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5月4日黄昏,一个在沙溪桥栏杆上独自坐了3个钟头的女孩终于纵身跃入滚滚的江水,几沉几浮,便消失了踪影。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行人发现,于是迅速报警。警方组织船队在波涛汹涌的河水中打捞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距沙溪桥800米远的下游将这女孩子的尸体打捞上岸,并从她的身上发现一封用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遗书,上面写着几个暗红的血字:我没有艾滋病! 经证实,女孩系河南人,名叫柳景。她就是传闻中那个来自艾滋病村的“艾滋病毒携带者”。 大学录取通知书化成灰后她远走他乡 1999年7月,柳景和哥哥柳治同时参加完高考后,在回家的路上,他们互对答案,结果许多都相同,兄妹俩兴奋不已,都对自己能考上大学充满信心。
黑色的七月在兄妹俩焦急的企盼中过去,他们终于等来了好消息,柳治被河南新乡平原大学录取为中文系本科生,柳景则考入新乡高等师范专科学校外语系。
家有“男女文状元”,这在柳庄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大喜事。村里人都说柳家的祖坟葬在龙脉上了,便纷纷前来相贺。送走客人后,已是深夜12点,父母在院里合计著兄妹近8000块的学费。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怀揣几个馍馍佝偻著背在晨光中蹒跚上路了,直到深夜才回来。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这天晚上,父母坐在院里盘算著卖房子。这时,柳景跑出来拉着父母的手哭着说:“爸,妈,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读书,害得家里受穷!”
父亲大喝:“混账!读书长见识!咱家现在穷点怕啥,将来你们幸福了,多在俺坟前烧两刀纸,爹就心满意足了。”
柳景说:“就算今年你卖房子凑够了钱,那明年,后年又怎么办?再说,你们上无片瓦,下无寸土怎么活呀?爸、妈,我想过了,让哥读书去,他是男的,又是重点生,将来会更有出息。我不读书了,出去打工,给哥挣点儿生活费。如果好的话,还可帮助你们凑点哥来年的入学费。”
柳景说完转身跑进里屋,把通知书拿出来,放在马灯上一把火烧了,然后咬着牙说:“爸、妈,你们就当我没用,没考上大学吧!”柳景的这一举动惊呆了父母和刚刚赶出来的哥。
父亲急得抓起那已烧成灰的通知书说:“这,这……这也是用钱换的呀……”话未说完,竟泣不成声地蹲在地上,老泪纵横……
这年秋天,柳治踏上了去大学的列车;而柳景,早在半个月前就在母亲一百二十个不放心的叮咛中,踏上了南下打工的梦幻之途。她找到舅妈所在的小鞋厂,学会了针车,然后进了华运鞋厂针车车间,做了一名针车工。
鞋厂三点一线的作息柳景很快就适应了,只不过上班时间太长,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好的她有好几次都晕倒在工作台上,好心的工友掐人中、揪脖子弄醒她后,她又耐著性子熬到晚上10点半才下班。
由于柳景文化水平相对较高,领悟力特别强,做什么一学就会。单是她那与众不同的操作技巧,就让那个四川组长辣妹佩服不已,通常她车三双鞋面的时间,车间最快的工友也只能车出两双半。于是,辣妹老是找她的茬子。有一个月,本来该收900多工资的她,结果只收了700,被辣妹以其晕倒耽误工时扣除了200多块的罚款。柳景虽然想不通,但拿着这笔父母养头猪要大半年才能挣回的钱,她还是激动不已,匆匆赶去邮局给哥寄了650块钱后,怀揣仅剩的30多块钱急匆匆地返回宿舍。
刚到宿舍门口,柳景就被同组那个爱打抱不平的卓小影拦住了,把她拉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身边。
那个男人说:“你就是柳景?狗日的辣妹逮了你几百块钱是吧?喏,这有300,是我帮你追回来的。听表妹说你应该是大学生的料子,所以我才决定罩着你。老子当初也是因为没钱才出来混的。虽然坏,但还是特别佩服有文化的人。今后辣妹再踩你,告诉我一声就行。”说完把那300块钱和一张名片塞给柳景,转身吆喝着四五个男人走了。
柳景忐忑不安地跟着卓小影回到宿舍。卓小影边走边说:“你很奇怪,是吧?辣妹的老公每个月都要给表哥交保护费。你放心,辣妹以后不敢动你半根毫毛!”
柳景掏出那张名片来看,上面只有大大的“李山”两个字,没有任何头衔和职务,名片下方是一行手机、call机号码。
无风起谣言,升职令变成辞退书 2000年春节后,鞋厂订单大增,针车车间更是没日没夜地加班加点。由于开发了几种新款式,开发部部长王领便经常深入到车间了解进度。王领已经28岁了,却还未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女朋友。以他的条件,找个女孩结婚或者做情人什么的,应该不成问题。可也许是他从事开发设计工作,大脑中时刻显示标新立异、自负清高,摆摆架势的派头,他始终以挑剔的眼光看待每个走近他的女孩,结果这些女孩子都近不了他的身,只好对他望而却步。
柳景最初闯入王领的视线,是她那飞针走线干净麻利的动作以及与众不同的操作方式,而且鞋面走线与设计要求完全吻合。王领叫来针车部长和3个课长围在旁边研究柳景的操作技巧,并试着车了几次,结果都达不到柳景的技术水平,几名课长先后溜走了。王领这才发现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孩穿着一套白色的西装套裙,使其苗条玲珑的身材一览无余,微黄的头发卷在发兜里似贵妃晚妆,鹅蛋形的脸上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扑闪著与大街上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不一样的聪慧。王领的心一动,转身跟着针车部长走了。
第二天,柳景被通知到开发部,王领对他说:“关于你的操作技巧,台湾干部舒经理已经同意在全车间推广应用,如果成功,我们就不打算增开新线。从今天开始,你是开发部里试用的技术员,日薪40元,超产奖励照拿。好好干,超产量全在你的技术里!”王领用赞许的眼光看着她。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升迁,柳景有点不知所措,只是激动地说:“谢谢领导栽培!”
“我叫王领,是这里的部长。今后咱们是同事,在车鞋技术上,你还是师傅!”王领谦虚地边说边带柳景下车间。
柳景从一名普通员工一跃成为相当于组长级别的技术员,令全车间的女孩子既羡慕又嫉妒,她们巴不得快快掌握“柳氏技巧”,赚取更多的收入。
然而具体操作起来也不是一时半刻就可以掌握的,有些人甚至因为“鹦鹉学舌”反而达不到以前的产量,车间曾一度出现产量下滑的现象。几名课长开始对“柳氏技巧”提出质疑,甚至拒绝合作。
王领最后不得已才抬出舒经理的“最高指示”:限一个季度消化“柳氏技巧”,否则课长下课!
2000年8月,车间月产量比以前提高25%,刚好是一条线的月产量!这消息引起全厂轰动,甚至引来了台湾总公司高层的重视,董事长尹先生专程从台湾赶过来考察“柳氏技巧”,最后当着华运鞋厂7千多名员工的面,将一笔10万元的支票交到柳景的手中。
手捧这张支票,柳景泪流满面,要是去年拥有这笔钱,我就可以走进象牙塔了!
柳景将这笔巨款全部寄回家后,母亲来信说:“银行经常有人上门请我去存钱,我都不知存到哪里好。景儿,你如果还想读书就回来吧,这些钱足够你们兄妹俩花了……
柳景没有回去,她渐渐地明白不进学堂一样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比如她的“柳氏技巧”,一下子为厂里节约了几百万的开支,这技术在课堂上是学不到的。当然,这匹“千里马”没有忘记“伯乐”王领。王领也爱上了这个天才女孩。这年9月,王领在外面租了间房,和比他小9岁的柳景住在了一起。
柳景这个用北方的面条和馍馍养大的女孩,有着面粉一样的温柔、细腻、多情,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爱情,她尽情地享受着无尽的幸福。
2001年春节柳景将王领这个准女婿带回了河南老家。父母欢天喜地地接待了这个福星,哥哥也带了他的大学女友回来。除夕之夜全家人高高兴兴地围在一起吃了团年饭,然后又出去挨门逐户拜年。
10天探亲假一晃而过。临走那天,母亲将柳景拉进里屋,说:“景儿,村里有人说你才一年就挣了那么多钱回来,来路不正,妈知道你问心无愧,但在外面要把持好一切,别为了钱去学坏啊!”
柳景笑着说:“那是红眼病人说瞎话,别听她嚼舌根。”然后在父母的伫望里离开了柳庄。
回鞋厂上班不到一个星期,柳景便从舒经理那里得到了升任开发部副部长兼样品车间主任的消息。然而,她还来不及高兴,就被来自中方办公室的辞退书击得五内俱焚,辞退原因竟然是她携带了艾滋病毒!
我没有艾滋病,不信我脱给你看 这是柳景生命中最难熬的一段时间。中方的林厂长甚至不愿听她任何解释,便勒令柳景马上离厂。
柳景据理力争,要林厂长拿出证据。林厂长冷笑着说:“你自己有没有艾滋病还不清楚,还要我拿证据?怪不得你升职如此之快,竟然是靠走不正当的门路换来的。你走吧,我会为你封锁消息,不然没有人敢在这个厂里打工!”
柳景说:“你既然拿不出证据,为何还要开除我?我人在这里,有没有艾滋病,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医院检查。亏你还是厂长,那些眼红的人放个屁你也要嗅三道湾!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违法的?”
厂长的脸一阵青一阵红,好半天才说:“好吧,明天你去医院体检,下午拿报告单来见我。”
柳景这才如释重负地走出中办,她去开发部找王领,没有找到,又打电话叫大堂小姐通知王领到开发部,却被告知王领早上已经到深圳出差去了。
柳景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出租屋的,打开房门,她看见一个大信封躺在地上,便拿起来看。信封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景:……我苦苦等来的爱情却是一朵带毒的罂粟花。因为我们太好,所以从未防范,不知病毒是否已经侵染了我。总之我再也不能在华运呆下去了,因为有很多人知道我和你同居的事。屋里所有的一切,我都没有动过。那张存折密码是我们的生日日期组合成的,你前我后,拿着钱好好度完余生吧,我再也不能陪伴你了……”
天啊,连王领都相信我有艾滋病!这是谁在造谣?柳景捧著信纸瘫软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第二天早上,柳景昏昏沉沉地去医院抽了血,下午又拿了验血单回厂,林厂长看了一眼说:“血呈阳性,有问题!对不起,我真的无能为力了,你请自便吧!”
柳景指著验血单说:“你没看到是正常阳性吗?”
“正常?以后就不正常。请你马上离开这里,别影响我办公。”
“林厂长,什么玩笑都好开,但你怎么拿这种谣言当真?”柳景委屈地流下了泪水。
“你是这个地方的人,对吧?”林厂长指着她的入厂登记表问。柳景点点头,想说那地址是假的,当初她进厂时拿的是母亲在路上拣来的那张身份证。
“毛病就在这里,有人说这地方是‘艾滋病村’,为确保全厂几千人的健康,我只好照章办事。”林厂长显得无可奈何地说。
“有人可以证明我没有艾滋病。”柳景话一出口,又感觉说错了,因为那个能证明自己青白的王领早已相信而且逃得无影无踪了。她失魂落魄地返回出租屋。心尖滴血的她怎么也想不通那张身份证就能证明自己有艾滋病。在出租屋里直挺挺地躺了三天三夜之后,柳景决定回河南去找身份证上的那个村庄。
她先去舅妈那里道别,怎知舅妈见到她老远就躲开了。柳景追上去想拉住舅妈,舅妈却如见鬼魅一样大惊失色道:“你别碰我!你还来干什么,快回河南老家去!”
怎么消息传得这么快?柳景知道此时所有的解释都是多余的,便蒙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哭够之后,她把脸一抹,提着旅行包上了火车。
柳景赶回河南已是4月15日,那时正是农忙,村民们都在田间地头忙活。柳景提着包回来,自然有很多人看见,但奇怪的是竟没有一个人跟她打招呼,而是停下手头的活定定地拿鄙夷的眼神看她。
柳景向路边的熟人问好,那些人听到声音后赶紧埋头干活。她只好耷拉着脑袋回到屋里。刚到门口,就听到母亲一阵大骂:“死丫头,你还有脸回来?你快给我滚,你不是柳家人!”
连母亲也知道这流言蜚语了,这消息传得比车轮转的还快?
旅行包在柳景手中无声地滑落。柳景一下子跪在地上说:“妈,你也不相信子女儿的清白?”
“你叫我怎么相信?才一年时间你就挣了个十万八万回来,那钱那么好拣啦?你和台湾人、广东人乱搞,搞出艾滋病,这钱你叫我怎么用?你走吧,就当柳家没有你这个子女儿……”母亲说着也禁不住嚎起来。
“妈,我没有艾滋病,不信我脱给你看!”柳景闯进屋内,脱掉衣裤。那些闻声前来看热闹的邻居顿时惊呆了,得了艾滋病会使浑身变得洁白无瑕?
柳景哭着说:“妈,你看好,女儿身子没疮没烂,艾滋病从何说起?大娘大婶,我没有艾滋病,有病的是那些眼红的人!”柳景对着门外喊。
母亲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赶紧起身关了门窗。“当着那么多男人的面,你还有脸脱得精光,你卖身卖得不知羞耻啦!”父亲说完,重重的一巴掌甩在柳景粉嫩的脸上。
……
柳景绝望地赖在家里,呆了几天,然后含着热泪给哥哥写了一封信:“哥:我真的没有艾滋病!可为什么连爸妈都不相信我?是不是那10万块钱惹的祸?我现在真的好想读书,可是哪家学校敢冒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大不韪收留我?原以为自己这条路走对了,可有谁会想到这是一条把我推向死亡的绝路哇!哥,你保重!妹是个苦命儿,既然这个世界不能容纳我,那咱们来世再做兄妹……”
柳景对坐在灶门边抽泣的母亲说:“妈,女儿丢尽了柳家的脸,没有理由再活在这个世上了。我走了,如果你原谅我,咱们来生再做母女吧!”
柳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柳庄。她找到了那个传闻中的艾滋病村。一打听,很多人都对“艾滋病”这个词儿表示出极大的恐惧,并且矢口否认这里有艾滋病。柳景突然明白这中间有人恶意中伤,她决定到广东找林厂长论理。
柳景走累了,去路边一老大娘家讨水喝,她边喝水边问大娘这里是不是有过艾滋病。老大娘说:“都好多年的事了,得病的人也早已死了,哪里还有这病?”
柳景赶紧拉着大娘的手问:“这里以前真有艾滋病?大娘,有人怀疑我有艾滋病,现在把我逼上了绝路,你说我该怎么办?”
老大娘一怔,然后说:“以前两个人在外面打工染上这病,都死了八九年了。我见过一些症候,不如让我看看。”
柳景听了这话,高兴得哭了起来。她站起来说:“大娘,我这就脱给你看!”说完,除去全身衣裤,站在昏黄的灯光下。
老大娘伸出风干的手,在她身上抚摸著,自言自语地说:“这是哪个遭雷打的人要陷害你这下凡的仙女呀?”
柳景穿好衣服,掏出一叠钱放在大娘的桌上,说:“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相信我是清白的。这一万块钱我已经用不着了,大娘你拿去养老吧!”
5月1日,柳景又出现在华运鞋厂门口。保安却不准他进去,说有什么事明天再来,今天全厂放假。
柳景找家旅馆住了下来,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鞋厂门口,保安依然不让她进去,说这是上级指示。
柳景哀求保安放她进去见林厂长,保安说:“你就别再害好人了,快点走吧!”
一股怒火涌入柳景心头,她大声说:“我没有艾滋病,我没有!”
保安讥笑道:“你有没有病关我屁事?还租了旅馆包房害人!走开,再不走,我叫110来啦!”
……
柳景走了,在旅馆里静静地躺到5月4日下午,她步履踉跄地跑上沙溪桥,独自坐了几个钟头,终于纵身跃入了江水,在青年节这天结束了自己短暂的生命,把一连串的警示留给所有活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