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众生 木雕师傅与他的聋哑徒弟

2026-08-25 19:28:03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一位民间木雕艺人,在游走江湖的打工路上,不惜钱财收养残疾流浪儿为徒,不惜舍家弃业和卖血为他们打工创业铺垫一条坦途。当他培养的高徒一举夺得河北省残疾人技能大赛木雕状元时,他还一路奔走在风雨苍茫的创业路上……

   聋哑少年技惊省城回首感念师傅恩情 2003年阳春3月,一个宁静而温馨的春夜,聋哑少年陈志明彻夜难眠。透过旅店宽大的窗口,他望着省城石家庄灯火辉煌的夜景,心情久久难以平静。他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结束的河北省第二届残疾人技能大赛盛况和获得木雕一等奖的激动中。

  在刚刚过去的10几个小时里,陈志明始终被这种兴奋的心情左右著,因为他深深地知道,大赛颁奖那一瞬间,是对他打工路上历经艰辛刻苦求艺的回报和肯定,也是他漫漫人生路上又一个崭新的起点。

  陈志明站在领奖台上,捧著金光闪闪的奖杯,依稀看到师傅张玉林的身影。在他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是张玉林师傅接纳了他,并且手把手教会他木雕手艺,在他艰难的跋涉中给他提供了一个平台和基点,让他在以残疾之身在打工创业中走得如此从容。

  领奖的瞬间的确如此辉煌。其实,大赛当天上午,陈志明就引起了评委和观众的注意,因为这位来自山城张家口的聋哑少年选手显得既兴奋,又紧张。比赛开始不久,陈志明就把身上穿的毛衣脱掉了。当时天气还不热,他清秀俊朗的脸上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雕刻了一阵,他的衬衣也被汗水湿透,手上多处被刻刀划伤。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6个多小时后,一件栩栩如生的木雕作品《牛》,摆在了陈志明参赛的案头上。那椴木雕出的犍牛昂首砥足,一副夺人的气势和顽强不屈的风骨。顿时,观众啧啧称叹,就连那些挑剔的评委的目光里也露出了一丝惊奇。他们有些难以相信这件“比例协调、造型准确、刀法细腻,表面效果与所提供的雕像如此接近,形象地表现出牛的厚重感和进取精神”的木雕作品,竟出自一位面庞稚嫩,第一次参加省级大赛的聋哑少年之手。

  颁奖时,掌声如潮,镁光闪烁,第一次走上领奖台的陈志明沉醉了。打工路上的风雨坎坷,聋哑少年成长的烦恼与彷徨,在这掌声和鲜花簇拥的美妙瞬间,让他热泪潸然!陈志明心潮奔涌:“师傅,我成功了!”

  这一刻,陈志明是幸福的,他用无声的微笑感受着幸福的莅临。比赛中他真是很紧张,很兴奋,因为他太珍惜这次比赛机会了。直到后来想起临行前师傅嘱咐他的话“你平日咋雕刻的,赛场上还咋雕刻,尽力发挥出自己的水平就行了,别的少想”才稳定住自己的情绪,顺利地把那件参赛作品完成了。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师傅对他恩重如山,没有师傅的关爱和教诲就没他今天的一切。陈志明的心里涌动着一份感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牢记这样的古训,师傅就是他打工路上的老师,引导和鞭策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人生和艺术的殿堂。

  打工不失英雄气魄 雕山刻水更显情怀 高徒在省城折桂,师傅又是怎样一个技艺独到的木雕艺人?他为何在从事实用工艺木雕过程中又去帮助这些四处飘泊的残疾少年呢?

  张玉林的木趣雕刻园,坐落在京津高速公路边的一个古镇上。说是雕刻园,其实只是一个在外流浪的人遮风挡雨的所在。可是,在他那间租借的陋室的门楣上,却贴著一幅“拼图作画绘前程似锦,雕山刻水书壮美人生”的对联。从这幅颇显豪气的对联上,也不难看出张玉林师傅的气魄和情怀。

  英雄莫问出处。张玉林不是英雄,但他迎着生活的风雨一路走来,用久经磨练的木雕技艺改变着自己的人生,并且关爱扶持着那些素不相识的流浪打工的残疾孩子,他那间黄泥抹面油毡铺顶的小屋,正是这些残疾孩子们快乐的躲避风雨的港湾。

  这是一个春雨潇潇的雨天,如烟的往事像画面一样在张玉林眼前展开。对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来说,那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上个世纪70年代初的一个冬天,16岁的张玉林顶着刺骨寒风来到当地一家油脂化工厂,当了一名与锯子、刨子和木头打交道的木工,整天在修修补补和安装门窗的琐碎中打发着无聊的时光。生活中,张玉林是一个有心人,在师傅和师兄弟们搓麻将、打扑克、下棋、喝酒、聊天吹牛时,他刻苦操练木工手艺;业余时间,他还帮亲戚朋友打制家具、修缮门窗和在木器上雕刻花样。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在幼年学画和操练木工技艺的基础上,又逐渐产生了钻研和从事木雕艺术的兴趣。

  命运的天空不会总是那么晴朗,人生旅途也不会总是艳阳高照。1998年夏天,张玉林所在的油脂化工厂因效益不好倒闭了。张玉林下岗后,他望着一如既往晴朗的天空,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和迷惘。他怎么也想不通,他16岁进厂,把一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都奉献给这家工厂,像一枚闪光的螺丝钉被牢牢地铆在繁重而琐碎的工作中,像一个齿轮和一节传送带,为了工厂的兴旺不停地劳作著、运转着。岁月如梭,在市场经济大潮席卷下,他的工厂老化了,因债台高筑倒闭了。他这颗螺丝钉生锈了,被抛弃了,他这个齿轮再也不能为自己所钟情的工厂运转了。

  在迷惘和阵痛中,张玉林终于惊醒了:工厂这艘大船既然已经搁浅,船上的人硬绑在一起苦熬只能是死路一条!面对严酷的现实,张玉林已经不能再瞻前顾后了,他只能迎着生活的风雨重新拼搏。

  生活的磨难磨砺出他坚强的性格。张玉林是一个想好了就干的人,何况他的一家老小还等着他出去干活养家糊口。面对生活的困境,他沐一身风雨背井离乡,开始在异地他乡流浪打工。顶着南国如火的烈日,他在红尘市井中给人家钉鞋、擦鞋、修车、帮厨、打零工;伴着北国边城凛冽的严寒,他给内蒙兰旗的一家私人木器家具厂老板打制家具,还得冒着零下30多度的严寒,出去求爷爷告奶奶地推销打制好的家具。就是这样苦苦地干着,时常还拿不到工钱,时常还遭到老板的冷脸和恶骂。

  物极必反。善良的羔羊选择了反抗,那就是它再也经受不了凌辱和欺压。终于在一个寒风呼啸的下午,老板不但不给他结算所欠的工钱,还恶言恶语地训斥起他来,张玉林久压在心头的怒火再也憋不住了,他先跟老板辩起理来。老板压根不讲理,恶狠狠地说:“你个臭打工的,还敢跟你爷来叫板,看爷不揍扁你!”说着扬手给了张玉林一个耳光。张玉林的热血一下涌到脑门上,他一个虎步冲过去,挥起干木工磨出老茧的硬掌劈向老板,仅一掌就将老板劈了个狗抢屎。老板是个外强中干的松货,见张玉林急了眼要跟他玩命,赶忙爬起来赔著笑脸说:“我算服你了。”然后让出纳给他结清了所欠的全部工钱。

  当张玉林执意要走时,老板又后悔不该放走这个憨厚老实又有一手绝活的木匠,就愧疚难当地挽留他,还信誓旦旦地要给他加工钱。张玉林已经看透了心术不正的老板,他头也没回地走出这个给他留下耻辱和伤害的地方。

  天空一下子晴朗了起来。大路通天!张玉林凝望着火一般燃烧在边城远方的落日,心中涌动起一种久违的激情:人,不能白白地活这一辈子;打工,也得打出人的尊严!既然靠出卖廉价劳动难以摆脱贫困获得精神自由,那么,何不利用自己的一技之长改变眼下的生存现状,进而展示生命的价值和尊严呢?当时,萦绕在他心中那个用钟爱的木雕艺术扩展生活空间的梦还没有成熟,可是,他的确在那落日金大风飞扬的时刻,听到一种呼唤和鞭策:命运将你的前门堵死后,一定还留着一扇后窗等着你开启。张玉林,你还犹豫什么?

  后来的日子,张玉林就是凭着对木雕艺术的兴趣开始了人生路上又一次追求和拼争。那些流浪的岁月,他靠打工挣下的血汗钱,开始从事木拼贴画、浮雕画、通雕画等样式的木雕创作,几经摸索几番钻研,他的木雕技艺日臻成熟,以传统的木雕工艺和现代拼贴艺术创作出拙然天成的木拼贴画、影壁屏风、通雕壁挂等系列木雕作品,他也由此被授予河北省民间艺术家称号。艺术上的收获也给他带来很好的经济效益,几经打拼赢得了市场。他精心制作的各类木雕作品,在他打工的古镇及京、津、唐周边地区找到了不错的销路。

  助残孩子义薄云天奉献真情温暖人心 命运为拼搏者露出笑颜,正当张玉林在事业上开拓勇进的时候,聋哑少年陈志明走进了他在古镇上的木趣雕刻园。

  那是2000年初春的一天上午,阳光灿烂。张玉林正在雕刻一幅浮雕作品,突然,门被撞开,一个面黄肌瘦、衣衫不整的小伙子跌跌撞撞地走进来,还没等开口讲话,就扑通一声晕倒在地上。张玉林赶快过去扶起他,掐他的人中,那羸弱的小伙子呻吟了一声,张开干裂的嘴唇,却咦咦呀呀地说不成一句整话。张玉林这才知道他是个哑巴,便比划着问他怎么呢?哑巴指著张大的嘴呀呀直叫。

  张玉林觉出他是饿了,当即给他煮了一锅热汤面,还窝了两颗鸡蛋和放了点香油。果然,看到张玉林端过来的冒着油香的一碗热汤面,那哑巴小伙双眼都放光了,端起碗眼都没眨地一口气吃完后,又连着狼吞虎咽吃了两碗,还比划着跟他要。张玉林怕他一下吃撑著了,就拿过一张纸,用画图稿的铅笔写下:“你饿极了,一下吃多了容易撑坏胃。你到了我这里,就跟回到你家里一样,慢慢来,我会让你吃饱的。”

  他们的第一次交流就是从“笔谈”开始的。哑巴小伙接过铅笔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字儿:“叔叔,我已经两天没有吃上饭了。你不嫌弃我、不撵我,还给我饭吃,你真是个好人。”

  笔谈中,张玉林知道了这个穷途末路的小伙子叫陈志明,父亲也是个哑巴,所在的福利厂倒闭后,上街摆摊维持生活。母亲难以忍受生活的艰难,抛下他们爷俩跟一个弹棉花的男人出走了。当时陈志明不得不从张家口市一间特殊学校辍学,踏上艰难的打工路。两年里,他飘泊流落在十几个城市的屋檐下,在小饭馆里端过盘子,在街头擦过皮鞋,在木器厂给人拉过大锯。因为语言障碍和身体单薄,他在打工中尝到了正常人难以想像的艰难,也遭到一些人的歧视和白眼。后来,生性倔□的他只好回到故乡闲呆在家里,但残疾又下岗的父亲养活不了他,他只好再出来打工谋生。

  流落到张玉林所在的古镇后,因找不到工作,只有靠捡破烂为生。古镇上捡破烂的人很多,他惹不起这些“地头蛇”,脸皮子又薄,就只能半夜里出来捡,困了就睡在建筑工地上的水泥管子里;捡上破烂,他能饱饱地吃一顿,捡不上就只能饿著。这两天他没捡上破烂,连着两天没吃上一口饭,实在饿得不行了,路过张玉林的木趣雕刻园时,想进来碰碰运气讨口饭吃、讨口水喝,没想到一进门就饿得晕过去了。

  一锅热汤面吃下肚,陈志明菜色的脸庞上已经泛出了青春的红晕。他揩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拿起笔,孩子气地在纸上写道:“这面,真香!叔叔,我想在你这里打工,你每天只管我两顿饭,行吗?”

  写完后,他抬起头,充满渴望地看着张玉林,期待着他的回答。面对聋哑少年陈志明湖水一样纯净又略带忧伤的目光,张玉林的心里生发出隐隐的痛楚。他的事业刚刚起步,生活虽然有了一点亮色,但还充满着艰难和风险。他这里需要人手,但不需要像陈志明这样的残疾少年,他故乡的父母和妻儿家小还需要他养活,收留下陈志明就会给他本不富裕的日子增加一份负担。

  聋哑孩子大多是聪明的。陈志明似乎已经看出了张玉林的忧虑。可是,他不知走出这道门槛会梦醒何处?他一路奔走,一路打工,早已尝尽了人间的炎凉冷暖,为了填饱肚子,为了有一个栖身的“窝儿”,他必须抓住眼前这个好心的人,就像溺水者抓住一叶舢板和舢板上救命的稻草。

  “叔叔,你就收下我吧,我会好好干活,好好跟你学艺的。求求你了,叔叔!”陈志明在纸上写下这些字句,然后将写好字句的纸片双手举过头顶,扑通一声,就那么直定定地跪在了张玉林的面前。

  阳光透过窗子热烈地泼洒进来。那洁白的纸片上如泣如诉的话语刺得张玉林一阵心痛,他怎能让这个孤苦无援的聋哑孩子再上演一出程门立雪的悲戏?他赶紧弓下身去,把陈志明扶起来,已经忘记了他是一个哑巴,大声而动情地对他说:“快起来,孩子,叔叔收下你了。”陈志明的热泪夺眶而出,他已经从张玉林的表情中看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释放疲劳和烦恼的温馨的港湾。

  张玉林接过陈志明递过来的纸片儿,在上面重重地写下这样一段话:“小明,往后我就是你的师傅,你就是我的徒弟了,明天我就正式教你学木雕手艺。”

  陈志明含着热泪,在纸片上大大地写下两个字:“师傅”。

  只收残疾孩子为徒师徒结下患难真情 陈志明是张玉林收下的第一个徒弟。经过他的精心传教,加上小伙子天资聪慧,几年下来,陈志明就操练出一手不同反响的木雕绝活,在古镇及周边地区小有名气。

  几年中,张玉林又收留了像陈志明一样的12个聋哑少年,都是以传统的师傅传授徒弟的形式收留下的,而不是以培训学员的形式。培训学员是要收学费的,而师傅教徒弟学费就免了。

  那年,一个东北开煤窑的老板带着儿子来找张玉林学木雕手艺,捏著一沓新崭崭的票子说:“我儿子就爱估捣个木头疙瘩,老哥,你要教会我儿子,我一年给你一万元学费。行不?”张玉林淡淡一笑说:“实话对你说了吧,老弟,不行。”老板不解地问为什么不行。张玉林说:“我要是答应了你,收下你的儿子为徒,正常的孩子都来找我学艺,我就没有精力教这些残疾的孩子了。”

  老板走后,张玉林就立下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只收残疾孩子为徒。”

  后来,有人问张玉林:“你这样做就不怕砸了你的饭碗吗?况且,你收下这么多聋哑孩子,又累人又累心,哪如教正常的孩子省心,又实惠。这样会耽误你多少工作和收益啊。”

  “可不是么。”张玉林总是憨憨地答道,目光里却透出一种真诚,他说:“说实话,我也需要钱养家糊口和改变工作环境,但我一看到这些聋哑孩子们天真无邪又凄苦无援的样子,我就无法拒绝他们渴望学艺的要求。真的,我也有孩子,我也下过岗,我也打过工,我知道这些残疾孩子在外流浪打工的难处。虽然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无声的难以沟通的世界,但他们也像正常孩子一样有着真挚的情感和人生的追求,人们应该尽其所能帮他们一把。我别无他长,只会木雕手艺,只想用这一技之长帮助他们树立信心,学好这门技术,来日更好地自立自强。”

  张玉林这番话不仅仅是说说而已,是需要用严师的教诲和慈母的柔肠来编织的一种情怀;是一种脚踏实地而又不求回报的付出,是一种情深笃诚无怨无悔的奉献。

  于是,师傅这个字眼,在这些流落他乡的残疾小伙子心中,就是一座雄浑厚重的大山,就是一轮照彻黑夜的月亮和一盏拨开迷茫的灯火。他们信任依赖师傅就像信任依赖他们的父兄,因为他们跟陈志明一样,过早地承受了生活的艰难和流浪的凄苦。从故乡的荒村、古镇、县城走出来,像一叶无缆的扁舟和一只断线的风筝,飘在一座座城市的屋檐下。他们中间有来自山西的刘田喜、来自河南的孙二河、来自湖北孝感市的史望、来自河北承德围场县的梁成贵、来自内蒙古阿拉善草原的苏木图,还有来自广西自治区的孟伟和遥远边陲黑河抓吉镇的张思德……

  似乎只是为了早些摆脱人生的困境,走入一种崭新而平等的生活,他们不约而同而又盲目地来到向往已久的首都北京。可是,向往只能是向往,他们心目中这座神圣而海纳百川的城市并没有像他们想像的那样接纳和认同他们,反而因为他们自身的条件身体的残疾和流浪的方式,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无情放逐和抛弃。于是,他们又如回流的小溪,万般无奈却波澜不惊地路过或流落到这座离北京只有100公里的小镇,于某个秋日的黄昏或某个严冬的夜晚,以陈志明不同版本的悲情故事和同样辛酸的泪水,打动了有同样打工流浪经历的张玉林的满腹柔肠……

  于是,这些四处流浪的残疾孩子有了一个遮风挡雨安身立命的居所,张玉林有了一群朝夕相处相依为命的弟子。

  辛苦磨砺锻造真才严师才能训出高徒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在木趣园一间摆满各种雕刻工具的工作间里,笔者见到了载誉归来的陈志明。此时,他正在案头前精心地雕刻着一幅梅花图案的镂花通雕木刻。他的师弟们有的在给他打下手,有的在各自的工作面上专心地起稿、摒贴或雕刻。师傅张玉林用手势比划着向他说明了笔者的来意后,他无言地冲笔者笑了笑,青春的脸上露出一股聪慧和天真。

  因为语言上的障碍,笔者无法与陈志明攀谈,但从他与张玉林会心交流时的眼神和神态,我已经看出他对师傅的依恋、感激和对目前这份工作的痴迷。

  张玉林指著对面案头上摆的几幅红楼12金钗图案的木雕屏风说:“这都是我带着徒弟们做的。”接着,他与笔者聊起了传教残疾青年学习木雕手艺的过程。

  “木雕这玩艺儿看起来容易,但做好了却很难。”张玉林感叹道。他们的木雕主要采用摒贴、浮雕、通雕手法,用椴木、核桃木、黄菠萝木等木料,在设计好的图案上进行雕刻、打磨、组合和上色。无论是花草鱼虫,还是飞禽走兽;无论是人物造型,还是风景临摹,图案越是复杂就越难摒贴组合。有时,摒贴组合一个复杂的图案需要几百块雕刻好的大小木块。能装满一个大笸箩,倒错或不慎将笸箩掉到地上,雕刻好的木块混在一起,就前功尽弃无法完成这幅木雕作品了。”

  阳光在陈志明雕刻着的枣木屏风上弹跳着,幻化出梦一般的流影。张玉林停顿了一下说:“上色更难。”给雕刻好的木雕上色是用一种勾兑好的矿物彩,一般要上七八道色,然后再罩一层清漆才能完活。有时上好了色,木雕表层就开始起毛刺,要想既去掉毛刺,又保住刷上去的色彩,他就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掌握的这门木雕着色配方绝技传教给徒弟们。这可是他几经周折花了大价钱从一位已故民间木雕老艺人手里得到的绝技啊!

  张玉林聊起木雕艺术头头是道,可说到他怎样传教徒弟时,却没什么话了,只憨憨地笑着说:“跟木头打交道,难哩。在木头上雕龙画凤,更不是一件容易的活。”

  其实,在传教这些聋哑徒弟的过程中,最大的障碍就是语言上无法交流。比如说,师傅想要一把钳子,徒弟们领会了半天给他递过来的却是一把锯。有时,张玉林怎么打手势比划,他们都弄不明白他的意思,就急得冲他们叫喊,喊著喊著,他自己也不由得笑了:他们是哑巴啊。陈志明刚来的时候,连个小钉子都不会往三合板上钉,张玉林就手把手地教他,自己捏住钉子,让他一下一下往里钉。陈志明稍一走神,锤子走偏就砸到张玉林手上。十指连心,张玉林却不愿露出一丝疼痛的表情,鼓励陈志明继续往里钉,陈志明看着师傅被砸出血痕的手腕,就不忍心再钉下去了。

  张玉林打起手势用眼神告诉他:“孩子,学艺哪有不吃苦的呢。为了教会你这门木雕手艺,师傅再疼也忍得住的。”陈志明晓得师傅对他的这番苦心,可他又难以用语言表达心中的感动,只能任热泪扑簌簌地流淌下来,流淌在师傅洇出血迹却依然捏紧钉子的手上……

  后来,感情的升华和沟通已经超越了语言障碍,在相依为命共同劳作的日子里,他们已经习惯用形体语言来传递彼此的思想和感情,来交流具体的工作程序和操作要领。这种看上去有些枯燥、费劲的交流,在共同劳作和生活中被他们形象化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一个会心的眼神,都是那么生动,都能让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心领神会,因为他们彼此早已通过感情沟通走进了彼此的心灵。

  陈志明天资聪明,悟性高,加上张师傅认真点拨和自己刻苦钻研,木雕技艺进步很快,雕出的活儿人人说好。此次获奖后,今年年底还要去参加全国残疾人技能大赛。另外几个残疾徒弟也个个向他看齐,练就一手过硬的木雕绝活,以此自食其力走好人生之路。

  从四川自贡市来的聋哑徒弟杨小川的宿舍里,挂着一幅张玉林手书的毛主席诗词《长征》。张玉林说:“学好艺,先要做好人。他们都是刚刚出道的孩子,一步走错了,就会影响他们的一生。人品很重要,只有做好人,才能学好艺,这方面我对他们要求得很严。”

  严师出高徒。张玉林说学好木雕必须吃苦,尤其是这些残疾孩子,没有吃苦耐劳的长征精神是绝对不行的。为了让他们下苦功夫,张玉林不碍情面,经常训斥他们,甚至还体罚。张玉林对此也很难受、很内疚、很不忍心,可为了让这些残疾孩子学到扎实的技艺,他又不得不这样严厉下去。

  严厉的结果是成才,严厉中也有说不清的温情,这些聋哑孩子心甘情愿地接受着师傅的严教严管,因为师傅是为了他们好,只有真正理解了师傅对他们的严厉,他们的未来才会有希望。

  因为爱徒舍家献血回报师恩患难与共 因为经营和销路的需要,近几年张玉林的木趣园不断地搬迁,聋哑孩子跟着他们的师傅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从一个乡镇到另一个乡镇地迁移、流浪。张玉林以一份悲天悯人的情怀接纳并关爱着这些残疾孩子,孩子们也情愿跟着他吃苦受累,随他一起颠沛流离。这是一份患难中结下的真情,这份真情将他们凝聚成一个亲同手足患难与共的命运共同体。

  多少个夜深人静明月高悬的夜晚,疲惫的张玉林望着熟睡的孩子们,心中涌动着一份真实的感动:人生如旅、岁月匆匆,这是一份缘哪!如果没有这份缘,这些残疾孩子怎么会魂牵梦萦地来到他这里,与他一起厮守着艰难的日子?月光透过矮屋的小窗照在他们梦魇酣香的脸上,那一声声梦中的呢喃,是依稀慈母的清泪?还是乡关何处的惆怅?

  正是为了这份天高地厚山重水长的情谊,张玉林才甘愿为这些残疾孩子铺路架桥,让他们艳阳高照一路顺畅。

  在张玉林储存木雕作品的木艺斋里,陈列著一幅幅雕刻精美古色古香的木雕成品。有气势逼人动感强烈的《千里走单骑》;有风光旖旎的《虢国妇人游春图》;有《八骏图》;也有皇家壁挂形式的通雕《龙飞凤舞》,粗粗看来,共有大小50多件木雕成品。

  张玉林指著一幅长2.5米、宽1.8米的仿紫檀色木雕屏风说:“这幅屏风一完工,就被北京一家饭庄预订了。”近年来,他的木雕技艺日益精湛,销路也不错,他也不断接到一些商家的订货单子,还接到过中国艺术博览会让他参展的邀请函,他却一笑了之。他说:“订单多了,怕干不过来;参展不参展,对我也没多大意义,重要的是教好这些残疾徒弟。他们投奔我而来,跟我结下了很深的感情,我要不把他们带出个名堂来,愧心哪!”

  生活中的张玉林并不富裕,夫妻俩双双下岗,只靠出售木雕和打短工为生,还要供养双方的父母和上大学的儿子。张玉林需要钱来维持生活和开拓他的木雕事业,但他更看重怎样带好这些残疾孩子。为给他们取暖,他工作间的土暖器每年冬天要烧18吨煤,8000多元的开销。初学艺时,残疾孩子们几乎每人每天都要废掉50多根钢丝锯条,每根要10块钱。这些孩子来自天南地北,大多家境贫寒、无依无靠,常年吃住在张玉林这里,几年的开销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为了照顾好孩子们的生活,张玉林专门让下了岗的妻子为他们做饭、洗衣;有时有的孩子病了,他马上带他们到医院治疗,医药费自然是他付。这样,几年来靠出售木雕挣来的钱几乎都给这些残疾孩子花费了。对此,张玉林却不以为然地说:“为了孩子们,耽误些活儿,收入少些,没什么。”

  可就是因为太忙了,他早想创作的那幅大制作《清明上河图》木雕,却始终抽不出时间来,以致让出了高价的木器商指责他毁约。

  为了这些残疾孩子,他的生活陷入了入不敷出的困境,他的家庭也出现了裂痕。妻子在与他分手时提出的条件是:要这些残疾孩子,还是要他们娘俩?那一刻,做事拿得起放得下的张玉林犹豫了,他的心疼得在滴血,可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前者。妻子哭了。在那个花好月圆的夜晚,她绝望地带着儿子离开了他。

  他说他不怪妻子,他们风风雨雨过了几十年,为了儿子的前程,她不想跟他再过那紧巴巴的苦日子了。可是,他也不能为了满足妻子的要求,丧失自己做人的原则,抛下这些跟了他几年的残疾孩子们啊!

  去年春天,张玉林的木趣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折,制作好的木雕销不出去,生存愈发艰难。屋漏偏逢连夜雨,几个残疾孩子的家长要带走他们的孩子,孩子们又死活不愿离开张玉林,好说歹说下,张玉林才把孩子们留下。当度过了这段艰难的日子,当残疾孩子们知道在他们能吃饱肚子的日子里,师傅每天只吃一顿饭,还要偷偷去卖血维持生活……

  师傅啊!12个残疾孩子齐刷刷地跪在地上。一只落在临时搭建的工作间屋檐上的寒鸦魂一样地飞走了,那一声啼鸣,不正是这些聋哑孩子们发自心中啼血的呼喊吗?

  ……

  在陈志明的宿舍兼工作室的门厅里,悬挂着他自己创作的一幅很前卫的油画,画面的背景是墨云横驰的苍空和空旷的原野,天地间走着一个长发飘逸的少年,少年的唇边横著一支长笛,他膝下一只怪异的大鸟似乎在倾听着来自天籁的蛩音。

  从这幅题为《对话》的油画中,我们理解了陈志明获奖成名后为何谢绝多方聘请甘愿继续跟师傅学艺的理由,感受到了木雕艺人和他的聋哑徒弟之间的旷世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