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一杯烈酒,我只尝了一口,却醉得一塌糊涂—— 1997年秋天的一个上午,我们在办公楼下照集体照,一辆吉普车停在大院前,车门乍开,一个清纯活泼的女孩走过来。我心被音锤重重敲了一下,心弦叮铃一声响过。
她是我们单位新来的员工,她叫何芳,和我在同一科室。自从她出现在办公室,我的表现欲望日益强烈,想引起她的注意。可我越是这样想,越是局促不安。过了半年,我觉得我是自作多情了,她对我一点都不在意,我只能远远地觑着她。
1998年,国庆节前的一天下午,下班后,我往楼下走。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我回头,是阿兰,她诡秘地把我拉到一边,悄悄对我耳语:“有个女孩在办公室等你。”
有女孩等我?我怕被捉弄,却又经不起好奇心的诱惑,将信将疑走向办公室。
在办公室门口,脚步凝滞了。是芳,我一直不敢面对的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我心慌意乱,忙转过身,无意识地跑。她叫了我一声。我像是被漂亮猫咪盯上的呆老鼠,鬼使神差般乖乖地回到办公室。我如犯错的孩子般,傻傻坐在她面前。迎面飘来淡淡的香,深深渗入我心房。
她讲了一个故事,绯红的脸上露出几分羞怯。如果没弄错的话,她在暗示她的爱。
我抬起头来,窗外夜暮乍起,万家灯火在暮霭中荧荧烁烁。一股寒气透过窗纱,撩起她发髻上的白绸。我的心中如有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能得到我的“天使”的爱,我感到无比幸福,这不是我盼望已久的吗?可是,我能给她幸福吗?在瞬间鼓动千百次,我想告诉她我不能够,抬眼一见她娉婷的容颜,却又没有勇气拒绝。
她家在本城,离单位不远。她离开了她那温暖舒适的家,在我住所旁租了一间简易房。
这个冬天很冷,我常常陪她打乒乓球,我们以此温暖自己的身体。她那活泼跳跃的身影,清朗甜蜜的笑声,渐渐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我的生活变得五彩斑斓,如同一潭死水被天使点击了一下,转眼清澈活泛,金光闪跃。
有一天,阿兰说,芳家里不同意她和我交朋友,逼着她回家住。芳因此跟她父母吵过几次。
我的家远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几十年的风雨,已经被浸蚀得四壁颓败。父亲没有什么营生,家里还有旧债。我现在的处境十分艰难,尽管我很努力,依然看不见前途和希望,无从保证给芳一个美好的未来。冷静考虑了一段时间,为了芳的幸福,我草拟了一封长信,劝芳离开我,去寻找一个属于她的幸福未来。
为慎重行事,这封信又搁了一段时间,我在犹豫。割舍一份诚挚的爱竟是这么的不容易,就像在自己的蓝图上添抹灰暗色彩,如同从躯体中抠去灵魂。几次走到她面前,信都没给成。
我用一些的琐事占去自己的时间,我试着忘掉芳。可我不在她身边,我的身心就会不断地搜寻她的声音、香味、身影。这一切已融入我的生命中,成了我时刻牵挂的所在。我的心早已割让了大半部。
一天晚上,一位男孩径直往芳的房间里去了。我的神经紧绷,我害怕我会失去芳,害怕那男孩对她使坏。明知道不会那样的,可我禁不住那样想,我自卑,我嫉妒,几乎成了一种病态。水壶盖被开水冲得铛铛响,我提起开水壶,我的耳朵依然倾听着从她房间里传来的一切声响。我听见了她的笑,我的意识却被一阵剧烈的刺痛感惊醒。天啦,我脚上的血管像是扎进无数银针,我跳到一边,本能踢著双脚,开水却魔鬼般贴付在袜子里。我褪下右脚袜,用右手试着摸了一下,烫紫的皮肤轻轻一触就破裂折皱起来,像熟透了的柿皮。不好!我的脚!我褪掉双袜趿著拖鞋,操起自行车往外跑。没走多远,巨痛感涌上来,拖鞋变小了,渐渐匝紧了双脚。到了医院,脚上满是葡萄大的燎泡,脚已肿胀变形,撕心裂肺地痛。
芳给我带来美丽的康乃馨。看到满眼燎泡肿胀变形的双脚,她潸然泪下,不无爱怜地说:“怎么烫成这样?”她托她的同学从重庆带回最好的烫伤药,用她温柔纤细的手捏著棉签为我敷药。每天陪我聊天,伴我度过一个个疼痛难熬的夜。她憔悴了许多。
我渐渐忘却了燎泡的胀痛,伤口慢慢结痂。
11月9日是她的生日,我提前出院了。脚上的嫩肉受到血压的刺激,犹如千万小蚂蚁钻进骨肉。我强忍着脚下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到电视台为她点歌,到精品店选礼物,在“依人”蛋糕房为她定做了蛋糕。
生日这天,许多朋友送来礼物,我们在阳光酒店有一个小小Party。我为她呈上鲜红的玫瑰,全场的朋友为我们鼓掌叫好,为我们祝福。正是这时候,本市电视台里,《我让你依靠》的MTV响起,她的脸上溢满红晕,像所有幸福的女孩那样快乐着。我想我的肩膀什么时候能宽一些呢?我真想给她安稳坚实的依靠。
我们从此又朝夕相伴,难舍难分。在一个疯狂的夜晚,我们犯了“天条”。我看见了她满眶的眼泪,在黑夜里闪烁,犹如天上的明星跳跞。这是她的第一次,她把一切交给了我。
夜深了,她突然对我说她想回家。我们一路上沉默少语。深夜的城市格外寒冷。到了她家楼底,她慢慢迈开脚步,没走多远,忽然转身回来,轻轻拥住我的肩,踮起脚在我脸上留下轻轻一吻。我猝不及防,心儿顿时飞到九天外。
回来后,我将搁置的信撕了个粉碎。我应全力以赴,不能让芳失望。
没过几天,我接到一个电话,一个恶讯传来,父亲突然倒在街头,被送进了第一人民医院。那天,我飞跑进病房,做完手术的父亲僵直地躺在病床上,蜡黄的脸上没有半丝血色,沉沉地仿佛到了九泉。我在心里默默呐喊:醒来吧,父亲,你不该就这样撒手人寰。母亲的双鬓花白,口里如同□症者疾疾地念叨:“医院等著家里拿钱开药,再到哪里筹钱啊!?”我想,惟有找大舅,但大舅跟母亲不和,早不再过问我家的事。晚上,我瞒着母亲到大舅家,跪在大舅面前,恳请他救救我爸,我不能让我爸就这样离去。舅连忙把我扶起来,他吞吞吐吐犹豫着,又同舅妈关在房间里商量了很长时间,终于答应借我两万元。我答应舅,三年内一定将钱还清。回到医院,我请了最好的医生,开了最好的药。到了第五天,父亲总算醒过来了。
父亲的病情使我陷入绝境,家里旧债累新债,我的步履更加艰难,更别说其它的梦想了。也许是前生欠的孽债,今生要我来还。可芳是无辜的,她本该幸福快乐。我不能太自私,让她陷进痛苦的泥潭。
回到单位,我鼓起所有勇气找到芳,她正在房里的钢琴旁弹奏《秋日的私语》。见我进来,她高兴地迎上来,到门边,像旧妇女那样作了一个揖,说:“请——” 我哭笑不得,走进房间,她的房间依然芬芳如故。在写字台的正中,摆放着生日那天我送她的水晶球,里面有一行变体隶书:“爱你一生一世”。
芳并不知道我家里的事。我不知如何向她说起,正踌躇著,她拿来一本杂志,喜气洋洋跳到我面前:“看,又一首美丽的诗篇。”她一字一顿抑扬顿挫地朗诵著:“啊!野花烂漫的土岗上,迎面走来乡村姑娘,她的发鬓飞扬,好似秋日里落英的思绪……”她说,“这是你写的吗?太美了!”
我渐渐退却了,找不到理由,不忍心开口。不敢想像,我突然说出不负责任的话,对她的打击会有多大。
白天我做完本职工作,晚上做钟点工,同时,我还接了一份抄写的工作。借的钱要还,弟上学需要学费,我必须努力工作。我的理想、我的未来只是一个个的梦,肥皂泡般美丽又易逝。芳被冷落了许多,阿兰找了我,说芳最近情绪低落。我只能请阿兰好好照顾芳。
12月30日夜,钟点工的时间超了,回来时宿舍周围黑乎乎的,冷风飕飕,我摸钥匙的手瑟瑟发抖。离房不远的台阶上有细细的啜泣声,那儿有个身影。“谁?”我呼了一声。那个身影走过来,是那么熟悉。近了,才看清是芳。这么冷的天,这么深的夜,芳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不怕危险,独自守在寒夜里等我。我很想像过去那样将她拥入怀中,温暖她冰冷的身子。可我不能那么做了,她已经陷得很深。
她绝望地看着我:“为什么,她在你房间?她怎么会有你的钥匙,为什么你从来就不曾给过我钥匙?”
我呆呆地站立着。
吕丹今天把我的钥匙拿去,说要在我房间织毛线。其实,我是故意的,让吕丹在我房间,我知道芳一定会看见,我想给芳一个离开我的理由,只有这个理由是有力的,才可能让芳离开我。这样有点卑鄙,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为什么你不说话?这一切是不是因为她家里非常有钱?”
“对不起,我也不愿这么做,可是现实就是这样。你没穷过,不知道穷的滋味。不要怪我,我也很无奈。”
“不是这样的,你说爱我一生一世的,你说要给我幸福。你说爱可以超越一切。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这不是真的。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她摇着我的臂膀,她的双手是那么软弱无力。她痛不欲生,绝望之极。
我强忍住泪水,生涩地说:“是的,什么都会变,爱情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必须宽待自己,我要生存下去。”
她松开我的臂膀,就像放开一艘将要在狂风巨浪中漂泊的轮船。我知道她不忍,但她拴不住,渐渐放开了我的肩。她摀住嘴唇,哽咽著退却著,阴柔地消失在夜色里。
我的泪水不争气地沾满唇角。芳肯定不会原谅不负责任的我!
芳有两天没来上班,听说她病了,高烧到了四十度,嘴里说胡话。我没有勇气去看她。
芳康复上班后,从此不再抬眼接受我的目光。她和其他同事依然谈笑风生,有我在的时候,她的笑声更多,她要向我证明,离开我,她同样会生活得很幸福。
她身边总有英俊倜傥的年轻人献殷情,曾经因为我,她的心只开一扇门,只许我进出。在我们分手后的第九天,也是她病愈后的第三天,一个男孩手捧玫瑰,当众吻了她。我怒不可遏,芳可是我的女人!可我的理智告诉我,我没有权力拥有她。我能给芳带来什么?除了痛苦和漫长的等待,什么也没有。只要芳幸福,我的感受已不重要。芳宣布,他才是她的男朋友。
那男孩家里很富有。芳每天穿上时新的衣服在我面前来回穿梭。哪怕我躲在寝室,她的脚步会时常在门前响起。偶尔打开门,可见她婀娜的步伐。 她不抬头看我,但我常感觉到背后有哀伤怨恨的目光。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办公室静悄悄的,只剩下芳和我。我默默做着手头工作,她坐在对面办公桌上。她好像有许多话要说,嘴唇嗫嚅著,却始终没能说出一个字。她突然用双手捧著脸,她的颈项暴红,抽搐著,手掌用力地压着嘴和鼻子,不让它们发出一点声音来。可是,泪水却是挡不住的,潺潺地从她指缝间钻出来,染湿了男孩送她的钻戒。她后悔了吗?看见她哭的样子,我的胃里有酸液潮动。是我,给了她铭心的痛,爱了她却没有给她未来。她肯定有许多委屈要向我倾诉,可我帮不了她,我不能够帮她,只要我一开口,她肯定会扑进我的怀抱,可我的怀抱不温暖,我的肩膀不宽厚。我逃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上狠命地喘气。
芳提着一个口袋,向大家发着喜糖饼。她向大家笑着,笑得太牵强,声音又那么干瘪无力。
芳的婚礼如期举行,我没有什么贵重礼物,托人把我花了三年时间为她画的肖像油画送给她。
芳出嫁的这天晚上,我独自呆在房里。外面下着雪,我拿着芳送我的忘情杯,冲了一杯咖啡,这是我第一次喝咖啡,有点苦。我一点一点地尝著,清醒地回忆着我们曾有过的一切美好回忆。欠芳的,下辈子去还她。剩下来的日子,我还得坚持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