要隔着很多很多的岁月之后,才能铺天盖地地漫过来,将我包围。现在,它们只有丝丝缕缕的寒气,一点一点薄薄地浸过我。

  我想我似乎有必要给贾号打一个电话。

  贾号正在睡觉,他醉意朦胧地辨听我的声音,他说:“大清早的,我真感动啊!”

  他说:“我喝醉啦。昨天夜里新年的钟声让我们感觉到苍老。”于是他口齿不清地历数昨夜宿醉的人名,他们都是文坛的才子和才女。

  我拿着话筒走到阳台上,竭尽全力地拉开了窗帘。刷!新年的阳光欢天喜地地向我拥抱过来。我闭上眼睛,截住贾号梦呓般的话头。我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请你清醒过来。”

  “说吧。”他的语调委靡。

  “柳词失踪了。”

  “她上哪啦?”他停顿了一会儿,我想他的脑袋终于离开了枕头。他的声音清晰起来,他说:“我操!你们这群女孩子,一个个都神通广大得很。说消失就消失,想消失就消失。”

  我说:“我想找到她。”

  “上哪儿去找?”

  “你不去找她吗?”我问道。而后我沉默了。

  贾号也沉默了。良久,他说:“我醒过来再讲,好不好?”

  我的心空荡得像任何一座空旷的布满尘埃的容器。我冲着话筒尖叫:“不好不好!”

  我听见尖叫的回声在我的心里回荡。不——好—不——好——

  我冲到书桌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翻开电话本找出贾号的名字,在一秒钟之内乌黑一片地消灭了他。

  我常常原谅人。因为他任何一种闪光的品质,譬如璀璨的才华,深邃的思想,忠厚的目光,而原谅他或者她心灵的狭隘,品质的阴秽,行径的猥琐。贾号是我的朋友,是一家著名的文学杂志社的名编,是年轻的才华横溢的文学男人,是我常常挂在嘴边引以为荣的朋友。我对他的存在供奉无比,我对他的自身视而不见。我的这半生,一直都在这样对待人生,对待人群。现在,柳词失踪了。柳词的失踪尖锐地将生活的真象展示给我。

  柳词是贾号的亲密女友。

  贾号是柳词的亲密男友。

  贾号和柳词有过过从甚密的关系。

  现在,柳词在这个城市里不正常地消失了。

  电话铃嘟嘟响起来,这让我生出一丝原谅之心来。结果是另外一个人,是我的一个文友。我说:“柳词失踪了。”

  她说:“哪个柳词?”

  我说:“一个女孩柳词。”

  她说:“我不认识她,是美女作家吗?”

  我说:“她失踪了,怎么办呢?”

  她说:“咳!她一定是离开城市,想要独自行走。我们都需要远离人群单独行走,过滤心灵。”

  我无奈地说:“好吧。”

  她说:“哦,差点忘了告诉你,我有一篇散文发表了。”

  她说:“我打电话是要祝福你的,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明白,即便在新年这天有一个叫柳词的女孩,我们文学圈里的朋友,她死了,也会毫无耽误来人告诉我,他们的文章发表在哪一家著名的大杂志社。

  好吧,新年快乐。

  这一天,我的电话不停歇地响起。我看着电话机躺在书桌上,沐浴在阳光里,嘟嘟,嘟嘟地持续响起,我看出它兴高采烈的样子。在我关上门写作的时候,我常常拔掉电话线,我远离了世界,世界也立即对应着遗弃了我。没有人会敲门。没有人会写信。直到我插上电话插头,世界才不言而喻无比默契地在这一瞬间和我重归于好。我们因为久不联系,好久不见,彼此间分外默契,分外亲密。

  “如果,有一天我从这个城市里消失了,你会怎么办?”我忧伤地问电话那端的一个男士,他是我的朋友,是一位名声鹊起的青年作家。

  他是我的友人,所以他领悟了我的忧伤,他的口吻立马哀伤起来,他说:“我,那么我将要寻找你。”

  “怎么样去寻找呢?”

  “我将打制一双纯钢的铁鞋,踏遍天涯海角,直到它走破为止。”

  “如果那时候还没找到呢?”女人啊女人!我这样的女人,真是一个愚蠢的女人。

  “那么我就回到城市里来,我要伤心地写一篇文章,用来祭祀你。”他说。

  “我将要把文章发表出来,它将是一篇哀伤的感天动地的祭文,表达我对你永不停止的哀悼和思念。”他说。

  “多少字的呢?”

  “你这个女人,真是令人讨厌!”他言归正传。

  我们在电话线的两端友好地轻笑起来,默契为我们的友谊涂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颜色。我们在温暖的氛围里相互道了新年好。

  只是,没有人告诉我,该如何去寻找柳词。

  一个从西北来的,独自流浪在北京的女孩柳词。文学青年柳词,美女作家柳词,出生于七十年代的柳词。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来处,没有去处的柳词。生著一双妩媚的黑眼睛和黑头发的女孩柳词。

  柳词在我们这个城市的文学圈里,曾经声名鹊起。她一年写了三个长篇。她忙得不得了,生活充满传奇。她随时随地有创作长篇的欲望和才气。她随时可能穿着肚兜去各大城市签名售书。在我们一起去图书大厦闲逛的时候,她皱着眉头指著一批建国后涌现的女作家们的作品集,说:“这群中老年妇女们,如今她们又给不了文学新气象,创造不了新奇迹,还牢牢地居高临下。真急死人啊!”

  我时时对她投以推崇的目光,欣赏的目光。我攀着她的肩膀。撸撸她的头发。满怀安慰和期待地说:“会有那一天的!”

  没有人知道柳词是哪一天来到这个城市的。当她出现在我们的文学小圈子时,犹如一个浓妆艳抹的吉普赛女郎。她生得高大而健美,脸颊上浮着两片铜赤的高原红,黑黑的大眼睛灵活地顾盼流转,处处透著一股灵性。她说着一口铿锵有力、历史厚重的西北味普通话。那是一个夏季,北京的一家出版社要出柳词的一个长篇小说:《爱,永不言尽。》,她应邀来北京改稿子,从此便留在了这个城市。

  没有人知道柳词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她的出生是什么样的,她来到北京之前,在西北到底是做什么的。柳词是天生创造奇迹的女孩。她天生就应该是一个作家,她擅长编织各种各样的故事。关于柳词的出生有好几个版本,首先她是一个私生女,她在各种面目模糊的家庭里长大,养父母可能权位高居,可能是生活在最底层的小市民,可能是贫苦粗野的西北农民。柳词来到北京,是听说她的亲生父亲就在这个城市里,是一个权力很大很大的官员,说出来要吓死人的。当年文革末期这位下放的官员在西北落难时生下了这个女儿,生而不养,多少年来音讯不通。现在,柳词来北京寻找父亲来了。

  关于柳词从前的历史,也有好几个版本。柳词曾经是一家大银行的高级白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从她手上流出的巨额贷款为无数个贫困山村带来了巨变,修了水库,盖了希望小学,成长了大片果园,挽救濒死的企业于水火之中。柳词也可能是一个在苦难里泡大的女孩,她从小就被养父强暴,长大了混迹地痞流氓群中,是人人争夺的黑桃皇后。柳词还曾经是一位民办小学的女教师,早就做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她不甘贫穷,跟着一个包工头私奔出来,从小县城开始,混迹省城,漂到了首都北京。这些版本在我们的小圈子内流传来流传去,传播者们口口声声断定是从柳词那儿亲耳听来的。柳词醉酒后,喜欢对人推心置腹地说实话,每一个故事无不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闻者听来无不揪心。不过,听完之后,也就完了。我们不久就忘了,一点印象都不留。城市这么大,我们每天都经历这么多的人和事,谁有那么好的记忆力去承载别人的故事?再说,我们自己,谁没有辛酸的往事?谁比谁活得容易?遗忘是上帝赐予我们赖以生存的法宝,我们不遗忘,我们怎么活下去?

  但有一点是我们必须承认的,那就是柳词的确是一个有文学天分的女孩。她具备当作家的素质,吃苦耐劳更是不在话下。而且,苦难是生活之母,是文学之母,没有苦难,哪来的名著?

  柳词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之后,没有引起什么样的反响。写长篇的人太多了,书店里的文学小说令读者目不暇接,读者们将漫不经心的目光从柳词的小说封面上淡淡一扫而过,越过她苦难经历写就的作品,弃她而去。漂在北京的柳词,面临一个大的不可忽略的问题:生存。

  第一次见到柳词是在一间咖啡馆里。她由出版社的一位好脾气的老编辑带着来的。聚会结束时,柳词就随我走在了一起。开车送我们的便是贾号。

  在车上,我们热烈地交流电话号码。柳词突然问我:“你和谁一起住?”

  “我一个人住。”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你呢?”

  “咳,他妈的,天南海北的一大窝!我住地下学生公寓,好几个女孩住一起,上学的,打工的,什么都有。”

  “还有当作家的。”开车的男士幽默地搭腔。

  “对!还有当作家的。”柳词探身拍拍他的肩,我们都笑起来。

  “有机会一定要去你家,看一看你的小窝。”柳词说。

  “你若是想去,今晚都可以。”我热情地邀请她。

  “好!”她痛快地答应了。

  “要不,去我那里喝茶吧,我那儿有上好的茶叶,一个作者来北京,从黄山给我带来的。”贾号回过头,目光温柔又殷切地望着柳词。

  柳词妩媚的大眼睛水波盈盈,转过脸来热切地问我:“你去吗?”

  她说:“我们一起去吧。”

  我轻轻摇一摇头。我不想去贾号家里喝茶。我刚刚踏入文坛的时候,就闻知贾号的茶道名满文坛。我曾经因为拒绝喝茶的邀请而和贾号存在过芥蒂。但我们都是气息相投的人,文学的话题让我们相互喜欢。现在,如果我去喝茶,将比从前的不去更加令他懊恼。我看看贾号,他的脸浮在反光镜里,眼睛在玻璃镜片后警惕地看着我。我说:“我就不去了罢。”

  贾号将我送到我住的小区。柳词关切地问道:“你住几楼?这么晚了,楼道里黑不黑?”她说,“要不要我和贾号我们两个送你上去?”

  隔了三日,柳词打来电话。她未语先笑,清脆的一串笑音之后问我:“你说,我是谁?”

  “你是柳词。”我说。

  她喜盈盈地叫起来:“哇,操!我喜欢你!你居然一下就听出来是我!”

  贾号的声音也在话筒里插进来,情谊绵绵地说:“美女,出来吧,一起吃饭。”

  坐在饭店的酒桌上,贾号给我们敬酒。他说:“今天能和两位美女共同进餐,鄙人真是满怀春风啊!”柳词在一边嘻嘻哈哈笑起来。

  饭桌上,我和柳词热烈地谈起了当代的文坛,谈起我们喜欢的作家。贾号大学毕业就分配进这家全国一流的文学杂志社,熟知文坛内一切风云的始末,当我们以崇敬的口气谈起喜欢的女作家时,他时时打断我们,随口讲述一些轶事,一下子打消了这位作家的神秘,打消我们的崇敬之心。这些内幕令我和柳词激动不已,我们不时幼稚地攻击他:“哇,不会吧?不是真的吧?你在撒谎吧?你一定在撒谎!”

  贾号毫不计较地笑一笑,喝酒。他的笑表达了他对我们的无知的容忍。他儒雅的眼镜、他清淡的讲述、他温和而疏离的言谈,将他和我们的距离清晰地显示出来。他轻易地重新建立了他的地位,我们对其依然需仰视才见。

  吃过饭,他和我们告别,走向他的汽车,优雅地打开车门,钻了进去。他对我们做了一个手势,将手放在耳朵边,示意我们经常打电话。他将我和柳词撇在阳光燥热的大街上。我疑惑地望一望柳词。她迎着我的视线,轻松一笑,说:“好了,现在,我接受你的邀请,去参观你温馨的小家。”

  我们一起参观了我的小家。而后,柳词火速打车回到她的地下学生公寓,运来一个大包袱,一张床单里裹着数不清的脏衣服。她坐在我的客厅里,我们喝着果汁,听着洗衣间里我的洗衣机气喘吁吁的运转声,阳台上的衣服晒了一竿又一竿。我叫着:“天哪,你是不是生来就不洗衣服的?”

  她和我合力绞着床单,在湿漉漉的衣服架下面叫道:“我喜欢你,更加喜欢你家的洗衣机。”

  我无奈地说:“好吧。”

  柳词和我生活之中许多朋友一样,我永远都不知道如何去找到他们。当他们出现,表示他们存在。当他们离去,表示他们消失。柳词居无定所,柳词的手机永不开机,有的时候她叫我打这个电话号码就可以找到她,有的时候她叫我打那个电话号码,说只有这样才能找到她。天气最热的时候,她去贾号家里享受空调的冷气。天气最冷的时候,贾号说:“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过呀。到我家里来吧。有暖气的房子可以舒服一点。”柳词就这样漂在北京,很快融入我们的小圈子,融入北京歌哭有声的生活潮流之中。

  柳词去北京最豪华的夜总会里体验过生活。她说:“毫无疑问,当我们写作还没有成名的时候,当广大的读者还没有将目光投到我们身上时,文学养活不了我们自己。”

  柳词辗转于富有的商人与文坛内清贫的贾号之流之间,她从富有的男人那里获取金钱和享乐,从清贫的文人们那里获取爱情和欢愉,他们互通有无,向小姐柳词和文学女孩柳词提供源源不断的素材和才思,供她有朝一日写就惊世之作。柳词在夜总会和大腹便便的男人们喝酒、唱歌、猜拳、聊天。她身上有着西北人的阳刚和豪爽,喝起酒来从不斤斤计较,一切都好商量,男人们感觉到了风景这边独好。柳词说了:“我是一名体验生活的作家。”

  男人们立马聪明地回答:“那么,我应该多给你小费啦。”

  柳词说:“喝酒吧!喝酒吧!不要提钱这个俗字儿。”

  男人们哈哈笑着,搂着柳词说:“对对对,钱俗钱俗,钱是孙子。求求你收下这些孙子吧。”

  柳词自力更生之后,自己在学院区内租下了一间小平房。话语也很快捎带了北京的儿化尾音儿。她的身上香气萦绕,摩登不已,她穿着牛仔短裙,带着墨镜,脚蹬长靴,嘴上涂着水晶唇彩。小圈里的男人们说:“这个姐们,谁都知道他妈的她是个妓女。”他们一喝酒就忧患:“这是什么世道啊,文人不但又穷又苦,如今还出现了胎记文学,妓女文学,过几天说不定冒出个克隆人文学,外星人文学。乱套啦!”他们说:“喝酒。喝酒!不聊文学。谁也不准聊文学。”

  一个秋季,柳词认识了一个诗人,一个从南方来北京写诗的男孩子。他说:“我们应该在一起,因为我爱上了你,而且,冬天来了,北京他妈的将会又饿又冷。”

  听听,我爱你。而且,冬天来了,让我们在一起吧。

  有一回,我应他们的邀请,去了他们的小屋做客。天刚刚冷下来,秋风吹净了最后一片树叶。柳词穿着睡衣裤,披一件毛衣,神清气爽地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辟里啪啦地敲打。看见我进门,她指一指床,命令我坐下。她说:“天哪,我真是灵感如潮。这个感觉太妙了。”诗人在院子里热火朝天地辟木材,他们要生炉子。

  墙角堆了一个简易衣柜,我想要看一看柳词的衣服,刚伸手碰一碰,那个衣柜就危险地晃着。柳词对着屏幕尖叫道:“别动啊,别动啊,一动就全完啦。”这是诗人搭的衣柜,将一堆零件扔掉了两三根杠子才搭成的框架,仅作摆设。一会儿炉子生上了火,屋里的烟囱漏出烟雾,跑满了屋子,呛得人眼都开不了。这是诗人搭的烟囱。

  那天我们一起吃火锅,诗人满腔热情地伺候我们两个女孩,极其富有绅士风范。一锅麻辣烫的佐料炖在炉上,火却上不来,汤料怎么都煮不开。秀秀气气的诗人满头长发凌乱不堪,额头上满布著勤劳的汗水,他时不时走过来踢一脚炉子:“火怎么还没动静,操!”一会儿他又走过来,弯下腰凑著锅,感觉一下热度,操了一句,踢了一下炉子,洗菜去了。

  好在火锅最终还是开了,我们围炉夜话,一边吃一边听柳词谈她的小说,她说起夜总会里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听得我瞠目结舌。我和诗人吁叹不已。诗人也声情并茂地朗诵了他的诗作。他说:“我喜欢诗,诗是我的血液,我的信仰。”

  这个夜晚,我们围炉夜话,三人都热泪满面。煮沸了的火锅在咕咕地响。金红色的炉火映照着我们年轻的脸。我们的泪水流也流不尽。这样的夜晚使得我们伤寒的生活有了一笔温情。

  柳词的爱情持续了三个月,以诗人要求回家过年而告终。诗人收拾了行李,柳词为他买好了给双亲的礼物。她为他计划着来年的行期。此时,诗人突然说:“来北京写诗,结果他妈的吃了半年软饭。”

  柳词安慰他说:“不,我们在相爱。在这种诗歌萎靡的时期,你我同舟共济是应该的。”

  可诗人愤怒了,他扔掉烟头,跳起来,满脸通红地指著柳词:“不,你不配谈文学!文学是高尚的,苦难的,绝对不是你这种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所能代表的。”

  诗人用力按开柳词的电脑:“听一听,看一看,你都写了什么,你都写了什么?你的小说,你的文字,无不充满了流淌的情欲,下流的词句,嫖客、妓女、金钱、乱性、纵欲!”柳词震惊地望着他,喝彩:“好好好!说得好,往下!”

  诗人滔滔地发泄:“全世界在你这里都变成了一个性具,一个整体性的男人,好像天下他妈的只剩你一个女人,你无处可逃似的。”

  柳词尖叫起来:“我的生活,我的视野里的世界一直都是这样的。我不这么写就表示我在背叛自己!”

  诗人咆哮道:“可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世界也不是这样的。”

  柳词有力地回击道:“你不是这样吗?你在我的生活之外吗?”

  诗人狂暴地踢着他的旅行包:“我为什么要碰上你?我怎么会爱上你这样的女人?你毁灭了我,毁灭了我的诗歌,我的信仰。”

  柳词沉默了。她听任诗人的咆哮。可诗人很快就没有力气了。他一声不发了。这沉默是伤透了心的沉默,他们都明白自己的处境,他们都是被时代抛下的弃儿。连文学都被时代抛弃了,他们除了这样丑陋的生存还有什么呢?文学女青年都要去卖笑,文学男青年都要吃软饭。他们赶上了这样荒谬的时代,这都是个什么命啊?

  去火车站的时间要到了。柳词打破了沉默,她提起男人的行李,交到他低垂的手上。心酸而冷漠地说:“对不起,我也没有办法。”

  两个人一起出门,他们锁上了门。柳词说:“你还会写诗吗?”

  诗人沉默地点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重重地揽住柳词的肩。他在掩饰著,回避著一种心上的波动,柳词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突然张口就问:“我的存折呢?”

  诗人沉默地望着她,双目深不可测。而后漠然地说:“你不是一直都夹在书里的吗?”

  柳词背上冷汗一浸,她拔剑张弩地问:“现在它还在那里吗?”

  诗人惨淡地一笑:“你应该自己亲自去看一看,你为什么不现在就去呢?”

  柳词听了,立即拔腿就跑,她跑过人潮汹涌的大街,向小巷子里跑去。直到路口她才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诗人还站在那里,暮色深深,是红灯亮起的时候,禁止来往行人通过。两个人隔着车流对望着,柳词的全身流淌著冷汗,可她还是想要好好看一眼诗人。诗人一直纹丝不动地站在街的那边,风吹着他清朗的面容,依然是美的,令她心动的。柳词转身跑进了胡同,她哆嗦着手开锁推门,扑向书桌上的一排书,谢天谢地,存折安然无恙地夹在一本书里。

  柳词捧著存折,放声哭起来,继而她无限地哀伤,她扑到床上寻找著诗人留下的气息,将他睡得油腻了的枕巾捧在心口上,堵住自己崩溃的哭声。

  她明白,这一生,她再也见不到了,她永远都不会再遇见诗人了。

  这一年的春节过后,柳词告别了夜总会时代,决心投身正当的、流血流汗的、高尚的、收入低下的劳作之中去。柳词没有上过大学,我们这些70年代写作群中,很多的女孩没有上过大学,或者是上过大学却没有工作。该上学的时节我们正值身体发育,情窦初开,我们读了一些言情小说和文学书籍,羞涩又慌张地把目光投向当时的男生们和老师们,将处子的爱献给这群愚蠢的家伙。现在,我们又本着几千汉字,就一腔深情地想要献身文学了。柳词经贾号的介绍,去了一个文化公司上班。春节一过,小圈子里就流传开来一个新的消息,男人们喝酒的时候,说:“喂,你听说柳词从良的消息吗?”

  等到他们喝高的时候,他们想起来又说:“从良?从个鸟的良!从良就标志着我们会遗忘历史了吗?非也。”

  柳词上班的这个文化公司,总经理一人,兼董事长。投资金额十万元人民币。下属员工五个,平均学历为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特长是打字。柳词是副总经理,女秘书小姐,公关接待人员,书籍稿件编审,等等等等。总之须得文武双全,月薪八百。这里的老板长得跟只土拨鼠似的,这种獐头鼠目的人往往巧舌如簧,死的声称活的,黑的描成白的。

  我去找柳词的时候,总经理热情洋溢地从一张大桌子后面钻了出来,抓住我的手,尖尖的牙齿笑嘻嘻地:“来的都是我们的亲人啊,亲人啊!”他激动地介绍说,“贾号都对你说了吧,鄙人浪一,一生酷爱文学,我只要一听人说是喜好文学,立马引为知己。”

  他说这么长达百字的话句时,一直紧紧握着我的一只手,像白区的人民一样热泪盈眶地摇着我的手臂:“亲人啊,亲人啊!大家都是亲人啊!”

  我端详着他的脑袋,想着要是在他的额头上围一方长巾,脑门上方镶一块玉,耳根上插两朵大红花儿——你说,不是媒婆是什么?想着,我心里乐开了花,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事实证明,浪一不仅具有媒婆的口舌,而且具有媒婆的奸诈。他一天到晚像牵一只猴儿似的拴著柳词,和她接洽那些来自祖国各地大江南北的基层写作者们。因为作品质量的原因,他们写的作品往往找不到正规的出版渠道,浪一的文化公司就是专门来干这些事的,为这些作者自费出书。

  在一些脏兮兮乱哄哄的小酒馆里,他指著身边的柳词说:“这位,嘻嘻嘻,是我的,嘻嘻嘻,有事你找她就找到我了。”这些作者们为浪老板的艳福而不停地频频举杯。柳词宽容地冷笑着,坐在一边。

  浪一收了作者的书稿,为他们设计书样的封面,向他们许诺出册的日期,著名评论家的轮番书评,报纸和文学杂志的炒作。而后郑重其事地接过他们的书款,交给身边的柳词。为他们的离京还乡而祝福,干杯。此后,再无下文。他用相同的手段经营他的文化事业,在北京已经生存了数十年。

  浪一还常常开着他那辆破旧的小巴,载着柳词去郊外兜风,他说:“人生得一红颜知己足矣呀!”他短短的胳膊挂在柳词的座位后面,云绕雾罩地说:“柳词啊,我一生都在等待像你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出现,如果你一直都在我的公司做下去,我将要给你加薪。”他说,“我将要给你加到一千二,甚至一千五都是有可能的。”

  柳词抱着胳膊冷笑着,妩媚地说:“唉呀,浪,浪先生,我真谢谢你呀!”

  浪一听出了她口吻之中的调侃,便严肃起来了。他剧烈地咳嗽著,而后开口了:“柳词啊,文学圈子是一个很小的圈子,也是一个记忆力非凡的群体。你的过去我早有耳闻,对于这些不堪回首的际遇,我从心灵深处深深地同情你,悲悯你,但你自己要吸取教训,改正错误,将不幸的荒唐的人生重新改写,你我既然有缘相逢,我是可以给你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的。”他语重心长道,“柳词啊,机会不是每天都有的,你要珍惜啊。”

  柳词垂下头,显出狐狸被抓住了尾巴的沮丧和羞耻。她不敢开口说话,也不敢抬头看一眼严肃又矮小的浪一,她只要一抬头,保不准会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声。但现在不行,她暂时还不能笑,一笑的话,新生活就玩完了。她想要笑得晚一些,迟一些,痛快一些。柳词虽然风流,但只和自己喜欢的、赏心悦目的男人风流。像浪一这样的矮小又龌龊,巧舌如簧的男人,怎么可能呢?

  浪一说:“柳词啊,你去年出的那部长篇小说,我读过了。”

  柳词略略认真了些,她抬起头:“怎么样?你读后感觉怎么样?”

  浪一说:“你先说你卖了多少册吧?”

  柳词被戳到了创痛,她吞吞吐吐地:“不知道,那是出版社的事情,反正,不多吧。”

  浪一斩钉截铁地一拍喇叭:“岂止是不多吧?全国发行5千册都没卖出去!这样你写这部书岂不是个悲剧?!”

  他又愤愤地拍了一下喇叭:“你写这部小说连稿费都没挣出来,你不但不挣稿费出版社都遭了殃,你要是这样再写下一部谁还看好?谁还愿意冒险?”

  柳词再次低下了头。

  浪一说:“这样的话,你怎么成得了名?怎么出得了头?你不当美女作家的话,你就浪费了。你这样白白浪费了,是暴殄天物啊!”

  浪一的车技因心情不好而开得乱糟糟的,在郊区的公路上乱走,将农家的狗撵得汪汪乱叫。这样的本色才是浪一的本色,浪一的本色感动了女孩柳词。浪一虽然好色,但男人哪个不好色?好色是可以原谅的一种品质。浪一再猥琐再矮小也是文学圈中的一员,他关心文学,关心作家柳词的创作,为了柳词眼看就要丧失做美女作家的前程而痛心疾首。

  浪一说:“这样吧,我也知道你手上压了三部长篇找不到下家。我说过了,我可以给你一个重新的机会。”

  柳词闻言赶紧放下摀住脸的双手,她迅速调整了表情,眼泪汪汪地望向浪一:“浪哥!”

  浪一魄力必现地摆一摆手:“现在,你给我讲一讲这三个长篇的梗概吧。”

  柳词掀起衣襟,擦干泪水,为浪一讲述三部长篇小说的情节概要,她拣了许多许多的细节来表达她的思想。

  浪一惊讶了,他满脸的肃穆,将车停下来听她的讲述。他认为柳词的小说可以组成一个系列,譬如“青楼恨”系列,譬如“夜玫瑰”系列。这一系列一旦投入图书市场,将带给读者巨大的冲击力,巨大的震撼,引发他们的思考。女作家柳词的小说将向他们展示生活的背面是什么,她将无情地犀利地为人们揭开蒙着面纱的一角,那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世界里也是有爱有恨有血有泪的。看吧,你们都看吧。她们下贱,可她们不下流。她们浅薄,可她们善良!

  柳词无数前尘往事齐齐涌上心头,柳词百感交集,柳词将自己的书稿交给了浪一。

  三天后,浪一消失了。因为浪一是个书商,他收了人家的钱却不给人家出书,干着文化骗子的勾当。终于有受害者和受害者联合起来,到北京将他告下了。浪一立马消失。被他拖欠工资已久的打字员们赶在法院封门之前,叫来旧货商卖掉了浪一的数台电脑、复印机、空空如也的大班台和保险柜,分了钱作鸟兽散。

  无辜的柳词被几个见过面的作者找到,二话来不及说,被大耳光煽得天昏地暗。直到此时,她才明白,自己和这些作者一样,被浪一骗了。她没有被浪一骗走钱,可是,她的三部书稿连存底都没有,全交给了浪一。天哪,崩溃吧,毁灭吧,仅仅是爱好文学,却落得半生坎坷,漂泊无定,混迹风尘,没有家,没有爱,被一个接一个的男人抛弃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连用生命写就的书稿都落得这般下场,如刚刚从怀窝里被人夺走的孩子。这都是个什么样的命啊?仅仅因为酷爱文学,仅仅因为文学!

  就这样,柳词不见了。就在前一天她还在我的家里洗了澡,洗了衣服,抓住我兴致勃勃地策划着书的封面、版式,她准备去拍艺术照用来作扉页,她准备要贾号请名家写序,准备穿着性感的衣服,去各大城市签名售书。如果在南方遇见诗人,她会真诚地说:“继续写诗啊,真的,你看,文学给予了我们回报。”她还要说,“冬天又要来了,每个冬天让我们都在一起,好吗?”

  我忘不了她在我的家里吃饭的样子,她吃得又多又慢,将饭桌上的食物一样一样放在嘴里咀嚼,一盘一碟全部吃干净。每次吃过饭她都自己主动将桌面收拾得干净光洁,她端碗的时候甚至会不安地看我一眼,她生怕我的脸上会露出不快来。我的朋友,她这样的敏感,甚至胆怯。

  我忘不了有一个暮色的黄昏,客厅里没有开灯,当我从书房里回过头时,看见浅浅的黑暗里她端著一摞碗小心翼翼穿过厅堂走向厨房的情景,她的脚步轻轻的,身影怯怯的。这一幕令我思来是如此的伤怀。在她毅然凛然的外表下,怀有的是一颗如何清纯弱小的心呵……

  2003年来了,我要寻找柳词。柳词的离去代表着生活的缺口,代表着一种理想的坍塌。我不能丢失女孩柳词。如果她不曾存在,或者如果我们不曾相逢,那么我将心安理得,我将用我狭窄而安全的思维理解文学,理解生活。可是柳词出现了。柳词出现了而后消失了。我必须寻找柳词,如果不找到她,我明白自己将不能写作,不能生活。是的,就是这样。

  请问,你看见柳词了吗?女孩柳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