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长乐侨民,闯荡美国中餐馆的奋斗往事

2026-10-22 16:36:35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美国不少小镇上的中餐外卖店,招牌五花八门,老板的老家却常常能连回福建的同一个地方:长乐。2013年的报道说,长乐有30多万人在美国;长乐猴屿乡的张家村更夸张,2011年,全村5000人里有4000人定居美国,做房地产、做贸易,也做餐饮。

  这些人刚到美国时,大多不会英语,手里也没几个钱,却把一间间中餐馆开进了离纽约很远的小镇。铺子是怎么找到的?店开起来以后,厨房里的人从哪儿来?小镇的生意做满了,又往哪儿走?咱们顺着这一间间小店往下看。

  先说起步。长乐人陈清泉1977年到美国,他后来回忆:「我刚到美国,在餐馆里当服务生,不会英语,回去大哭。」他一边打工一边学,一年后,和朋友合股开了一家快餐店。

  后来的长乐人,走的多半也是这条路:先在别人的店里打工,攒下一点钱,再开一间自己撑得起的小店。最常见的起点是外卖店。饭做好装盒,让客人带走,用不着摆那么多桌椅,也用不着请那么多跑堂,本钱少,万一赔了也少赔一点。等外卖店挣到了第一桶金,有人扩大店面,有人改开自助餐,也有人开起了更高档的寿司店。

  问题是,纽约就那么大。上世纪90年代,福建移民越来越多,纽约已经很难租到店面,中餐馆的数量也几乎饱和。再在纽约开一家,等于跟隔一条街的老乡抢客人。于是有人把目光投向了纽约以外的地方,其中不少就是长乐人。

  那时候还没有卫星导航。他们开着车在美国各地转,每到一个城市、一个小镇,先看有没有中餐馆,再看有没有铺面出租,看到出租电话就记下来。转完一圈回到纽约,再请会说英语的亲戚朋友帮忙打电话,把店面租下来。开车出去看店的人,对那个地方几乎一无所知,店开起来生意怎样,心里也完全没底。2013年的报道说,这相当于一场赌博。

  敢这么赌,是因为身后有人。英语不好,有亲友帮着打电话;厨房里的活不熟,先在亲戚的店里学;店开在千里之外,纽约唐人街还是大本营。

  店开起来,头一件难事是找人。在纽约唐人街的职业介绍所,几个小时就能给人找到一份厨房的活。2014年,《纽约客》的一篇报道写过这里的门道:找工的厨师先跟餐馆老板通电话,问清工时、住宿和工钱。一位厨师回忆,他跟老板谈妥以后,交给介绍所大约20美元,拿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工钱、老板的名字和电话,还有该坐哪一趟车,餐馆的地址按惯例不写。他说:「没人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到了就打那个电话。」夜里,唐人街开出的长途巴士在高速公路的匝道口停下,把一个个餐馆工放下车,老板开车来接,把人带到95号州际公路沿线商业街上的小店里。

  工钱也有讲究。打杂的一个月挣1200到1500美元,会说英语的服务员能翻一倍;离纽约越远的餐馆越难招人,给的钱也就越多。

  这些长途巴士,一开始就是为这群人开的。2010年的报道写,纽约唐人街的华人巴士,最早只是接送去外地中餐馆打工的新移民:他们没有驾照,开不了车,通过职业介绍所找到外地餐馆的活,只能坐便宜的长途巴士来回。那时从纽约到弗吉尼亚州的里士满,灰狗巴士单程要七八十美元,华人巴士只要20美元。

  厨房里的日子,过得很窄。2001年《纽约时报》写过一位福建来的厨师,他在费城郊区一家餐馆掌勺,一周七天干六天,每天从下午3点干到凌晨3点。他很少见到太阳,眼里除了灶台,就是和另外6个男人合住的一套两间房的公寓。用他自己的话说:「老板、锅碗瓢盆,还有别的工人,就这些。」星期一是中餐馆的休息日,散在各地的福建餐馆工,很多人会赶回唐人街,那里人人讲家乡话,可以见朋友、买东西、看医生、办事。2010年,一位在费城中餐馆打工的人说:「这里没法代替唐人街,节假日我还是要回纽约去的。」

  唐人街撑着的,也不只是人手。2017年,《史密森尼》杂志的一篇采访提到,许多美国中餐馆用的菜单、装潢,乃至店里的人手,都来自一批相对集中的供应商,纽约就是其中一个重要中心。店开得再远,印菜单、搞装修、找人这些事,也不用每家都从头摸索。

  所以,有些店换了老板,招牌和菜单却不急着换。美国的中餐馆大多是家庭小店,不是大连锁,店名、菜式和装潢,让熟客一进门就知道能吃到什么。接手的人先让老客人吃得顺心,再一点点改,这笔账算得过来。这也是为什么,长乐老板开的店,菜单上未必有几道长乐菜。客人认的是下班顺路带回家的那顿饭,厨师带来的手艺,得照着这些人的口味使出来。

  外卖店的账,向来是一家人自己扛。2018年,在纽约布鲁克林开中餐外卖店的长乐人潘云霞说,她和丈夫一年半前盘下这家店,为了省成本,夫妻俩既当老板又当员工,每天要干十几个小时。她算过一笔账,说的都是美元:「以前1万元一个月杂七杂八都包括了,进货3000元,请一个师傅3000元左右;现在光是进货就要4000元,人工费至少7000多元。」

  小镇上的生意,也有做满的一天。长乐人高宪富在新泽西的汤姆斯河镇开外卖店,到2013年受访时,已经做了十几年,生意一直不错。可他眼看着镇上的中餐馆,在15年里从最初的3家变成了20多家,有外卖,有堂吃,有自助餐,还有华人开的不少日餐店。镇上的人口也在涨,当时有8万多人,可中餐馆之间的竞争越来越激烈。按他的说法,镇上新开的中餐馆,大多是在1995年到2003年间开张的,到2013年,已经很少有人再开了。

  放到全美国看,这一行也走过一个来回。2013年那篇报道说,全美有5万多家中餐馆;从外卖店到后来兴起的自助餐,中餐馆经历了1998年到2008年十年左右的黄金期。中餐自助餐厅的客人,多是家长带着孩子一家人来吃,2008年金融危机以后,很多家庭不再举家下馆子,更多是在家做饭。再加上新店还在不停地开,一些小镇上都有了好几家中餐馆,房租、人工、食材都在涨,菜价却涨不上去。

  做不下去,就换个做法。有人改开日餐。新泽西一位2006年开日餐堂吃店的陈先生说,中餐馆从开门一直忙到打烊,日餐店的员工中午一般能歇两个小时,工资也比传统中餐馆高;同样的营业额,中餐馆要用十个人,日餐店只要八个。2010年到2013年,又兴起了铁板烧自助餐,在北卡、南卡、马里兰这些东海岸的州开得很快。这种店面积很大,有几百个座位。2013年,弗吉尼亚一位开铁板烧自助餐的老板说,外州这类铁板烧自助餐厅,七到九美元就能吃饱,除了铁板烧,还有不少中餐菜式;为了控制成本,这种店不放蟹脚、生鱼片这样的贵食材,靠花样多留住客人。

  也有一条路,一直走得不顺:在外州开高档中餐厅。纽约的高档中餐厅不少,到了外州却一直水土不服。原因之一出在厨房:美国的高级中餐厨师本来就少,这些人又大多不愿离开纽约;在外卖店、自助餐厅学出来的厨师,又做不了高档菜。外卖店能开遍小镇,靠的是一套很多人都学得会的做法;高档菜要的那份手艺,没法跟着巴士一车车送过去。

  高宪富那次受访,还说到另一道难题:请人难,外州的餐馆尤其难。上一代移民年纪大了,要么退休,要么转了行;新一代的年轻移民人数少,很多人也不愿意进中餐馆做工,嫌时间长、工资低、太辛苦。「现在很多年轻移民有了更多选择,更多人愿意学日餐,而非中餐。」

  年轻人不愿进厨房,换个角度看,也是父母那一代在厨房里挣出来的。

  张家村的张君宋,刚到美国时也开中餐馆,忙得没时间带孩子,孩子放学后就跟着外婆看中文台,普通话就是那时候自己学会的。这孩子后来又自学了西班牙语,学了日语,能说中、英、日、西班牙四种语言,在家里说的却还是长乐话。2009年,这孩子有资格拿到包括哈佛、耶鲁在内10所名校的全额奖学金,最后选了哈佛。到2011年,张君宋自己已经在纽约做起了房地产。

  同村的张立君,十几岁时随父母到美国,一家人先在中餐馆打工,后来慢慢开起了餐馆。「起早摸黑只为了一日三餐以及为我们提供更好的教育。」张立君后来学了室内设计和色彩,成了画家、设计师,又回国发展,参与了老家张村的改造、戚继光公园的景观提升这些设计。在她看来,老一辈华侨靠的是菜刀、剃头刀、泥瓦刀这「三把刀」,到了下一代,变成了律师、医师、工程师这「三个师」。

  回头再看美国小镇上那些招牌五花八门的外卖店。当年有人开着车一个镇一个镇地找铺子,有人揣着一张不写地址的纸条坐上夜班巴士,有人夫妻俩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有的店后来没人接手,可厨房里攒下的那份家底,让下一代有了更多的选择。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