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远提着行李走出家门的时候，我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既然他失业两个月了，回家看看也是应该的。既然只是回家看看而已，也就没有什么离别伤感了，翻过身，继续酣睡如猪。我从小就很羡慕猪的，吃饱了就睡，无忧无虑，所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过上猪一般幸福的生活。

　　但我离猪一般幸福的生活还很远，比如说，我现在必须起床梳头洗脸赶到公司，必须每天面对老女人上司，必须每天接听无数个与我无关的电话。所以，愿望只是愿望而已。我必须每天为这个愿望而努力着。

　　公司里空置了许久的一间办公室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我探头看看，里面有一个瘦瘦小小的中年男人在整理办公桌，我冲他咧咧嘴，以示欢迎，继而走进去顺手把沙发上的枕头和毛巾被抱出来。这间办公室自从空置后就成为我午睡的地方，除了公司总务，就只有我有钥匙。新来的总务一直想收回我这串钥匙，也许他想不明白，我一个小职员怎么可以有一间这么大的办公室，并且只是用来午睡，虽然我也偶尔在里面办办公。但这一切太不符合常理了，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就应该禁止，这是规定。总务几次三番要我交出钥匙，我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埋头做事。后来听说他跟董事长提了这件事，董事长也只是含含糊糊不表态，所以我依然每天到那里睡午觉。我在这家公司已经呆了几年了，除了对公司董事长真心微笑之外，我对谁都只是咧咧嘴。衣食父母嘛，当然需要特殊对待了。

　　中年男人有一天突然出现在我的办公桌前，我是背对走道坐的，我练就了从电脑屏幕的反射判断来人身份的本领，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关闭电脑里聊天的内容。但这个中年男人好像是从天而降，我抬起头冲他咧咧嘴。

　　“听说你有我办公室的钥匙。”

　　“没错。”

　　“能帮我开一下门吗？刚才不小心反锁上了。”

　　我拿着钥匙起身走向他的办公室：“你应该叫总务给你配一串。”“呵呵，太忙了，过阵子再说。”开完门正想走，他问：“不进来喝杯茶？”我走进被他布置一新的办公室，可以看出他是个有品味的男人，喝完他泡的茶后，我更肯定了这一点。

　　晚上，我和小玫窝在沙发里看8点半档的言情剧，无意中聊起这个男人老强。“你已经有庞远了，别胡思乱想。”小玫抬眼看着我。“庞远？清汤挂面式的你喜欢吗？”此刻，脑子里庞远的面容已经模糊，我忽然想到，如果他此刻出现在我面前，我是否还能认得他。小玫是我的死党，从小一起长大，人长得不错工作却一般，常常来我这里蹭饭。庞远走后她干脆就搬来跟我住，说是资源共享。我把对老强的感觉说了出来，小玫笑笑：“你小心他把你吃了。”我掷一只抱枕过去给她：“去死！”

　　我再一次帮老强开门之后，老强说请我吃饭，我说不如请我吃冰淇淋吧。于是我们驱车来到东门哈根达斯冰淇淋店，坐在宽大豪华的落地玻璃旁边，大口大口地吃着价格不菲的冰淇淋。老强只要了一小份，并且还是抹茶味道的，我最不喜欢的味道。他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完，说：“下次如果再想吃，就直接给我电话，我带你来。”我的脸“腾”地红了起来，这么好吃的东西谁不喜欢？可是这种昂贵的东西是我这种小职员消费得起的吗？看来他是个厉害的家伙。罢了罢了，看穿就让他看穿罢，反正我也只不过是白纸一张。“我能不能把你那份打包走呀，你一口都没吃，太可惜了。”话一出口，我就发觉自己太迂了，小市民一个，人家是什么阶层呀。“噢，当然可以。”他稍有点惊讶，但很快恢复常态，马上叫服务小姐来打包。

　　回到家我把冰淇淋拿出来给小玫，小玫惊呼了一声，接过冰淇淋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小妮子朝思暮想着要找一个人请她去吃，无奈一直没着落，这次终于可以饱一饱口福了，当然是喜出望外，郑重其事了。“味道真好，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小楠，我简直是崇拜你。”我一听差点没把刚才吃的吐出来，马屁精一个！“你这种女人迟早会被男人用钱来收买了。”“我还巴不得如此呢！”看来这个小妮子真的不怕死。

　　很多天他没有来找我开门了。我答应过小玫的，如果他再请我吃冰淇淋我一定要带上她。可是，这么多天都没有见到他，可能他已经叫总务配钥匙了吧。我开始盼望着他来找我了，心里默念著那串电话号码几百遍了，却拼命地劝自己矜持一点，再矜持一点！那种盼望跟当年热切地盼望着庞远出现如出一辙，我心里不禁打了个寒战，拼命让自己去想庞远的好，虽然庞远只是一碗清汤挂面，却也是滚烫的温暖的。

　　然而有好几次，路过那个熟悉的办公室，有一点想上去开门的冲动，这种冲动压得我的心生疼生疼的。所以当老强的车突然横亘在我面前时，我几乎是用颤抖的声音问他：“这几天，你……去哪了？”“上车再说吧！”不容人拒绝的语调，我竟乖乖地坐上去系好安全带。车平稳行驶后，他腾出一只手抓住我的手，我一动也不敢动，眼睛看着窗外，心里一阵燥热。窗外已是初夏，绿树红花，万紫千红，也许这种天气不再需要滚烫的温暖的东西了。

　　我们坐在哈根达斯店里，我说我要叫上一个朋友，他点头同意。我打电话给小玫，小玫兴奋地说十分钟内赶到。我打完电话，努力地想找一些话题来说，但搜肠刮肚都不知从何说起，他仿佛看出了我的窘境，轻轻地握着我的手：“前几天出差去北京了。”我们就著这个话题聊开了。这个男人不经意间恰到好处地让我放松了自己，我心里顿时飘忽著一种异样的感觉。几分钟后，小玫到了，夸张地赞扬老强的成熟和沉稳，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老强是一个成功人士。我不好意思地对老强笑笑，踢了一脚小玫，可是没一会，小玫对送上来的冰淇淋又拼命地欢呼，说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冰淇淋，我又踢了她一脚。吃完了，老强神情迷离地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变得如此默契，心灵变得如此息息相通，一个眼神就能传递无数信息。我跟小玫说公司还有点事情，必须回去一趟。小玫吃得心满意足之后乖乖地回家了。

　　老强把我带到滨海大道，那是一个非常漂亮而安静的地方。大道旁有郁郁葱葱的大片草地，草地一直延伸到海边，海的对面是华灯初上的香港，因为离市区比较远，又没有公车到达，所以人很少，特别是晚上，到那里玩的几乎都是有车一族。一下车，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我拖进怀里，继而贪婪地吻我，抚摸我。我脑子里突然出现庞远清晰的面容，但却被他赶得远远的，最后化成一股清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到家时，小玫说庞远打过电话来，说你的手机怎么关机了，打到办公室也没有人接，你给他回电话吧。我拿着睡衣走进洗澡间，我必须在清醒的状态下给庞远打电话。

　　庞远说他在家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工资不高。我说内地都差不多的，如果喜欢就做吧。“那你怎么办？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在深圳赚点钱再回去找你，要不，连房子的首期都付不起。”“钱是要赚的，但也别太拼命了，知道吗？累了就回来。”“知道了。”

　　酒吧里，我和他在点歌的小纸条上乱画，他写“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吗？”我写“那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吗？”他在字后面写了一串省略号，我不解，他写“有很多点。”我低下头笑了。

　　老强还是隔三岔五地来找我开门。我说你干吗不配钥匙，他说如果我有钥匙就找不到借口见你了。不过每次开完门之后，我会进去赖著不走，他没办法，只好给我泡茶冲咖啡，一杯一杯地叫我喝，然后我上洗手间之后，他才开始工作。

　　我说我喜欢你办公室里的那句词“杨柳岸晓风残月”，我说这句词这么凄凉为什么要挂在办公室。他说你理解错了，其实这句词不过是描绘一个场景而已。我说不是，从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词的时候开始，我就把它理解得非常凄凉。为了这句词我们往往能讨论上一个晚上，最后来个唐诗宋词大背诵。他说很难得在深圳这个商业充斥繁华喧嚣的地方，还能找到一个如此挚爱唐诗宋词的人。我说没想到你一个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却也会吟“杨柳岸晓风残月”小情小调的东西。他大声笑起来说丫头我就喜欢你的灵气。我无语。

　　小玫突然说要搬出去住，我问为什么，我知道小玫的薪水比我低很多，还要负担读大学的小妹和小弟所有的费用。我说庞远可能不回深圳了，我们住在一起不是很好吗？能省一点钱就省一点吧，大家都不容易。小玫说有一个熟人介绍了一份工作给她，工资挺高的，但单位在南山，有免费的宿舍。我没有再问下去，忙着帮她整理行李。随小玫把东西搬到宿舍，才发现那是单身公寓套房，一间住一个人，我开玩笑说：“小玫，我干脆把房子退了，搬来跟你一起住吧，反正这么宽敞。”小玫忙着把衣服往衣柜里塞，说：“公司规定不能带外人住的。”我笑着扯扯她的耳朵，发现她的耳朵好烫手，开玩笑说：“你的耳朵这么红，是不是有人想啦？”小玫没有像以前那样给我掷东西，而是头也不回地说：“哪有，别乱说。”当晚，小玫破天荒要请我吃哈根达斯，我说你疯了，吃一次够你妹妹半个月的伙食费了，但她执意要去，我只好随她。这次我们去了地王大厦一楼的店，在店门口，我看着隔壁的肯德基说我们还是去吃汉堡吧。小玫白了我一眼，自己往哈根达斯店里走。我只点了一小杯冰淇淋，小玫拿过菜单，点了一个冰淇淋火锅套餐和一份黄桃。我不敢出声，只是惊讶于小玫对菜单的熟悉程度。

　　小玫走后不久，我听人事部的同事说老强那个部门要招聘一个项目管理人员，最好是女孩子，同事把待遇及条件都讲得很清楚。我暗暗一算，薪水比我现在多一倍，我心里不禁一阵窃喜，看来这个职位是老强专门为我而设的了，难为他对我这么有心。在流光溢彩的酒吧里，“你要做项目管理？”他似乎有点奇怪。“难道我不够资格吗？”“你非常够资格，我也曾经在经理大会上说想调你过去，但是你们谢总根本不可能放你的。”那个老女人！我心里暗暗骂着。“但是那个职位的工资比我现在多一倍，我也是一个打工的，你就找个理由调我过去嘛。”我把身子往他身上靠着，发着嗲。“我想想办法吧。”他被我缠得没办法了。

　　我举起杯子连敬他几杯，结果把自己也灌得晕乎乎的，酒吧里昏暗的灯光开始旋转起来，我沾在他身上不肯离开，他也喷著酒气说我们今晚不回家了吧，我问不回家去哪里呢？他说我带你去一个神秘的地方，我说是不是滨海大道，他咬咬我的耳朵说不是，去到那里就知道了。我说好吧。他扶着我走出酒吧，经风一吹，我猛地大吐一番，吐完之后，头脑马上清醒了不少。等他的车停在新桥酒店门口的时候，我转身拦了辆的士回家，完全不顾他那铁青的脸色。回到家，把莫文蔚的碟子塞进机子，窝在沙发里抱着一大杯黑咖啡发呆，告诉自己是该好好清理一下思绪了。

　　半个月了我们都没有见过面，他再也没有来叫我帮他开门，人事部的同事告诉我那个项目管理的职位招到人了，当然不是我。我整理好自己的东西跟老女人上司辞职，老女人上司问我是不是因为待遇的问题，她已经向董事长申请给我加1500块钱，过几天就能批下来了。我说不是，是想回去结婚，男朋友在老家等我。临走之前，我到总务处交钥匙，一时口快：“把这串钥匙交给老强吧。”总务头也没抬：“他上班第二天我就给他配了。”头一阵晕眩，转身落荒而逃。

　　在小玫的小区楼下，我看到了老强的车，一辆墨绿色奥迪，一阵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没有上楼，打电话要她下来。半个小时后，我们坐在了东门哈根达斯店里，小玫全身上下时髦了许多。她不敢看我，低着头边吃冰淇淋边说：小楠我没有办法，我没有你那么高的学历没有你那么好的工作，我小妹和小弟上大学每年的学杂费生活费就要两万多，只要能多赚点钱，我不在乎这样子过，真的不在乎。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天他打电话到家里找你，你不在，我就跟他出去了。

　　小玫，深圳是个青春随手可拾的地方，你好自为之吧。我要回去跟庞远结婚了。

　　你不嫌他清汤挂面了吗？

　　即便是清汤挂面也是滚烫的，可口的，老强是碗牛肉面却是冰冷的，你吃得了吗？我瞟了她一眼，她顿时双眼蓄满泪水，不要跟我家里人说起好吗？

　　我点点头。

　　你想知道那个项目管理的职位为什么不是你的吗？

　　我无语低头吃冰淇淋。

　　因为他觉得从来没有真正得到你。小玫的泪水滑下来，滴在冰淇淋上。

　　我背起包起身走出店外。深南路上华灯初上，车水马龙，我不禁泪如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