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肺炎似一股突起的龙卷风,有人慌乱,有人恐惧,有人高兴,有人无所谓,也有人觉得可笑。 当“非典型肺炎”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我们的特约记者,特别走访了一些打工人—— 2003年2月10日,“人瘟”的传说在广州、深圳、东莞迅速传播。空气中弥漫着醋味,也弥漫着危险。如果人可以不呼吸,大家都宁愿不呼吸。食醋和板蓝根价格涨了数十倍,着实让商家的腰包膨胀了一回。那一刻,我非常非常的后悔,自己怎么就没有出售这两种东东。要不,在这救命的紧急时刻,我免费发送,岂不是轻而易举地就能扬名深圳吗?要是运气好的话,来年还会戴一顶“十佳青年”的桂冠哩!再或者我高价出售,腰包丰满,就不必天天为房租发愁了。其实,这是我后来想到的,当时我正着急地寻找著这两种救命的“稻草”,并且拼命地拨电话,告诉熟悉的亲朋好友。朋友问这种病有什么症状?食醋怎么用?我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板蓝根是用开水冲来喝。
非典型肺炎似一股突起的龙卷风,有人慌乱,有人恐惧,有人高兴,有人无所谓,也有人觉得可笑。我走访了一些工厂、商店、学校和医院的人士,真可谓是众说纷纭!
一个没有地理优势的小市场,一个很不显眼的小书店。董尊敬正朝地上撒着白色的消毒粉拖地。“每隔两三天就要消一次毒,”他略略有些羞涩地说,“预防总是必要的,尤其是我们这些公共场所。好些人来看书都戴着口罩。” 董尊敬(男,24岁,深圳市沙井镇黄河书苑店主):2月10日上午九点半左右,我连续收到两个短信,说是东莞、深圳正流传一种病,已有多人死亡。食醋和板蓝根可预防此病。我以为是朋友发个短信玩玩而已,没当回事。中午的时候接到一个出差在外的朋友打电话问我此事的真假。我只是奇怪今天是个什么日子,这么流行这条信息。吃中午饭时,好友林生急匆匆地骑摩托车过来问我买到醋没有。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你快点跟我去买醋吧,商场已经涨到100元钱一瓶,很多地方都没得卖。我稍一犹豫便坐上了他的车,跟他一块买醋去了。
我们沿途问了一二十家商店都说卖完了。我的心底有些发慌,暗暗埋怨自己不该自作聪明,把朋友的好意提醒当玩笑。你要知道我可是个20出头的钻石王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伤心透顶的是我那盼孙心切的老妈妈。这种不孝的事情,怎么都不能落到我头上呀!果然苍天不负有心人,我和林生终于在出租屋甚多的衙边新村发现了目标。店主说今天好多人买醋,连醋精都卖完了。这两瓶醋是留给自己的,如果我们肯出5元钱一瓶他就卖。我二话没讲,丢了10元钱在柜台上。店主好奇地问我们为什么买醋,他说别的买醋人骗他说是媳妇儿生了小孩,买醋回家发奶水。我和林生哈哈大笑,告诉他是为了预防一种很厉害的病。他瞪着胡子说年轻人活得好好的,担心什么病呀,我都一把年纪了,什么发人瘟呀,发地震呀,都听人讲过,就是没有亲自印证过。这是那些想昧著良心赚钱的商家故意放出来的鬼话。
我拿着醋回店子的时候,接到好友何玲的电话留言。何玲在一家公司跑业务。她说她的同事在车上亲眼看到有位乘客口吐白沫,昏迷过去了。请我务必买一些醋、板蓝根和各种预防消炎药在家中。我非常感谢他们的好意提醒。在这种时候,他们都能想到我,让我觉得很温暖,很幸福。
我守在电视机前,看到“瘟疫”的真面目是非典型肺炎,熏醋净化空气可以预防。便不停地给我的朋友们发短信,告诉他们这种病的症状和醋的正确使用方法。
还有一件事,我想说一下。前两天,4月2日吧。一个女孩拿着一本《女友》唉声叹气地说她真想买。我问了数次才知道她犹豫不决是因为害怕传染非典型肺炎。唉,非典型肺炎,让人也变得非典型了!
个子不高,身板挺结实的吴伟良总露出一种急匆匆的神色。他口袋里揣著口罩,站得离我比较远,口里飘出些大蒜的气息。他是出来打完电话准备回厂的,这一段时间,绝不轻易踏出厂门一步。 吴伟良(男,32岁,深圳某印刷厂员工):10日快下班的时候,组长给我们每个人发了2大包板蓝根,说是疫情有点可怕,喝板蓝根可预防。我想起了前一段时间深圳流行红眼病,没多久家中也流行起红眼病,心中感到很恐惧。喝了一包板蓝根后,飞速跑到妻子的工厂,把这一坏消息告诉她,并与她一起打电话告诉家中的老父亲,再三叮嘱他也一定要买三四包板蓝根在家里喂孩子们。
第二天,工厂里又架一口大铁锅呼啦啦地烧醋。我又匆匆告诉老父亲买醋来烧。没想到家中的板蓝根、醋也涨了十多倍。老父亲焦急地说,听说你们那里很严重,你们如果感到有什么不适,最好早点到医院去看一下,要到正规医院去。我惶惶然答应了,但是心里一点底也没有。我不懂得什么是非典型肺炎,也不懂得发病前有什么征兆。到处弥漫着醋的气息,熟人见了面就是互相询问:“你买醋了吗?”尤其是去一些药店,看到人们排成长龙购买昂贵的抗病毒药物,看到售货员们都带着白色的口罩,我的心里就堵得慌,仿佛死神正向我展开灿烂的笑脸。
头昏沉沉的,饭也吃不下,妻子非常着急,旷工陪我去了一趟医院。医生给我开了一瓶补血安神片。我焦急地问他我是不是得了非典型肺炎。医生嘲笑地说你既不发热,又不咳嗽,瞎操心什么?不如买份报纸读读多懂点儿。从医院回来,我就去买报纸。我问卖报的小女孩是否买了醋,她笑容满面地说这几天醋太贵,她买了很多大蒜头,炒菜的时候放点儿,就可以杀菌。看到她那样自信,我的恐惧症好多了。但是我仍然坚持着喝板蓝根,并且也像她那样在菜里加点蒜。
这样时间一长,也没看到周围有人染上,我就相信这场风暴停止了,才敢去集贸市场逛逛。
阳光、明媚、灿烂等等形容词在我脑海里闪现,这是朱春语给我的第一印象。她的笑容让我这颗笼罩在“非典型肺炎”下的心豁然开朗。年轻真好。 朱春语(女,19岁,深圳龙华镇港华厂文员):我是在充满醋味的空气中疑惑,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到处都飘着那种酸酸的味道?后来才知道是一种什么肺病流行。
好在当我捕到这一信息时,这种病的“上口率”已是呈下降趋势。所以我也没当回事,听说隔壁厂里有个广东仔喝醋喝到胃出血,直觉得好玩。
无论任何时候医院里总是充斥着福尔马林的气息。内科病房外的长廊,患者悠闲地聊天、谈笑。“非典型肺炎”似乎成为一种佐料。白衣白帽白口罩的导医朝我盈盈浅笑道:“我来自湘南,想跟你聊聊。”她拉掉了口罩,带我走到了医院的喷泉旁。 莫盈盈(女,20岁,深圳某医院导医):我是导医,必须向每一位咨询的病人热情服务。到医院来的,五花八门的病都有。我天天生活在“传染”的阴影下,但我相信靠清洁和锻炼能提高自己的免疫能力。
非典型肺炎入侵,感染最多的应该是医护人员,但是也没有什么人心浮动。大家都是干这行的,能够以一种比较科学、比较达观的态度来看待骇人听闻的“瘟疫旋风”。但是我远在湘南的妈妈就不一样了。她不知从哪儿知道这件事,天天打电话来劝我回老家,而且只准坐飞机。她说呼吸医院的空气就能让人致病,更何况是这非常时期。火车里人多,空气不畅通,是病毒的温床,只有飞机相对安全点。只有家乡那种清新的空气,只有在她的身边,她才感到放心。
母亲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但是在医院里打工,我要尽职尽责,不能玷污了白衣天使神圣的、崇高的使命。
黑黑的脸膛,小小的眼睛,机敏、睿智。14岁离家打工的发仔,斗大的字不识一个,领工资按个手印。历经10年磨难,开了个小小的药店。如今名副其实发了,连锁店都有5个,却还是T恤牛仔裤拖鞋,半点架子也没有。见人笑眯眯的,最让我惊讶的是:站在柜台上卖药的先生小姐们都带着口罩,惟有他露出白色的牙齿笑得像个大男孩。 陈志发(男,30岁,深圳市松岗镇某药店经理):我是潮州人,没什么文化。但是嗅觉比较敏锐。2月9日,家中的白醋飙升到300元一瓶,父亲打电话来说发生了什么传染病,要吃白醋。我马上驾车找了几家批发部购进了满满一车白醋摆在药店门口,并且写了很多广告出去,说我这里有白醋出售。不出半个小时,一拨又一拨的人来到我这里来买醋,有的人甚至一买就是一箱。不过,我没有像别人那样狮子大开口,一瓶要几十几百,我卖10元钱一瓶。到当天傍晚全部卖完了。我感到非常的心满意足。
毫不费力地赚钱虽然很令人开心,但是我并不希望有疾病围绕着很多人——这就像阴沉沉的天让人感到窒息。我渴望阳光灿烂,天天蓝天。钱哪怕少赚点,有个好的体魄,有份好心情,这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都说岁月不饶人,55岁的周老太依然精明干练,牵着小外孙在市民广场里玩游戏。她说这儿天蓝地绿看着舒心,上台阶下台阶又可以活动身子骨。说起非典型肺炎,她满是不屑,说是自己吓自己。她托我一定要转告在异乡打工的兄弟姐妹们:有病好好地医,没病不要害怕。 周老太(女,55岁,带小孩):我今年55岁,不识字,走过的路见过的事也不算少吧。现在政策只允许生一个,外孙就是我的心头肉。这孩子是跟着我长大的。前年吧,在我们湖北老家也谣传说要发“人瘟”,要用纸折一只公鸡挂在屋梁上方能避邪,后来又说用红布做公鸡挂在床头边也行。我本来半信半疑,但一想到我那聪明可爱的外孙,就觉得该信,不信也得信。我去街上买红布,从东走到西,从南问到北,全镇上都售空了,出10元、20元都买不到。后来,我用硬烟盒染了红墨水缝了一只公鸡挂在床头,有没有避到邪我不知道,倒是把我那小宝贝吓得哇哇大哭。他外公见了一把扯下来扔进了灶膛。
这次说那个肺炎死了人。我女儿一听就跑很多地方才买了一瓶醋,用了50元钱。她还买了一堆抗病毒的药在那里,钱又花了不少。醋现在还搁在那里,瓶盖都未开过哩!
那当儿,我埋怨她乱花钱。她说又有老又有少,花点钱买个心安。她还强调报纸上都登过,千真万确。她让我每天给孩子和自己量体温,有发热和咳嗽什么的就立即告诉她。我却认为她有点小题大做。
这都是那些药店商店的人到处乱唱的。后来不是还说深圳缺米缺盐嘛,看到别人大包小包地往屋里扛,觉得真好笑。现在都说奔小康了,谁还愁有钱买不到东西?
十五六平方米的无牌诊所里,四散坐着三个打点滴的女孩,旁边有他们的朋友陪着。诊所外面有一桌人在打麻将,围观的人挤得满满的。快乐的李群手上插著针管还哼著歌儿。她的男朋友坐在她身边,时不时对她展开笑颜。 李群(21岁,女,深圳福田区某五金厂员工):非典型肺炎来得正好,是块试金石。我男朋友跟我不是一个地方的,别人都说他是玩弄我的。我心里总是不大舒服。非典型肺炎一来,他帮我买药,还帮我房间消毒,让我感到特别受用。前些天,也不知道怎的刷牙的时候突然晕倒在地上。他把我送到医院鞍前马后地侍候着,让我感到特幸福。现在我还有些发热、咳嗽,他很担心这是非典型肺炎的前兆,一定要我去医院住院。你说我一个打工的住得起吗?我不住。我也并不认为自己得的是非典型肺炎。我只是普通的感冒而已,非典型肺炎会咳血的,我没有。我只盼望着自己早点好起来,可以去跳舞,去溜冰,别一天到晚让他像照顾一个老奶奶似的,什么都不要我做。开始觉得挺幸福,现在觉得有些愧疚,太辛苦他了。
至于非典型肺炎,我一点也不怕,看别人戴口罩去地摊上买零食,我觉得太好玩了。我就喜欢去跳舞,可以健美,提高人的免疫能力。报纸上不是说了吗?勤洗手。我做得很好呀!非典型肺炎还害怕我哩!
(李群男友玩笑着补充)你别听她吹!我昨天要吻她的时候,她还让我找一个东西套在舌头上,说她是非典型肺炎患者,防止飞沫传染呢。
王伟,穿着保安制服,扛着一大箱板蓝根刚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被我堵住了。他说是老板叫他买的。 王伟(男,27岁,深圳某纸品厂保安队长):2月份说流行非典型肺炎的时候,我们感到很新鲜,不知道是个什么症状。也没有买一些抗病毒的药物,天天买的是报纸,关注著这件事,但从没有把这件事与自己联系在一起。大概是我们周围没有病例,所以老觉得是在说别人。4月8日,老板让我帮他去买10箱板蓝根和口罩发给工人。并且规定每个星期在厂区内外消毒两次,而且别的厂家送货来料一律不准进入车间一步。我仿佛一下子觉得这件事严重起来了,只是很用心地去办,并没有觉得恐惧什么的。预防得好,不必担心患病,再说患病了,也没有好怕的,早点上医院。我觉得应该注意的是有些人感冒了,从来不当回事,但在这种时候,还是当回事,早点上医院的好,以防万一嘛!至于非典型肺炎嘛,不可怕,但也不能不当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