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间话本﹒寻梦

2026-08-12 19:49:29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为了昆,女人牺牲什么都愿意。 女人是在午后时分出现在山路上的,大山有些层出不穷的意味儿。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女人已经走了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走出山的尽头。

  湛凉的秋天把空气清洗了一回,并且清洗得相当彻底,那些琥珀似的叶子,多少有些斑驳的,或者被虫子蛀了的,有很多都还悬在树枝上,不愿飘离,尽管有很温柔的轻风催促。

  女人不紧不慢地走,她是要急着赶到山里边的一个小寨子去。已经有一个星期的向往了,自打从一个熟人那里得知那个叫岫石的地方后,她就有些坐卧不宁了。

  女人梳着齐耳短发,脸蛋稍有些红晕,身材瘦削适中,又有个微鼓的还算丰满的臀,走起路来就很是好看。

  九月了,秋高气爽的季节呀,午后的阳光是比较温热的,女人走得急就出了些汗,细密的汗珠蓄在额头上,衣衫也受了浸染,使胸的轮廓格外分明。

  在女人看来,山还是蜿蜒起伏着,像一个人的生命,任凭你使尽各种办法,也无法看到它的尽头。

  女人叫英,姓穆,跟古代的一个女将领的名字有些相似。

  大学毕业后,英成了一名小学里的音乐教师,每天将自己泡在琴声里,倒也平安。后找了个做生意的丈夫,两人结婚后还算是恩爱,只是有一点,叫英有些招架不住,那就是丈夫性欲高涨,几乎每天夜里都要,搞得她昏头昏脑的,有时候教学生唱歌时,教著教著就摁错了琴键。但英没办法控制这个局面,也不好逃避,想想自己是人家的女人了,理应尽所谓的义务,这情形一直持续了几年,等到他们共同有了儿子昆之后,丈夫才算有所收敛,真的减少了做爱的次数。后来,干脆有些时日不碰她了,这倒叫英有些不解,还以为丈夫整日的在外面跑买卖,是累得没了那份兴致,但后来有同事悄悄地暗示她,英才恍然大悟,丈夫怕是有了外遇。

  英通过一段时间了解,证实了她担心的事,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在一个晚上吃了饭之后,她便跟丈夫摊了牌,英说你得给我个说法,可丈夫却一反往日的温顺,以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冲她咆哮起来。继而动手打了她一顿,并说,不想过就散伙。

  英泪流满面的抱着孩子去了同事家,住了一天之后,见丈夫不来接自己,只好独自回家里看看,竟发现丈夫跟那个妖冶的女人睡在一起。

  英彻底绝望了,她一时间便失去了理智,去厨房操起菜刀,照那两人猛砍下去,丈夫和那个女人便在一瞬间倒在了血泊之中。

  英也跟着进了监牢。

  有时候,英坐在监牢里想起那段旧事,心酸得不得了,都怪自己命苦啊,咋就摊上了这样的祸事呢,丈夫被她砍死了,其姘妇也受了伤,自己落了个锒铛入狱,可怜弱小又少不更事的儿子昆也没人照管了。 自打入狱后,英就惦念不止,她不知道儿子的命运如何,她被捕之前是将儿子托给了孤零零的一个远房婶娘,但远房婶娘体弱多病,又能照顾孩子多长时日呢?

  坐牢的十多年里,没有人来看过她,平时跟她要好的同事也没有一个人来,每到月末探监的日子,同牢舍的姐妹们都欢天喜地的出去了,只有自己孤寂地坐在板铺上,任凭泪水模糊脸庞。

  英沉寂了一段时间后,便开始振作起来,她觉得自己是个有文化的人,不能就这样自暴自弃,自己要好好活着,争取早日出去还得抚养儿子呢,因为孩子是无辜的啊。

  她便找管教要了些纸墨,开始利用服刑做活间歇时间写一些歌词,再配上曲子 。

  后来,她创作的一首歌还被监狱长定为队歌,在整座监牢里传唱开来,很多管教都夸她写的这首歌不错,唱起来令人振奋。

  英回想起那十几年的时光,心真是老了一大截。

  英由于表现好而由死缓改判了无期,后又改判为十五年。

  随着时间的飞转,英终于盼到了她出狱的那一天,虽然只提前几年被释放,却也让她喜泪横流。英收拾了东西出狱后,迳直回了家,打开落锁,屋内的灰尘跟她久积的泪一样厚实,英花了整整半天的时间,才将屋子收拾好,躺到那张黛色的大床上,英痛哭流涕。第二天,她便赶到了城郊的远房婶娘家,可邻居告诉她,婶娘已在三年前就去世了,房子被老太太的一个表侄卖给了别人。英忙问那老太太带的一个孩子呢?邻居说好像是被那汉子领走了。

  英挨家的询问,终于在开食杂店的老马家得知,老太太的那个表侄好像是住在一个叫岫石的地方。

  英再找人打听好岫石的方位,草草地收拾了东西之后,才奔掩映在大山深处的那个村子而去。

  其实,英不是什么亲人都没有的,除亲人之外,英还有一个红颜知己。连英自己都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红颜知己,英是跟丈夫结婚两年后一个秋天里跟那男人相识的,那天风很大,英带孩子们去少年宫排练一个节目。带队往回走,过中四街马路时,突然间有个孩子的帽子被风刮掉了,孩子便转身跑回去捡,恰巧有辆大卡车驶过来,孩子猛地摔倒在了路面上。英吓坏了,在她手足无措时,一个中年男子窜了过去,将孩子拖到了一边,汽车轰然驶了过去。英吓得连话也说不连惯了,直到那男人拽着她跟那孩子走过马路,她才缓过神来。

  两个人互通了姓名和单位,英方知道男人叫赵荣书,是个医生。

  后来,事情就有了戏剧性的发展。也就是两星期后英去市附属医院拔一颗虫牙时, 跟荣书不期而遇。赵大夫哈哈笑着说,世界真是太小了,这才几天,我们又见面了。英也直点头,连声说真是太巧了。

  赵大夫便将英让到一张躺椅上,对着她的脸打开一盏聚光灯。赵大夫的手艺挺娴熟,只消几分钟的光景,便将她的那颗虫牙拔了,然后又给她上药消炎。赵大夫的手指冰凉,且光滑地在她的脸颊上抚动,使英暗暗地羞涩了一下。

  赵大夫说,三天后再来上一次药吧。

  英便与赵大夫谢别了。

  三天后,英来上药时,赵大夫给她的所有牙齿都用药水洗了一遍。赵大夫说你长得这么漂亮,该有一口好牙,牙齿可是一个人的门面啊。

  说得英的心里暖暖的。

  后来两人相约著在一起吃了几顿饭。英在知道她有了外遇之后的一天晚上,也就是她丈夫声称出差的时候,跟赵大夫到一家酒馆里喝了酒。两个人毫无约束地说了一大堆话,就都有了些醉意。然后,英跟赵大夫去了他家里,两个人半推半就著做了一回。事后,英也挺后悔,她也觉得对不起丈夫,又觉得解了恨,像是对丈夫复了仇一样,心里想谁让自己的丈夫对她不忠呢。

  就那么一次,后来,赵大夫经常跟她通通电话,两人在一起吃顿饭什么的,赵大夫再提出做那个事的时候,她便推脱著谢绝了。

  就是那一次身体的接触,英想算不算是红颜知己呢?英苦思冥想了好几回,才肯定地说不算。红颜知己是要经常呆在一起的。

  后来,英发现丈夫跟那个女人睡在自己的床上之后,就失去了理智,挥刀猛砍那两个狗男女,最终入了狱。

  刚开始时,赵大夫真就到拘留所看了她一回,给她带了几个苹果。后来她判了刑之后,给送到了省外的一所监狱服刑,赵大夫就再也没有来看过她,而且,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来过。英想,赵大夫可能是不知道她服刑的地方吧,因为赵大夫本身就不是她的什么亲人,所以司法机关是不会通知他的。英觉得赵大夫还算是个好人,待人温和,他不论给哪个患者看病的时候,都是笑容满面的,甚至于在孩子即将遭受生命危险的时候,能够挺身而出,这可不是一般男人所能为的。英在服刑时真就想过,赵大夫还是独身吗?跟她认识时是刚刚离过婚的。

  英出狱之后,本来想去看看赵大夫的,况且她这么多年来,真就有两颗牙松动了。但她终究是没有去,英觉得自己的脸面已经没有了,自己是个犯人啊,是个杀人犯,女人即便再温柔,那她要是个杀人犯,在别人眼里也就不温柔了,很多人是会避而远之的。

  学校也不会要她了,何况她的身体也不行了,英想到这一点,眼神便幽暗起来。

  所以,她便一门心思地要去那个叫岫石的地方,找她的儿子昆。

  阳光淡一点时,女人英有些累了,便找一块路边的大石头坐下了。一些不知名的蚊虫嗡嗡的在她眼前飞来飞去,身边的草都掉了颜色,已不是那种惹人的碧绿了,而呈现出一种颓败的淡黄色。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纸烟,点上火,慢慢地吸起来。烟雾很快便随风飘散开去。

  女人英有一双纤白的手。

  女人的手起初是用来弹琴的,十个手指,每一个都是那么的秀颀和纤长。那时候,没有人敢小瞧这一双手的,只要她将手抚在琴上,就会有相当美妙的乐曲,月光一样流淌出来。

  可经过十多年的牢狱生活,她彻底地改变了心性,女人学会了抽烟,甚至是酗酒,她就是要在烟和酒的麻醉中解脱自己。

  女人英抽烟的姿势很美,烟卷夹在她的两个手指之间像是一件精美的饰品。

  女人英想,再走些路就会到那个叫岫石的地方了,或许会找到儿子的。

  英抽了两口烟,便剧烈的咳嗽起来。

  英从兜里摸出了小玻璃药瓶,倒出几片药吞吐进嘴里,然后喝了一大口随身带的水。

  英是傍晚时分才住进岫石村子西头的一家客栈的。客栈不大,有三间房子般大小,两层木楼。店主是个矮胖的男人,有四十岁上下年纪,说话时将笑都聚集到了脸上,使脸上的一些褶皱一抽一抽的。店主跟英自我介绍说他叫刘四民。

  店主跟英说,妹子你住楼上吧,楼上干净不说还敞亮。店主随后就将英引到二楼靠东的一间房里,交待说每晚十块钱,是免早餐的。英没说什么,顺口问了一句这村子有多少户人家。店主立马回话说,有四十几户吧。店主要下楼时又搭话道,妹子一看就是城里人,长得俊不说,还有涵养。说着话便朝楼下喊,罗茶房,还不给客人送壶茶上来?

  随着“哎”的一声,木楼梯光光地响了起来,一个肩上搭了条手巾的瘦男人,端了壶茶水上得楼来了。冲英笑了一下,便将茶壶放在了地中间的木桌上,然后转身下楼了。

  英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觉得真是累了,这村子其实小得不能再小了,只有四十几户人家,临街的店铺也是没有几家的,连车都不通的。

  英咕嘟嘟地喝了一碗温热的茶水,便躺到床上睡了一会儿,直到店主的婆娘上楼来喊她,要不要下楼吃点东西,她才简单洗了把脸,下了楼。

  晚饭是热汤面,面里放了些香菜和干辣椒,桌子上还有一碟鲜蘑炒土豆丝。

  英一边吃一边跟店主的婆娘说话,问这村子里有学校没有?店主的婆娘说哪有学校啊,早先有个老先生在村北边的那座破庙里教过几年孩子,可大前年老先生便得风寒过世了,那些孩子便又没了书念了。英脸上便有了笑容,忙说,那村子里谁主事呢?一旁正喝着酒的店主插话说,是村长老田。英便小了声地说:我想把学堂接下办起来,能成吗?店主的脸上也堆了笑说,怕是可以吧,就因为这地方太偏僻,老先生刚过世时村里真想再请个先生的,但却没人来教这个书。

  英笑了笑说,我是嫌城里空气不好,特意来你们这儿住几年的,散散心也养养身体。

  晚饭后,店主便带英出了客栈,顺街东走,拐两三条胡同,来到了村长老田家。

  路过一家小杂货铺时,英停了下脚,到屋里买了一条廉价烟和两斤白糖两瓶烧酒,算是跟村长老田的见面礼。

  村长老田家住的是一栋稍气派些的砖木混制的木楼,黑漆大门上悬了两个铜环。店主拍打门环时就发出哗啷啷的声响。

  村长老田是个半大老头,戴了副宽边眼镜,待听明白店主说的意思后,拿眼睛打量了英好半天,才开了大门将两人让进堂屋。村长老田喊他婆娘沏茶,再说了一通官话,最后将事就定了下来,先用三天时间将庙清扫一下,置办些个木桌,这事就摊派给后街的黄木匠,英的工钱每月两百块,由有学生娃的家里出。试用期为三个月,教得好就留下来。

  英将在杂货店买的东西推给村长老田说,她这次来岫石教书,其实是为了将养身体的,自打患病治愈后,身子骨一直不硬朗。

  村长老田就又跟英说了些客套话。

  回到客栈后,已是月上中天了,英睡不着觉,有些兴奋地想,等过几天开了课后,或许昆也能被送来上学的。

  坐落在大山深处的小村子被月光裹着,跟水洗了一般,整座村子已没有了一盏灯火,只有风悄然走过街巷的声音。

  英躺在床上,好久才入睡。

  岫石的土庙坐落在一座山的山根下,周遭有成片的树林和青草掩映着。庙宇不大,有两间房那样,缺玻璃的一些窗户用纸给糊上了。村长老田是个明白人,知道包括他孙子在内的大小十几个娃娃,是要学字念书的。他便从自家里拿出点钱,让村里的电工许嗑巴给土庙里扯了电灯,再就责派黄木匠给弄了几套简易桌椅,学堂便成了。开学典礼时还在村长老田家摆了一桌饭,村里几个有头脸的老人都跟女人英碰杯,说老师您劳神了,感动得英眼角湿湿的。英喝了一杯又一杯,差点醉了,喝了酒后的英便说,田村长您放心,我一定把孩子教好,争取让这山沟飞出几个金凤凰。

  那天夜里,村长老田让自己的婆娘陪英住在了庙里,两个女人躺在一张被筒里,英便问村长老田的婆娘说,能有多少个娃来念书啊?村长老田的婆娘说十几个吧。英再想问什么,怕村长婆娘犯疑惑,就没再问。

  两人在很猛的山风声响中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便有人来敲门了,英跟村长老田的婆娘起床推门一看,竟是她刚来时住的那家客栈的店主,牵着小儿子来上学了,还顺便给英带来了早餐,三个白面馒头和一碗咸菜条炒肉丝。

  店主依旧是脸上堆著笑说,今个起开始挨家派饭,就从我家开始吧,我婆娘说晚上给你蒸菜馅包子呢。

  英吃了早饭之后,娃娃们就在大人的牵扯下,陆陆续续地来庙里念书了。英翻看了一下老先生留下的识字本,虽然陈旧些,但也能用,想过些天要是能回去,真得给孩子们买些新课本来。

  太阳升到半山腰的时候,英给十几个娃们都登记了名姓,又挨个拉到跟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果真就有自己的儿子昆呢。她注意到了,昆是由一个有些抠□背的四十岁左右的汉子送来的。那汉子好像知道英抽烟似的,还捎来两小把捆好的黄烟,昆有十三四岁那样,瘦削且黑,两只眼睛咕碌碌的透著机灵劲。英拉住孩子手的一瞬间,她的心竟如刀割的一般,泪水再也止不住了。英怕被一边帮她收拾碗筷的村长老田的婆娘看见,忙用衣袖擦了把脸,开始给孩子们分座位。

  一头午的时间,英教孩子们识了伟大祖国四个字,教他们念,教他们写,英时不时地拿眼睛打量坐在她右边的昆。昆也总是用眼睛盯着她看。

  秋天过去的时候,英在岫石的土庙小学呆了整整一个半月的时间。这一个半月里,她教孩子们识了两百多个字,还教他们学唱了好几首歌曲,和孩子们相处得相当融洽。尤其是和昆,昆在这十几个孩子中个头最高,人也最为机灵,英选他当了班长,负责十几个孩子的领颂课文和做操。土庙小学刚刚开课的时候,五六天之后的晚上吧,英轮到去昆的家里吃饭,还没到下课时间,昆便跟英说,老师,晚上我妈要给你做肉丝刀削面呢。英知道肉丝是那种悬在房梁上的风干过的腊肉切成的丝,再放到面里一些,就是山里人招待贵客的最好的吃食了。放学后,英控制住心跳,随昆朝他家里走,英想她远房婶娘的侄子都不认识她,那昆的妈妈也就不会认得她。英是将昆那个抠□背的爸爸当成她远房婶娘的侄子了。

  到了昆家里,昆的爸爸正坐在院子里捆扎那些黄烟的梗桔,英知道昆的爸爸每年都种好几亩烤烟的,靠这些收入维持生活。昆的爸爸跟英打了招呼后,便冲屋里喊,昆他娘,昆的老师来了。随着应声,一个女人迎出屋来,让英吃惊的是,那女人竟长得十分的白净和俊俏,年龄也比昆的爸爸小十几岁。

  女人一边将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拭著,一边热情地往屋里让英,两个人打照面的时候,英一下子就认出了这女人来,英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英想会不会是自己认错了人呢?她极力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随着女人进了屋。小炕桌上已摆好了两盘菜,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茶。

  四个人吃饭的时候,英在灯影里看到昆的娘的脖子上,真就有两道疤痕,被衣领遮盖着,有些时隐时现。英就断定了她的猜测不会错。

  英胡乱地吃了一碗面,便跟昆一家人告辞,昆的爸爸见天大黑了,执意要送她回学校,英便没有推辞,两个人并肩往土庙走的时候,英问昆的爸爸说,我说老孔,小昆怎么长得不太像你啊?昆的爸爸说,英老师你真有眼力,孩子不是我亲生的,是我婆娘后带来的。随后,昆的爸爸又告诉英说,他婆娘跟他一个表嫂是一个寨子的,就是离岫石不远的巴茅屯的,十几年前去城里打工,被一个做买卖的小老板给相中了,两人纠缠到了一起,可能是有了孩子吧。后来不知咋的,那男人被人用刀给杀了,我那个婆娘也挨了几刀,没法在城里混了,就回了老家,被我表嫂说合著嫁了过来。英插话说,那你婆娘没说孩子是不是她生的吗?昆的爸爸老孔摇著头说,没说过。一提起这事,她就得伤心好几天呢。

  英回到庙里后,一夜都没睡着,她知道昆现在的妈妈就是那个种烤烟的老孔的婆娘是谁了,说白了就是跟她丈夫姘到一起的被她砍了几刀的那个女人。

  英的思绪有些乱,她一连抽了好几根烟,最后断定,女人是在她入狱后,去英的远房婶娘那接走了昆,主动担当起了抚养孩子的义务。

  英的心情极为矛盾,英本来是找寻自己的儿子的,自打出狱后,她去了几趟医院,看过医生后知道自己那病不会活多久的,她心里唯一惦念的就是自己的骨肉啊。没想到却被自己曾经的冤家对头、跟自己男人睡在一起的令她家破人亡的那个野女人给领养了。英一时有些发慌,当初自己害怕了,以至于没有砍死这个女人,只往她的脖子上砍了两刀。英真就陷入了深深的伤痛和迷茫之中。

  经过一阵子的观察和探访,英知道那女人真就挺贤惠,不光对她男人好,对昆也好,她把每天节省下来的几个鸡蛋都给昆吃了。

  还有一次,一个下大雨的天气里,昆没有上学,英休晌的时候就慌慌地去了昆的家,可大门上却落了锁,听邻居的人说昆患了风寒,被她娘领着去了几十里地外的明水县医院。

  英一直等到天黑,才见昆的娘背着昆从山路上走回来,英迎过去帮着背回家里。见昆的娘浑身都湿透了。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忙问了昆的病情,听说只是重感冒,悬著的一颗心才放下来。

  昆的爸爸去城里卖烤烟了,英就留了下来,两个女人唠了大半宿,但谁都没提自己的身世。

  昆的妈妈说,英老师你能在这呆多久呢?英说我想一直呆下去,我在城里已经没有啥亲人了。昆的妈妈说那敢情好,这是孩子们的福分啊。

  就著窗外的月光,英看见躺在自己身边的女人脖子上的刀疤,心里突然间有些难受起来,这也是自己当年造的孽啊,若不是自己失去了理智,这女人也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委屈地嫁给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穷男人,在大山里不声不响地过活。英想着想着就将手抚在了女人的头发上,女人已经睡熟了。

  天说落雪便落了,伸展在土庙周遭的那些不知名的杂树,都打了蔫,有些红红的叶子覆了层薄雪,更加鲜艳无比了。英有时候歇了课就到土庙后边那片树林里走走,穿了棉鞋的脚踩踏着云团一样的积雪,就感觉暖融融的。

  鞋是昆的娘给英做的,针脚也细密,尤其是鞋底,厚实着呢。那天昆来上学时,哈着手从褡裢里掏给她时,英的心动了一下,低下头见昆的脚上也穿了双新纳的布鞋,眼角便湿了,她抓了昆的小手攥了很久,才松开。

  临近春节的时候,英跟村长老田说想回城里一趟。老田说中,然后便说什么时候走你说一声,我让许嗑巴赶了牛车送你。英说下午就走,村长老田便急着起来去找许嗑巴布置任务去了。

  没一袋烟的功夫,许嗑巴便赶着他家的牛车来了,许嗑巴还在牛车上放了一车松软的麦草,麦草上铺了床棉被。英上了车后,许嗑巴就跟英说,英老师要不要把你男人也接回来住几天啊?英的脸一红,摇摇头没说什么。

  年一过,英便回来了。英的脸色非常难看,英雇了一辆机动三轮车,拉了一大堆东西回来,坐在斗式的驾驶仓里,英不时就吃几粒药丸。司机是个小青年,一个劲地说大姐你是不是病了?要不要紧啊?英捂著胸口边咳嗽边说,没事的。

  车进镇子时就被客栈的店主给碰上了,忙吆喝了一嗓子,便有很多村民都跟着去了土庙小学。英高高兴兴地张罗著叫大伙往下卸一架挺大的脚踏琴,还有几大纸盒箱子书本,闻讯赶来的村长老田忙吩咐客栈的店主回家给英老师弄口好吃的。

  安顿完自己带来的东西,英便随村长老田去客栈吃晚饭,一边走一边跟村长老田说,她想申请把关系调过来。村长老田说,是要在我们这儿安家吗?英点点头。村长老田说那敢情好,是孩子们的福分啊。

  隔了半个多月的一个下午,老田正在家里吃酒,客栈老板跑来慌慌地说,英老师不行了。老田吓得手一哆嗦,酒杯就掉到了地上。老田一边踏拉鞋一边说,咋说不行就不行了呢?便跟着客栈老板往学校跑。

  土庙学校的教室里已经围了不少的人,英静静地躺在靠北墙的那张木床上,呼吸急促。村长老田吵嚷着分开人便喊著,快去找许嗑巴,村长老田跟几个男人抬起英朝门外走。几个人在等许嗑巴牛车时,英醒过来了,见是村长老田抱着自己,脸就红了一下,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行了。替我跟种烤烟的老孔的婆娘说,我是孔小昆的娘呀。说完话手抖索著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来,托村长老田代她交给老孔的婆娘,然后英便咽了气。

  种烤烟的老孔的婆娘,也就是昆的娘赶来时,村长老田将信封交给了她。女人手抖索著将信拆开,见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页纸,让识字的刘会计念了那信后,在场的人都哭了。

  信的大意是英回城后知道自己的病已到了晚期,便将房子和一些家具都卖了,将几万块钱存了两份,一份留给昆,一份留给土庙小学维修校舍用,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能够将她葬在岫石的大山里,并且请求昆的娘知道事情真相后,能原谅自己,把昆抚养成人。

  昆的娘听后痛哭流涕,喃喃自语地说,英老师你是我的好姐姐,是我对不起你啊。

  三天后,村长老田亲自主持着为英老师送葬,全村近百号人都融入到了送葬的队伍中。昆打了灵幡走在最前面,后面是昆的爹和娘,还有岫石的老少爷们。

  天忽然间就下起了鹅毛大雪,片片雪絮像是从神灵的嘴里撒落下来,将整片山林都染白了。

  安葬了英老师后,村长老田跟种烤烟的老孔,还有客栈的老板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村长老田说,雪小一些的时候,我出钱一定到山外边去给孩子们再聘个老师。客栈老板说我也出钱,聘个像英老师那样的。种烤烟的老孔说,我他妈的也出钱,将学校再重新修一下。

  三个男人哭着用最后的一点酒,划起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