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卢苇喜欢上照相,就像她喜欢上文学一样自然而然。穿上藕荷色的和服,或跪或卧,随着闪光灯卡吧地一闪,万千的姿态便于一瞬间永远留在了一张张相纸上。闲下来,卢苇总是一张张一遍遍地去看那些刹那间留给她的美丽,以至后来,每到一处地方,卢苇总要多多少少留下一两张影印。卢苇想,等以后老了,走不动了,然后指著照片上的人对自己的儿女说,这就是年轻时候的妈妈,妈妈那时候是在哪里哪里。可是一天,卢苇又在看相片的时候,忽然就惊诧了,她不禁暗暗地自问,那照片中一个个靓丽的女孩,真的就是自己吗?记忆便烟似的随着卢苇睫毛的眨动一溜而去了。
那时候的卢苇刚刚16岁,正是花一样的年龄,村子里相同年纪的女孩子都匆匆订下了婆家,独独花容月貌的卢苇还腊梅似的孤艳地开放着。不是没有媒人提亲,只是提的太多了,多得就像冬天地里的大白菜,卢苇横看竖看都是一个模样,结果一个个媒人就翻了白眼,卢苇家的门庭冷落下来。母亲也曾去找过几个媒人,她婶子,再说说哩。一个个媒人的头却都摇得拨浪鼓似的,连连地摆手退却,似遇了蛇蝎。后来三乡五里的媒婆只要一提起卢苇,立刻就撇了嘴巴,说看哩,莫非她要找个张生不成?话传到卢苇耳里,也负了气。然而毕竟是生活在了一个村子里,虽然家里的生活也算殷实,风言风语地刮来刮去,卢苇再在街上花枝招展地走,一街的人就都异样了目光去看她。卢苇觉得似海水淹没了脖颈,一赌气就和临村的同学鹃花去了广东。
长安不过是东莞的一个小镇,在那时卢苇的眼里却似一片汪洋的人海。虽然那时候的卢苇在霄边一家鞋厂里做工,一天十几个小时总是机械地穿着鞋带,可是一有空闲她总要逛逛夜市,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如今的卢苇早已跳槽到常平的一家毛织厂,做了文员,不用没命地去挣计件,时间宽松了,反而极少去逛夜市了,甚至看到一两件漂亮的时装,卢苇也无法心动起来。屈指算来,仅仅是6年的光阴而已,卢苇却越来越感触起来她第一次来月经时,母亲坐在她身边自言自语的一句话。母亲说,好汉没好妻,赖汉插花枝。
卢苇常常望着窗台上那盆四季常青的绿叶发呆,人也似那长长的绿叶一般日复一日地瘦了,渐渐卢苇竟有些妒嫉那盆万年青,越发地顾影自怜了。
2
烫衣车间有个烫衣工叫大宝。几个车间的主管和厂长没事了在办公室聊天,聊到喝酒的事总是提起他,说这个大宝酒量真大,曾经口对口吹了一瓶珠江啤酒。说到兴致,厂长的一双小眼睛就眯起来,手摸著颌下几根短粗粗的胡子,嘿嘿地笑。那笑卢苇在第一次听到后就深刻地记住了,和厂长说话时的音调截然不同,就像古时候的太监抿了嘴偷偷地暗笑,让卢苇每次听到后都浑身泛起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卢苇就懒得去听他们的说笑了,专心专意对了电脑做她的报表。做到头有些发涨了,侧身去找自己的茶杯,忽然瞥见厂长正垂手立在自己身后,笑眯眯地望着她。
厂长说,真美,听你打字的声音,就像是在听百灵鸟唱歌,让人陶醉不已啊。
卢苇说,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厂长。
厂长晃了晃头,意犹未尽一般,然后指了工资表对卢苇说,这个月,给烫衣车间的王文军加上两百块奖金。
卢苇调出工资表里王文军的一栏,说厂长,他这个月没有加班呀。
厂长说,他这个月在《打工族》上发表了一篇文章,算作额外的奖金。咱们都是出来打工的,哪个也不容易,在权力范围内,我这个厂长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说不准哪一天我又成了工人。
卢苇说,厂长,那如果是我这个拿固定工资的文员,发表了文章的话,也可以有奖金吗?
厂长说,那当然,在咱们这个厂,除了老板,还有我这个厂长,谁都可以的。怎么,原来你也写东西?
卢苇朝厂长笑笑,忽然说,这个王文军是哪个人啊?
厂长说,亏你还是个文员,王文军都不知道,就是我们常说的那个大宝呗。
卢苇眨眨眼,模模糊糊想起来,应该就是那个头稍稍比别人大了些的大宝吧。烫衣车间的工人就像球场上的替补队员,没得活儿便窝在宿舍;而有了活,又通宵地干,就像昼伏夜出的猫头鹰,一个月上不了半个月的班,每次出粮,卢苇看一张张烫工的脸都感觉是在看给后娘养大的孩子似的。
卢苇忽然之间对厂长有了一层新的认识,还有这个大宝。卢苇特意去街上买回了一本《打工族》,看看文章,又看看挥着烙铁烫衣的大宝。卢苇怎么也不敢相信,就是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看起来粗粗拉拉的烫工,竟会有这样细腻的文笔和情感?
卢苇开始有意无意间注意起这个大宝来,也就从厂长口中约略知道了一些他的往事。原来大宝曾有过一段毛毛雨般的爱情,那女孩是湖南的,长得不丑也不俊,用厂长的话说,就像咱们厂生产的毛衣,天热了套在外面做外衣,天冷了穿在里面做内衣。据说两个人在认识了一周后,一天大宝去女孩的出租屋,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越聊越投缘,酒也就越喝越多。迷迷糊糊地到了第二天早上,大宝被一阵哭声惊醒了,女孩正拉紧被角蹴在床角,眼泪汪汪地瞪着大宝。大宝往自己的被里一看,身子光光的,心里一惊,回想昨夜的情景,脑子里早涂满了厚厚的浆糊。大宝便对女孩说,你放心,阿雪,我会对你负责的。没几天,大宝果真就请了假领女孩回山东的老家,结果刚在济南下了车,女孩却不见了,不见了的还有大宝的那张龙卡、存折和他的身份证。事情的经过其实很简单,可在卢苇的眼中却如细雨轻轻拍打着芭蕉,伤感如黄昏的一曲短笛。
办公室和车间仅仅隔了一面厚厚的玻璃窗,卢苇在电脑前,只需稍稍一侧身,便可以看到车间里的一切。那个大宝,虽然是背对了她,卢苇却感觉似看到一双忧郁而满含了深情的眼睛,在默默凝视着天空。
这天的中午,卢苇忽然感觉心里发热,就把办公室的窗子全打开了,可心里依然闷得要命,衣服贴在了身上,就像是贴了膏药,粘粘的。中午吃过饭,卢苇一回到宿舍,就翻出了衣服换,穿上了她最喜欢的那套黑色西装,在镜前一照,却感觉说不出的皱巴,好像谁在薄衬间塞了一团团的棉花。卢苇脱下来,又负气似的在手里将西装揉了揉。
下午上班的时候,卢苇把西装装在一个袋内,走出了办公室,迈著款款的步子,高跟鞋卡卡地一路响,也就惊诧了一路异性的目光。卢苇拎着袋子一直走到了烫衣车间大宝的身旁,大宝还浑然不觉地在烫他的衣服。
王文军,麻烦你帮我烫一下衣服好吗?卢苇双眸眨眨地说完,见大宝聋了似的毫无反应,便提高了声音说,王文军。
似奔跑在草地上的麋鹿忽然听到了弓弦的声音,大宝冷丁里一激灵,偏转头来,讷讷地瞅著卢苇说,我?你是在叫我?
卢苇点点头,脸上漾出一片阳光般的微笑,声音甜甜地说,麻烦你帮我烫一下这套衣服好吗?我刚刚洗了,皱死了。
大宝的目光往卢苇眼里一撞,便如一只野兔忽然发现了一片嫩嫩的绿草,一探头,又赶忙缩了回去,一张脸也腾地红了,埋下头一边干活,一边说,丢那儿好了。
卢苇朝大宝莞尔一笑,又迈起款款的步子,就像一粒粒珍珠穿在了一条细细的钢丝上,卢苇笔直地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一个男工拿腔拿势的调侃,王文军,喂,帮我烫一下衣服好吗?另一个男工显然是捏著鼻子在说,王文军,你帮我烫了衣服,我就做你的老婆好吗?
事后卢苇曾不止一次地想,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件事情,或许真的会应了这位男工的话的。
3
一个天色灰蒙的早晨,似乎还飘着零星的碎雨,卢苇早早便来到办公室。两个多月前,武汉一家杂志社的编辑来信说留下了卢苇的一篇散文,可是一直未见刊出,卢苇就有些沉不住气了。这些个乏味的日子,沉闷得就像车间里机器上的毛线,终日以其固有的一种姿态轮转着,卢苇实在需要一些异样来调节一下糟糕的情绪,就像去街上吃一盘炒米粉必须要放一勺辣椒,就像下栏部那个湖南的小杂工南皮子,干活时不慎碰伤了脖子去找老板要医疗费。还有那个王文军,自从读了他的小说后,卢苇就一直憋了一口气,改天要把自己的铅字也叫他看看。并非是为了厂长的什么几百块奖金,就像我们在山间发现了一只美丽的火狐,谁会去想它飞走后是屙屎去了还是下蛋去了。
卢苇连上线,打开自己的邮箱,武汉那位编辑果真回了信,却只有短短几个字,对不起,稿件三审时未能通过,请另外处理吧。两个月的长长期待,竟然仅仅换回了如今这么短短几个蝇头小字?卢苇用力地移动鼠标,像切豆腐一样将这封邮件删除了。再去看另一封新邮件,刚一打开,卢苇就像16岁那年第一次收到同班那位男生的情书一样,刷地就红了脸。
信是广州一家杂志发来的,而且是一位叫乔生的副主编写来的。信中说,卢苇女士,您好。您的大作《梦萦故乡》已经刊发在了本刊今年第9期上,不日即出,请耐心等待。卢苇赶忙去看桌上的日历,已经是8月13日了,而这家杂志是每月15日出刊。就像煮熟的鸭子又飞了回来,卢苇再去看那位副主编的信,便恍觉似是刹那间走入了梦中。
副主编在信中说,您的文字清新隽永,很适合我刊的风格,请以后多多赐稿。另外,我刊已决定明年改为半月刊,现正在招聘文字编辑,如有意,欢迎您加盟。具体的招聘启事我放在了附件中,请参考。如有意,最好您能亲自来杂志社,因为您的文字功底我们已经知道了啊。哈哈!
卢苇下载了附件,正专心致志地看着,忽然感觉似有一股热风吹在了后颈上。一回头,却看见了厂长一双炯炯的目光,心里一惊,脸也腾地红了,怯怯地说,厂长,我上网是为了给杂志社发两篇稿子过去的。
厂长笑吟吟地说,没关系的,你又不是上网聊天,只要不叫老板看到就行了。
卢苇瞟厂长一眼,声音低低地说,厂长,你都看到了,所以……我想请几天假。
厂长摸了摸下巴,忽然在茶几前踱起步来。卢苇的一颗心就揪紧了。大约有四五分钟,厂长才又站在了卢苇面前,说卢苇啊,我这个厂长怎么也不能挡你的前途啊。
4
说起来在广东待了6年,可广州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卢苇根本不知道。从一次和同学出来到后来的几次回家,卢苇不过是在广州车站蜻蜓点水似的打了个晃转了一下车而已,所以一走出广州火车站,卢苇就像江河里的一只小虾被冲进了茫茫的大海,赶忙给那位乔生副主编挂了电话。
卢苇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乔生副主编,却是一个看上去顶多不过三十岁的靓仔,人长得瘦高瘦高的,鼻梁上还架了一副眼镜,说话的语气就和他的模样一样,让卢苇感到一种青春的活力。出租车在大街上七拐八拐,副主编的话也就在车箱内七拐八拐。卢苇觉得自己的思维凝固了似的,想起来的就应答几句,想不起来就朝他浅浅一笑。最后,卢苇只看到了燕岭路三个字,出租车便拐进了一座楼房前。
上了楼,副主编一打开屋门,卢苇一下子就怔住了,怎么,你们编辑部就在这么一小间屋里办公啊?
副主编就笑了,哪里,最起码要有十几个这么大。
卢苇走进去,房子却是一室一厅的套间,并无丝毫办公室的迹象,又折身走回门口看看,卢苇古怪了目光去看副主编,乔主编,你们的编辑都是在家办公吗?
副主编朝卢苇笑笑,却拉了她又进了屋,一直走到了阳台上,副主编指著对面一栋大楼说,你看,那栋楼的6层都是我们杂志社的。
卢苇眺眼去望,在一片耀眼的阳光里,果然有一个写着杂志社的大牌子,一颗心才踏实下来,就跟着副主编又回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副主编点燃一支烟,忽然想起什么,又把烟盒及打火机往卢苇跟前推了推。卢苇摇了摇头,副主编就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里副主编的一张脸便生动了。副主编说,应聘的事情不用急的,兵家不是常讲,人马未到粮草先行嘛。你刚来,起码要先安顿好吃住的问题,才好去做事情嘛。
卢苇朝副主编莞尔一笑,从提包里摸出一个大牛皮纸袋,一边从茶几上往副主编面前推,脸上也就多了一些自卑的红润,乔主编,我的学历很低,才高中毕业,恐怕……
副主编说,不要有什么顾虑,广东这地方,老总们要的是你的实际能力,而不是一纸文凭。就比方我吧,也仅仅是中专毕业的。见卢苇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副主编又说,那我就跟你透个底吧,我们杂志社的主编是我写诗的老师,我入作协和进杂志社都是她举荐的。好了,你先冲个凉休息一下,下午我就把你的材料递上去。说着,副主编提了纸袋站起来。
卢苇说,乔主编,那叫您费心了。
哎,不要再一口一个主编地叫了,在编辑部,连扫地的清洁工都叫我乔生的,等以后去了你就知道了。副主编就走到了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又转回身来,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卢苇,这房子是杂志社给我的,我住在老婆那里,就一直空着,等日后进了编辑部,暂时给不了房,你也就先住这吧,很安静的。
副主编朝卢苇笑笑,一股烟似的消失在了楼道内。
卢苇看看手中的钥匙,三枚黄钥匙新崭崭的,在阳光里灼灼地闪著光,不时划过一道闪电刺在她的眼中。卢苇便锁了门,冲了凉,又换上一套休闲装,躺在了床上,阳光便如母亲的手慈爱地抚摸了她,她昏昏然闭了双眼。
夕阳像一只慵懒的猫,在窗棂上轻轻眨了眨眼睛,倏地就不见了。卢苇的嘴巴嚅动了两下,她感觉那猫似化作了一条千足的蜈蚣,在自己腰间来来回回地爬著时,胸口便被一团又一团沉重的乌云遮住了,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忽地就睁开了眼。
已是日暮乡关的时刻,黑暗如骤雨从四面八方朝卢苇逼来。卢苇就于黑暗之中发现了两只盈盈闪烁的猫眼,一只手也同时伸进了她的内裤。卢苇一激灵,翻身挣扎起来,也就看清了那双猫眼竟然是中午走掉的副主编乔生,不由得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副主编跪在床上,目光炯炯地说,阿苇,你就像天仙一样美丽,你知道吗,我第一眼见到你,就感觉自己这三十年是白活了……
卢苇盯着副主编,冷冷地说,你是有老婆的人,你这样,如何向你老婆交待?
副主编伸手去抓卢苇 ,却给她甩开了,副主编便指天指地地说,天地良心,我正在和她办离婚,阿苇,你不知道,那个黄脸婆竟背着我和一个超市的老板勾搭……你应该理解我。说着就哀怜了目光,一步步朝卢苇身边跪爬过去。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卢苇忽地跳到地上。副主编也青蛙似的扑通一声跳下床,长长了胳膊去抓卢苇。卢苇心慌至极,兔子似的一溜跑出了那间屋。及至跑到了大街上,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副主编的喊声。
5
卢苇是次日下午回到工厂的。厂长问她,怎么,没搞定?卢苇朝厂长笑笑,撇著嘴说,行是行,就是工资太低了,一个月才一千块。厂长也笑了,那位老总比咱们老板还抠门,不过没关系,广东的杂志社多的是。就像我,离了这个厂,不照样去别的厂当厂长?说着又嘿嘿地笑起来。卢苇却忽然间不认识了他一般,不由得多瞅了两眼,就发现厂长的脸竟红扑扑的,似女人施多了粉。
卢苇不再终日板了一副面孔去看窗台上那盆万年青,也不再踩了一条线似的款款走路,有谁叫她就欢快地应一声,没事了就去车间转转,和几个老乡随便地聊几句。甚至有一天保安递给她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目光里满是欣羡地说,文员,是不是又有大作发表了?卢苇瞥保安一眼,见到信封上杂志社三个字后,轻鄙地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和你们没事了打打麻将一样吗?
吓栏部的杂工南皮子忽然从斜刺里闪出来,一把夺了卢苇手中的信封,说阿苇,我拿去看看。
卢苇没有生气,宽厚地朝南皮子笑了笑。再走回车间,卢苇觉得工人们也一下子阳光般亲切起来,见了她总会笑笑或点个头,甚至卢苇走远了工人们还在议论著她。卢苇不去听,也不去向老乡们问,她只觉得自己似是一滴一直躲在云层间的水珠,如今终于落入了大海。不再孤独的卢苇再去看烫衣车间的王文军,左眼竟忽然跳了一下。晚上睡不着,卢苇就想起了母亲当年那句话,不禁就笑了,父亲也长得黑黑的,母亲不照样嫁给了他吗?卢苇的脸不觉间就红了。时常,卢苇又开始故意揉皱了衣服,然后跑到王文军跟前,声音柔柔地说,你帮我烫一下好吗?于是再逢到夜里睡不着,卢苇就去阳台上看天空的星星。卢苇目光闪烁地望着满天的星星,满天的星星也就闪闪烁烁地望着卢苇。
6
九月将尽的一天下午,厂长不知哪根神经出了毛病,下班前忽然对办公室的几个人说,今天晚上都别走了,我请客,卢苇,听到没有?卢苇说,厂长,是不是买彩票中大奖了。厂长不置可否地笑笑,又对几个主管说,你们几个知道了,就在长富路那个满天星饭庄,七点,不见不散。几个主管笑着瞅瞅厂长,又朝卢苇看看,点点头走了。卢苇觉得几个主管怪怪的,未及细想,就回了宿舍。
换衣服的时候,卢苇忽然讨厌了套装,就穿了条紧身牛仔裤,上面穿了件短袖毛衣。一边往外走,一边觉得衣服似缩了水,像绳子一样皱巴巴地捆在了身上,一身的不自在,但瞅瞅快七点了,遂将就著出了宿舍。走到了楼门口,忽然听到一处暗影里有人在说话,好像是王文军,卢苇就躲在了一处暗影里,果然听清是王文军和一个男工。
男工说,大宝,你小子真是走桃花运了,文员卢苇竟看上了你,艳福不浅啊。
王文军哼了一声说,你不要白日做梦了,她会真的看上我?鬼才相信。
男工嘻嘻地笑道,行了,你瞒我干什么,要没看上你,人家怎么每回都找你烫衣服啊?为什么不找我啊?烫衣车间十几个烫工,又为什么不找别人呢?
王文军冷笑道,那是看我老实呗。
男工说,你老实?花五千块钱睡了个湖南妹子,你还老实?
王文军说,正是因为这个,你想想吧,她长得那么靓,又是白领阶层,不是因为这个想从我身上捞一把,她会看上我一个小烫工?打死我都不信。
男工说,大宝,你不要一年被蛇咬就十年怕井绳了,人家卢苇没你说的那么坏吧,她不是和你一样都喜欢文学吗,还差一点儿当上了杂志社的编辑。依我看,这叫臭味相投。说着,嘻嘻地笑起来。
王文军愤愤地说,什么行业里没有败类啊?别以为我平常不爱说话就是傻,也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她那两泡尿要能当编辑,我早当社长了。你知道吗,那回她为什么没有去成杂志社吗?
男工说,你说说看,文学上的事情我哪里知道?
王文军说,那天她去杂志社,一到广州就给那个副主编接进了一间套房,说好了那副主编要包了她做二奶的,可是刚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人家老婆就寻上门了……
卢苇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响,仿似晴天挨了一记闷雷,身子软软地靠在了墙角处,两个人的话就再也听不见了,何时走的也不知道了。她只记得恍恍惚惚间厂长走了来,似乎还叫了辆摩托车,接着灯光大亮,她才发现自己是进了一家餐馆,也就想起来,今晚厂长请客的,就想努力提了精神,可总也高兴不起来。
厂长说,卢苇小姐,点菜吧,今晚你随便点。
卢苇点了几样,厂长摇摇头,又点了几样,末了问卢苇,你说,还要不要蛋糕?卢苇讷讷地说,蛋糕?然后左右看了看,又说,他们几个呢?怎么还没来?厂长说,不要管他们,不来我就省了。说完了又双眼直直地去看卢苇。卢苇越发奇怪了,厂长,你老看我干吗?
厂长说,我问你,今天是几号?
卢苇皱了眉想了想,28号吧。
厂长说,那阴历是多少?
卢苇又想了想,忽然抬起头来,厂长,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厂长说,你忘了,是我招聘你进这个厂的。
卢苇不由得脸一热,出门前那一幕就梦一样抛在了脑后,她感激地朝厂长笑笑,说谢谢。却见厂长仍然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遂低下头去喝茶了。
菜一盘盘端上来,像一簇簇美丽的花摆在了桌上,上到满满一桌时,服务员轻轻地问,先生,要不要上鱼汤?厂长朝服务员摆摆手。服务员微微一笑,知趣地离开了。
厂长温柔地说,卢苇,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啊。
说着一只手帕子一样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厂长又说,卢苇,你平时应该看得出来,我是对你一片真心的。我结过婚,你在广州也受过伤害,我们从头再来,好吗?见卢苇皱了眉头,厂长又说,我知道那几个烫衣工背后在嚼你的舌根子,你放心,我已经和车间主管说好了,下个月就挑几个刺头开出去。
卢苇只觉得胃里一阵又一阵翻腾,大脑的记忆又走回到了黄昏时在宿舍楼门口时的一幕,终于忍不住,卢苇抽身离开了满天星饭庄。而外面,大朗的夜正辉煌著,天上的星星似乎是被大街上那些不眠的红男绿女们感动了,不停地对着他们轻眨着眼眸。
7
次日一早,卢苇轻轻敲开了陈老板的办公室。陈老板正在电脑前打游戏,卢苇就站在陈老板办公桌前的空地上,对陈老板说,陈老板,我想辞工。
闻声,陈老板丢下电脑和电脑里飞舞的刀枪,伸手往卢苇身后的沙发上指了指,见她并不坐,就说,怎么,是不是厂里有人欺负你了?卢苇摇摇头。陈老板又说,那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辞工呢?那一定是嫌薪水低了?是这样的,明年厂里准备扩大生产线,我打算到时候再统一调整工资。
卢苇说,陈老板,我知道你对员工很好,每次通宵赶货,你都给工人们买来夜宵,而且叫师傅们送到车间……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是家里叫我回去……
陈老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和厂长谈了吗?
卢苇说,厂长叫我来问你。
陈老板摸著下巴,右手五指轻轻敲著桌面,忽地食指一用力,说这样吧,现在就招个文员,你带她两天再走吧。卢苇点点头。陈老板便笑了,家里的事情办完了,如果还来广东,就还回来,厂里明年大量需要人才的。
卢苇很感激陈老板,可是走出了他的办公室,一步步走回到自己那间大办公室,卢苇就觉得似是一步步走向了冰窑,刚刚从陈老板屋内积蓄起来的一点点热气瞬间就消失尽净了。
卢苇又开始沉默了,终日挂了一副冷脸,冷冷地去看工厂里的人,还有这间偌大的工厂。直到新的文员进了厂,卢苇的脸上才露出了少许的阳光,但也仅仅是对那个新文员而已。
厂长照旧每日来办公室坐坐,和几个车间主管一起聊聊天,喝喝茶,别人给他敬烟,他依然摆摆手,等别人点燃抽上了,厂长就伸手在脸前扇扇,然后捧著茶杯走到电脑前,说哇塞,卢苇现在有耐心了,那样子完全是个师傅嘛。见卢苇绷着脸并不吭声,厂长便对新文员说,要用心学,咱们打工的出来都不容易,你虽然在电子厂做过文员,但隔行如隔山啊,不懂的就多问,啊?新文员朝厂长感激地点点头。卢苇忽然就冒了火,说你听到没有,要这样做表格。厂长瞥卢苇一眼,讪讪地笑笑,又走回到茶几旁,不大会儿工夫,似乎听到了什么趣事,又摸著下巴嘿嘿地奸笑起来,那样子可爱至极,仿佛一个遭了异性称赞的丑女,羞羞怯怯地扭捏著嘴脸。
8
卢苇把该教的都教给了新文员,就辞了工。新文员要送她,卢苇制止了,但卢苇提着行李走到厂门口时,却意外地看到了厂长。厂长正站在门卫前,朝她望着。隐隐约约,卢苇听到厂长对保安说,这个骚货,肯定是到广州找那个曾经强奸过她的牛鞭去了。保安说,厂长,不要生气,一只别人穿烂了的破鞋,等她去骚。卢苇冷哼一声,朝前走了。
走出了老远,卢苇回回头,办公室那扇玻璃窗前,她看见那盆万年青依然绿绿地生长著,而绿枝间,新文员正探了头朝她不停地挥手。卢苇就朝她也挥了挥手,然后沿着长富路一直走到了国道边。
卢苇正等得有些心急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回转头,一个男孩就从阳光里烟尘似的跑了过来。跑到近前,竟然是吓栏部的杂工南皮子。
南皮子气喘吁吁地说,卢苇,你等等,我马上回去收拾行李,跟你一起走。
卢苇说,你和我一起走?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啊?
南皮子说,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反正我一个杂工,工资也没多少,根本不用辞工的,说走就走。
卢苇瞅瞅南皮子,忽然笑了。
南皮子说,卢苇,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见卢苇依然在笑,南皮子就挺了挺胸脯说,你放心,虽然我现在只是一个小杂工,但是以后我绝对不会一辈子都做一个杂工的。
卢苇似被南皮子的话感动了,也用坚定的口气说,南皮子,我相信你。
南皮子双眸亮亮地说,那就嫁给我吧,卢苇,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阳光温暖地照在了南皮子的脸上,那张青春的脸上,虽然此刻涂满了灰垢,卢苇却从上面读到了一丝真诚,她张张嘴要说什么,一阵风陡地从路边刮来,通往长安的汽车刷地就停在了卢苇身旁。卢苇忙提了行李走上车。南皮子也要上,卢苇说,南皮子,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售票员伸手就拦住了南皮子,用广味十足的普通话说,快下去,车要开了。
下了车,南皮子又走到卢苇的车窗前,手扶车窗玻璃伤心地说,卢苇,你就真的不愿嫁给我?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
卢苇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汽车却在缓缓地移动了。卢苇看见,南皮子竟然跟着车小跑起来。忽然,车身猛地一颠,急速朝前跑去。卢苇只觉得头一晃,南皮子就给汽车抛在了后面。一片强烈的阳光落下来,一下子刺痛了卢苇的双眼。
阳光遮住了卢苇的视线,但卢苇却把两只手卷成了喇叭状,冲着身后那个在阳光中不停奔跑的南皮子大声说,南皮子,等你长大了我就嫁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