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合小说:谁在心痛·寻找女儿美华

2026-08-26 19:10:02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1 我女儿不见了!

  美华爸骑着一辆快散了架的“长征”牌载重自行车气喘吁吁踩进政府大门,见派出所所长,翻身下车,劈头就是一句。

  所长正斜著身子站在洒满薄霜和阳光的地上,他一边抽著烟,一边低着头想着什么事儿。美华爸一声喊,差点把所长手中的烟震落了。

  什么?所长有点愠怒,把烟往脚下一丢,狠狠地踩了一下,抬起头,一个两边颧骨凹成小酒窝,两排牙齿凸成骷髅的老汉弓著身子站在面前。

  我女儿丢了!

  美华爸手忙脚乱撕开烟盒,递上一支。

  所长摆摆手,转身往背后的大楼走去。

  美华爸紧追上去。

  所长进了办公室,掸了掸桌上的烟灰,眼皮动了一下:怎么弄丢的呀?

  在他老公身边弄丢的。美华爸把烟轻轻地放在办公桌上,突然提高了嗓门说:一定是她老公把她卖了,那贼牯吃喝嫖赌,准是把我女儿卖了抵债了!

  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话呀。所长手支著下巴逼视美华爸。

  就是他弄丢的!就是他弄丢的!美华爸不依不饶。

  所长也不知从办公桌上的哪个地方抽出几张纸,又随手拾起一支笔,敲了两下说:讲讲详细情况。

  我女儿美华前年在广东打工时认识的那贼牯。年底带他到我家来时,美华已怀了他的孩子。那贼牯家里有什么呀?当时他可怜巴巴说,父母早死了,与奶奶过日子,田地没多少,初中没毕业便去了广东打工。在同一家玩具厂,认识了我女儿,也不知他使得啥手段,与我女儿恋爱了。我女儿竟然肯嫁给他。当时,我和她妈妈见她肚子都大了,不答应这门亲事还能怎么的?几个月后,美华生下孩子扔给我们,跟她老公又去广东打工了。

  去年年底,那贼牯来到我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告诉我,美华跟别的男人跑了!不要他了!

  问他跑了多长时间。他说跑了半年多了。我当时就骂他: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还算是男人吗!老婆跑了半年多了,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们?

  他说怕我和她妈不饶他。你说我女儿丢半年多了,我现在有什么办法?

  美华爸跺了一下脚,接着说,邻村在同一家玩具厂打工的女仔告诉我,平时那贼牯经常打扑克和麻将,赌钱,美华劝过他,他不听,有时赌红了眼,还打美华。有一次,他输了几千块钱,美华和他吵了一架,骂他早晚有一天会连老婆都赌掉。

  所长示意美华爸别再说了,然后问:能把你女婿叫来派出所吗?

  这贼牯在家呆了不到半个月,前几天又去广东了。美华爸好像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大腿:嗨,我怎么没把他抓到你这儿呢。

  你可没有权力抓人啊,所长用手指了指美华爸,警告说,接着又问:那你晓得他打工的玩具厂的地址吗?

  他说原来的玩具厂工钱低,今年换一家,也不知换到哪去了。美华爸急了。

  所长说: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消息,等你女儿跟家里联系。如果你女儿没音讯,就等你女婿找到新工作,马上把他的新地址告诉我!

  美华爸想了想,只能这样了。他转身正想走出门,又折回,把整包烟放在办公桌上,挤出一丝笑容:麻烦你了,麻烦你了。

   2 美华爸走出乡政府大楼时,已是上午十点钟左右,铺在身上的阳光开始显出微微的暖意来。美华爸一边推著自行车,一边环视四周,贴在两三间平房门口的对联被自行车“叮叮当当”的响声震荡得渗出鲜红的血来——

  已是年十三了,这十几天美华爸不知道是怎么过的。他的心里只有老伴哭肿的眼睛和间或来劝慰的村里人。

  美华爸骑着自行车掠过马路两旁光秃秃的田野,田野上的风逃过阳光的追捕直往他的脸上撞。些许的阳光根本不管用,他的寒意是在心里的。这种感觉是在出门时老伴的眼神里就烙上了浓浓的印记。

  但愿大女儿的陪伴能使她安心一点。美华爸这样想时,另一种念头又甩进脑海:大女儿不会讲话,她越讲只会使老伴越添愁。

  美华爸于是就更念起美华的好来。

  美华爸只有两个女儿,本来是有一个儿子的,可惜9岁那年他在池塘里游泳被淹死了。那时美华才6岁,眼看着爸把哥抱到一头水牛背上让它颠出肚子里的水来希望奇迹发生生还过来。但奇迹到底没发生,美华爸看着两个女儿立在旁边,11岁的大女儿美英咬着双手傻傻地,美华呢,扑在妈妈的怀里,一边看着哥哥,一边陪妈妈一起放声大哭。

  从那时起,美华爸就认为美华有出息,懂事。

  果然,美华此后很顺利地小学毕了业,读了初中,要不是因为家里缺钱,要不是为了姐姐主动牺牲,美华爸相信美华是能考上高中,甚至大学的。

  连父母都没发觉,美华哪一天就出落成一个高挑丰满的大姑娘了。村里人都说,脸蛋像她妈,身材像她爸,美华把爸妈好的东西全集中上了,她的勤劳也是全村出了名的。

  除了田里,美华还外出打零工,但不出县不出省。她为邻村的包工头挑砖,还到临乡的窑洞挖土,脏活累活都干。

  不久,就有包工头的公子哥爱上美华的消息传到村里来。听说包工头的公子哥天天到工地上来,流着口水逗她玩,而美华却对他不理不睬。

  姐妹们劝她:他家钱多,嫁给他有好日子过。

  美华头一扭,丢出一句话:过什么好日子,流氓一个!

  姐妹们就啧啧称赞,也有嫌自己没长得像美华好看。

  美华的爸妈听到这个消息,只是笑笑,说随她的意思吧。

  没有谁怀疑美华不会找到一个好老公,凭她的条件。美华爸妈吸取大女儿美英的教训,面对络绎不绝的上门求亲者,他俩不敢轻易开口,把自主权交给美华。

  当初大女儿就是由于他俩太武断,在女儿支支吾吾还没作决定之前便作主答应了下来。

  结果怎么样呢?嫁了个“豆腐佬”,每天早上五六点钟起床做好豆腐,然后走村串巷卖豆腐不说,两口子还隔三岔五吵架。

  轮到美华,美华爸妈谨慎多了,眼光也挑剔多了。

  不急,慢慢挑,才20岁呢。

  20岁的美华有一天很懂事地对爸妈说:我想去广东打工,学学乖,攒点钱,一两年后回来。

  美华爸妈见村里十八九岁的青年男女都走光了,知道女儿也动了心,劝也没用,便放了她,只是嘱咐,在外赚钱事小,最要紧的是别出事。

  谁想,美华外出打工不到一年就带回来一个男人,还挺著个肚子!

  美华妈当天便哭得肿了眼睛,美华爸详细问了那瘦小如干柴的男人的家世后脸阴成了灰黑的铅块。

  这事传到别人的耳里,村里人都连连摇头:这就是命呀。

  美华跟男人在家住了两天,嫌男人家两间房漏风漏雨,回到了娘家。

  美华爸把女婿赶回了家,只留女儿在自己家住。几天后,美华妈止了泪,变成了关心。嘱咐慢慢长大了肚子的女儿注意身子,还隔天炖鸡汤给她喝。几个月后,生了个女儿下来,还没断奶,男人便催著美华去广东打工。

  美华狠狠心,丢下女儿,跟男人去了广东。

   3 春节还没过完,美华拎着一个布袋子,在男人的推搡下朝县城方向赶去。美华没有穿新衣服,半旧的花布棉衣还有两粒纽扣没来得及扣,女儿沙哑的哭声,恨不得要把她所有的纽扣撕开,里面的两个鼓鼓胀胀的乳房紧憋著一股情怀,而冷风从脚底涌入她的胸腔,冷冻了她的心底。

  美华妈追美华到村口的柳树下,她看到天空中积满了暗灰色的云团,那些云团慢慢逼来,汹涌地翻滚著。美华爸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一边奔向老伴,把她拉回家,还一边骂着:让她两个死在外面,再也不要回来!

  细碎的,坚硬的雪疙瘩砸在老两口的脸上,额头上,一阵阵的痛。

  想不到还不到一年,女婿便回来了,而且是孤身一人赶回来的,女儿竟然不在身边,女儿竟然丢了!

  美华爸怎么也不信女婿的话,尽管女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诉说是美华跟一个有钱的老板跑了。美华不是那样的女仔,如果她跟有钱的老板跑了当初就不会找你这个“现世宝”!

  美华妈急得哭着去找亲戚商量怎么办。女儿半年没有音讯,到哪去找?

  怎么找?美华又不是不识字,又不是不懂事,等等吧,她会打电话回来的。有亲戚安慰她。

  都半年多了,按理也应该打个电话或写封信回来呀。美华不会真的是跟人跑了,怕父母丢不起这个脸,干脆就——有亲戚刚把话说到嘴头上,马上又有亲戚出来制止说:别饶舌了,就是真的这样,她不会随便编个谎,只要告诉她还活着,至少让父母放心吧。

  美华妈睁著一双惶惑的眼睛在亲戚身上不停地晃悠,总想停留在某人的身上得到一种让她放心的、安心的话。

  但每个人都把她推向失望的境地。这时,从亲戚的人群中冷不防传来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别不是被人拐跑了吧?美华妈心一颤,循着声音看去,是一张年轻得有些苍白的脸。

  她的身子随着话语慢慢地在人群中撕开一条缝。她走到美华妈面前,接着说:我去年在广东打工的时候,我们厂里就有3个湖南妹被人贩子拐卖,不见踪影,不见音讯了。你知道她们被拐卖到什么地方去了吗?听报上说,拐到连鸟都飞不进去的穷山沟里。那里的男人在当地讨不到媳妇,便花几千块钱通过人贩子买媳妇。强行结婚后,不让媳妇走出家门半步,就关在家里跟他做饭,陪他睡觉,为他生崽!

  在外打工那么危险,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出去打工呀!有人叹息。

  不光拐卖打工仔和打工妹,连大学生都被骗了呢!那张年轻得有些苍白的脸涨成了紫红。

  美华妈的心掉进了冰窖里。

  回村的时候,美华妈踩着积雪,脚步踉踉跄跄。抬头看天,天空中的颜色是一种奇怪的蓝绿色,把漫过球鞋的雪映得十分恐怖。

  美华妈越走越害怕,身上的血仿佛在慢慢冻结,她哆嗦著加快了脚步。到家时,美华爸已烧好了热水,搬一条长凳在门口抽著闷烟。

  大女婿也去外面打工了,没回家过年。这几天,大女儿美英没做豆腐卖,昨天刚来爸妈家,这会儿正在房中骂着女儿洗脸。

  妈,我在村里听到有人讲闲话。大女儿一盆水狠狠地泼出去,一摊白雪“哗”的一声腾起一阵烟雾,消散成黑水。

  啥闲话?美华妈托著毛巾的双手停在脸前。美华爸一口烟也憋在嘴,抬起眼皮看着大女儿。

  有人说是美华为了生一个儿子,便合计和她老公想出的法子呢,目的是分散计生干部的注意力。大女儿眨巴着眼睛又说:再等几个月吧,兴许她就会偷偷地捎信回来呢。

  这就好——美华妈冷不防被不由自主铺上脸的毛巾冰激了一下,猛地缩回,慢慢地又在脸盆里摩挲起来。

  美华爸也不言语,他白了女儿一眼,双手插进衣袖里,缩著脖子,踏着零星的鞭炮声来到小学教师接水家门前。他的脚步有些迟疑了,因为他听到接水家喧闹的劝酒声。美华爸绕着接水的屋子转了一圈,还是进了屋。

  接水家果然正在请客,请的都是学校的教师,大家见他进来,以为是接水的远房亲戚,又见他年纪不小,忙站起来热情地要把他请上桌。

  美华爸见状,紧张地连连摆手,正想出门,接水随手捡起一包烟追了上去,递给他一支,帮他点上后,接水问:是不是为美华的事?我听我妈说过。只有派出所的人能帮你。让派出所的人把你女婿找回来,当面问他怎么回事,他才会讲实话,。如果真是他把美华卖了,你可以告他,要他坐牢!

  怎么找?连我都不知道那贼牯在哪里打工呀。美华爸拿烟的手一扬,烟头正碰上另一只手,惊得火星四溅。

  那你也得先去报案呀,报案,知道吗?就像去医院看病要先挂号。报了案,派出所总有办法找到他的!美华爸从接水肯定的眼神中好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在村里,美华爸最佩服的人就是接水,因为他是知识分子,又热情助人,没有文化人的臭架子。

  接水的话无疑点燃了美华爸心中的光亮。

  当夜,他激动得睡不着觉,恨不得把那日头从山底扯上来。

   4 没有人知道从乡政府回来的美华爸有多失望。美华爸的车轮留下的痕迹如荒草般无限延伸,而路旁是没荒草的,在别人眼里,看不见荒草。

  荒草只长在美华爸的心里,他心底里吹起的寒风使荒草肆意飘扬。

  骑到村口的时候,美华爸看到老伴拿着一把芹菜在池塘砸开了一个冰块的口子里悠悠地摇晃,他甚至能听到老伴搅拌冰块的破碎声。

  美华爸翻身下车,车的负荷因突然减轻发出舒服的弹跳声,把老伴的思维唤回。

  美华妈回头时,美华爸已站在了池塘边的台阶上。

  派出所里怎么说?美华妈手中停止了摇晃。

  能有什么办法,让我们在家等呗,这种法子连吃屎的人都想得出来!美华爸一把夺过老伴手中的芹菜:去煮饭。

  美华爸愣了一下,支起发酸的腿,想了想,低下头对美华妈说:去问问招弟吧,她不是回家过年了吗,过两年又要去广东打工了。

  要问你去问,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是村里人泼向招弟的四粒沫星。

  美华妈清楚地记得腊月二十八招弟回家走到村口的情景。远远走来的招弟像一团火焰慢慢向她的眼睛蔓延开来。等招弟走到她面前时,在村口晒太阳的其他妇女也把目光齐刷刷投向招弟。

  不知是不是走路比以前挺了,招弟的胸明显比以前高了;不知是不是城里的阳光养人,招弟的脸比以前白了,而眼圈却黑了,头发也卷了,油亮了。

  就是城里淋过雨的柏油马路的颜色。美华妈把目光最后停留在招弟的头发上这样想时,耳边传来密密麻麻的议论声。

  “听说前几个月,招弟给她爸妈寄来5万块钱,她爸妈计划着在城里买一幢房子呢。啧啧啧,人家到外面去打工就像去捡钱。城里的地上到处都是钱吗?哪天我也去城里捡钱去!”

  “你知道她的钱是怎么挣来的吗?她妈告诉我,是陪客人喝酒跳舞挣来的。听她妈的口气,好像女儿在城里当大官!”

  ——

  美华妈把目光呆呆地转移到墙角一堆还来不及融化的白雪上,脑子一片空茫。

  喂,美华妈,美华哪天也风风光光回来呀?一位妇女用晒衣架轻轻捅了一下美华妈的胳膊。

  美华妈回过神来,随口说:什么风风光光,平平安安回来就好。美华妈想了想,又转了口气说:可能不回来吧,也没听到她捎个准信回来。

  美华妈正说着,有人过来说,快回家吧,美华的孩子在哭呢。

  一到家,美华妈见美华爸正一边摇著摇篮,一边骂着小孩:你爸妈全死啦,干脆丢了算了!

  美华妈拔掉美华爸摇著摇篮的手,把小孩抱起来,叫美华爸去厨房拿正热著的牛奶来。

  我养了两个女儿都没花她一个心思,光奶粉钱都花了几百块,以前美英美华只喝米粥。真是又贱又娇贵!美华爸一边骂着一边往厨房走去。

  美华妈把奶嘴往小孩的口里送,一边哄她:哦哦哦,你爸妈明天就回来哦。

  想不到,第二天,小孩的爸真的回来了,但带来的却是美华跟人跑了的消息!

  美华妈看着门口站着的几个好奇的人,感觉一阵心悸,她想起了招弟,想起了村里人对招弟的议论。

  美华妈尽量少出门,但闲言碎语还是扑面而来。

  有一天,招弟来问美华什么时候回来,美华只让大女儿出去搭腔,她躲在房中不敢出去,坐在梳妆台前的美华妈紧闭双眼,她的心里不知是怀着以前对招弟有着或多或少鄙视的歉意,还是怀着对女儿不知去向的痛苦。

  几天后,一条更加爆炸性的消息如“非典”一样流传开来:招弟到接顺医生那里看性病了!接顺说,招弟全身像患天花一样,密密麻麻烂著一块块疙瘩。接顺还说,招弟是在城里接客才染上那种脏病的。

  大家传得有板有眼,板板却像打在美华妈的身上。

  美华妈甚至这样对美华爸这样说:死女仔,不回来还好,免得像招弟一样,全身上下没一个好地方。

  哦,你也知道这样说,那还敢去问招弟,要问你去问,我可不想去丢人现眼!美华爸白了美华妈一眼。

   5 当美华爸挑着一担秧苗晃晃悠悠朝田里弓著背插秧的老伴走去时,已是“双抢”的季节了。一年过了一半,仍是没有美华的音讯,甚至连女婿也好像从人间蒸发了。

  往年,村里人都说美华爸和美华妈有福气,生了这么一个勤快的女儿,割稻、挑谷、拔秧、插苗,全她一个人干了。美华妈只在家里晒晒谷子,煮煮饭;美华爸呢,也只是踩踩脱谷机,犁犁田。三四亩地,两个星期,侍弄得干干净净。

  自从美华走了以后,第一年,美华爸和美华妈还觉得没什么,不就是三四亩地吗,还没有老到走不动,以前生产队,两人加起来,哪年不挣千把分的工分?这样想想,牙一咬,“双抢”就挺过去了。

  可今年不。美华爸感觉脚下越来越软不说,老伴也整天喊:腰都快要断了。也真难为她,60岁了,还弓著背在田里一棵一棵地插秧,要是我,插不到半点钟,别说腰吃不消,眼睛都花呢。想到这,美华爸把肩上的扁担一丢,气得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抽起闷烟来。

  美华爸最气的是,老两口都快进土了,还天天养著一个一两岁的小孩。

  为这,美华爸还跟老伴吵了几架。美华爸有几次差点把小孩丢到女婿家去。但被美华妈扯住:他家只有一个70多岁的老奶奶,你让她带小孩,不是要她和小孩遭罪吗?

  要带你带,我可不管。美华爸有一次直瞪眼。

  你以为外公那么好当?你看村里其他老人,不是一样要为儿女带小孩吗?美华妈不依不饶。

  人家儿女是看得见,摸得着。我们的呢,死没死还不知道!美华爸仍是瞪眼。

  美华妈一听,抱着小孩转身进了房间。不一会,里面就传来嘤嘤的哭声。

  美华爸知道是老伴在哭,他捏了一下鼻子,随手捡起门后一把锄头,走出了家门。

  眼看着小孩刚断奶粉,会开始吃饭,风一吹,稻一黄,“双抢”就来了。

  田里一忙,小孩可难顾上了。而小孩不能不顾,人可累得喘不过气来了。

  越累越想女儿。美华爸曾经甚至狠下决心要去广东朝阳市走一趟。他东转西转从别人口里知道女婿第一次打工的厂址。他第一次提出要去那儿寻找女儿时,老伴吓了一大跳:你一个字都不认得,瞎和尚撞钟一样,别把你自己丢了。大女儿也反对:外面复杂着呢,你一个人去,非出事不可。村里也有人说:朝阳那么大,到哪儿去找?你会坐车吗?

  美华爸就愣住了。任凭那念头从强变弱,直至无声地滑落到心灵的最深处。他觉得“朝阳”在遥远而未知的地方,朝他傲然而冷酷地笑。

  美华爸抽完一根烟的时候,老伴在田里喊着要秧了。

  美华爸也不搭理她,把簸箕的口对准田里,抓起几扎秧苗就朝老伴丢。

  泥水四溅,老伴迟钝地避著,实在躲不及,便冲田埂上骂:有气到家撒去,在这里丢人现眼。

   6 天渐凉了,快过中秋了,美华爸知道,长庚也就回来了。

  长庚是村里惟一在外打工有了出息的后生。他1990年赶上打工第一趟,现在不得了啦,不但自学得了大学文凭,找到了正式国家单位,买了城市户口,还娶了老婆,有了儿子。

  长庚在村里被当作各种“牌”甩来甩去。

  有哪位父母不让儿女出去打工,儿女们就会说:你让我像长庚一样到外面去闯闯吧。父母们就大都不再言语,任由儿女们整理行囊。

  出门时,父母特地不忘嘱咐一句:要像长庚一样混出个人样来!

  有哪位打工仔打工妹分文未拿回来,父母们就会说:你看人家长庚,不抽烟不喝酒卖力工作才能挣到钱。儿女们则会顶嘴:长庚娶老婆,买户口的钱也不是一年两年挣下来了,他挣了10年时间呢。父母们马上白着眼:我讲不过你!

  长庚在村里是个神话。

  八月里冰凉的风裹着美华爸单瘦的身子卷进长庚的老屋,惊起几只刚从笼子里飞出来还没睡醒的老母鸡,它们“咯咯咯”叫个不停。

  正在厨房里煮饭的长庚妈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根没折断的干柴。

  长庚妈一看,见是美华爸。知道他的意思,但还是问了一句:找长庚,是吗?

  长庚正穿衣,美华爸已冲进房里,他递给长庚一张纸条,说:带我去广东朝阳好吗?车费,吃住我包了!

  长庚接过纸条,看了一下,抬起头问:这是美华现在打工的厂址吗?长庚显然早知道美华的事,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现在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里,美华爸顿了顿,又说:不过,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她在不在那里呢?

  不是说美华跟她老公早不在那里了吗?长庚妈进房在旁插嘴。

  写去的信也被退回来,说“查无此人”。美华爸接口说,不过,会不会是那贼牯把信截了,根本不给美华看,便退回来?

  长庚也皱起了眉头。

  你见的世面多,全国各地到处跑,又有文化,帮我想想办法吧。美华爸哀求的声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吹得长庚一阵发凉。

  长庚想了想,说:上午我跟你去一趟县城,我帮你问问那家工厂的电话,打个电话去问问。

  美华爸一听,走出房间找了张凳子坐下,说等长庚吃完饭就去县城。

  长庚妈要美华爸也吃饭,美华爸说我吃过了,我等长庚。

  长庚妈也不知他是真吃了还是假吃了,便不强求他。

  到县城一问,厂家说穿花车间的陈美华去年就走了。

  这正应了女婿说的时间。美华爸一屁股重重地坐在电信局的水泥台阶上,狠狠地揪了一把头发:难道美华真的不再回来了吗?!

  长庚凑过去,对美华爸说:当初美华老公回来告诉你们美华走了时就不该让他走了。我认为,美华无非有四种可能。一是确实跟人跑了,但即使跟人跑了,美华也会打个电话或写信回来给父母,好让你俩放心啊;二是她被人贩子拐跑了,卖到哪个不许让她跟外界联系的地方;三是被她老公卖了;四是厂里发生什么事故,美华死了……长庚顿了顿,看美华爸睁着眼睛认真听,便小心往下说:如果是第二种、第三种可能,你女婿脱不了干系,如果是最后一种可能,你女婿应该明白事故真相,总之,只有找到你女婿,才能把事情弄清楚!

  他当时除了一口咬死说美华跟人跑了之外,什么都不肯说,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美华爸言语中浸著浓浓的悔意。

  “所以还是要去找公安局的人呀,他在公安局的人面前不敢不说真话。”

  “我已经报案了,可派出所的人说要我回家等消息。”

  “乡派出所手段少,你应该到县公安局报案!”

  长庚领着美华爸往县公安局方向走的时候,美华爸一直耷拉着头,街上的手扶拖拉机和汽车声淹没了美华爸的心思。他手中的那辆散了架的自行车忐忑地跳跃着,有一次险些要从他手中挣脱出来。

  已是下午,美华爸渐渐感到一阵凉气从穿着凉鞋的脚底传递上来,太阳也不知什么时候从光秃秃的梧桐树旁的围墙后掉了下去。

  围墙的这边就是县公安局——这是在长庚突然喊他后猛然知道的。

  长庚在前面向他扬扬了手:快点,要下班了!

  长庚的喊声刚落。美华爸看见自己已经走进了一个院子。院子里枯叶飘零。

  美华爸微微打了个冷战。忽然对长庚喊:算了,我不想报案了。转身向院外走。

  长庚怔怔地站着,目送美华爸像散了架似的消失在街上下班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