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医院里给人挂吊瓶的一次性输液器、打针的一次性注射器,全国有三成出自江西的一个县:进贤。更想不到的是,进贤人不光会造,还会卖:到2025年,进贤县有6万多人在全国做医疗器械销售,开了近万个销售网点,代理、销售的品种超过6000个。医疗器械圈里流传一句话,叫「几步一回头,一个李渡人」。李渡,是进贤的一个镇。
这个镇早先出名的是酒,跟针八竿子打不着。一群种地的人,怎么靠一个背包把针卖遍了全国,又把一个县做成了医疗器械的大本营?要弄明白,得先回答几个问题:他们为什么偏偏赶上了那几年,一根针到底能做出什么生意,这6万人手里的那张网,后来又派上了什么用场。
先说李渡。这里被人叫作「千年酒乡」,2002年在这里挖出的元代烧酒作坊遗址,还上过当年的全国十大考古发现。从上世纪80年代起,李渡人做起了另一样东西:针。
那时候,李渡镇的一批农民开始往外跑,推销注射器、输液器这些医院天天要用的耗材。早年那种做法,后来被人概括成四个字:「背包卖针」。包里背着货,一家一家地去找用得上的地方。
差不多同一时候,李渡镇、长山晏乡也有村民在山东、河南做生意,看见当地有人在做医用的一次性棉签、纱布和输注器。这东西卖得好,门槛低,工艺也不复杂,市场上还供不应求。他们就学会了怎么做,回到老家,一边摸索一边办厂,赚到了第一桶金,又一点点在进贤的乡镇里铺开。
进贤这门生意,卖和造几乎是一起长起来的,卖的那条路还一直跑在前头。很多地方做产业,是先有厂、再到处找销路;进贤的销路,是一个个背包跑出来的,厂子跟在后头一点点长了起来。
那时候的厂有多简陋?进贤有一家后来做大的医疗器械厂,起步时就挤在李渡一家酒厂两三百平方米的小车间里。到了90年代初,国家出了新的标准,这家厂的硬件软件都够不上,眼看着很难办下去。
差点办不下去的时候,这家厂咬牙改了:1993年搞了股份制改革,引进新的管理办法和生产工艺,把心思放到研发新产品上;2000年以后又扩了生产线。后来,它的厂房有近5万平方米,七成的生产已经自动化,2018年产值14.6亿元,东西卖到了欧盟、北美等30多个国家和地区。
那么问题来了:针这东西,医院早就在用,为什么偏偏是那几年,一群农民能靠它闯出一条路?
上了年纪的人可能还记得,早年打针用的是玻璃针管。针筒用完要拿去煮,有的乡村医生每次用之前,得高温蒸煮一个多钟头;针头钝了,磨尖了接着用。后来大家越来越清楚,这样反复用有传染的风险。1987年,世界卫生组织专门提醒过:打针只换针头、不换针筒,是可能引起感染的危险做法。
一次性的针管、输液器,正是这样成了好东西:用一次就扔,干净,省事。可用一次扔一次,也就意味着医院得一直进货,今天用完了,明天还得有人送来。
所以这门生意从一开始就有个特点:它不是卖一回就完的买卖,是细水长流的活。东西小,用得快,谁能一直把货送到,谁就能一直做下去。我想,这也是进贤出去的人里,卖货的这么多的一个原因。
一根针能有多少讲究?你在医院挂过吊瓶就会注意到,护士总要把瓶子挂得高高的。这不是随手一挂:这种常见的输液器靠的是重力,瓶子要比扎针的地方高出1米以上,药水才能顺着管子往下走。从瓶口到手背这一路,一套输液器拆开看,有扎进瓶塞的穿刺器、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滴斗、调快慢的流速调节器、过滤药液的过滤器,最后才是那根针。
东西做得这么细,卖得却很便宜。2025年有行业里的人举过例子:一支一次性无菌注射器,只卖一毛多钱。一毛多钱一支的东西要养活一家人,靠的是量,是一家一家跑出来、一单一单接下来的客户。
那卖针的人,每天到底在忙什么?医疗器械从厂里到病房,通常要过经销商这一道:厂家把货交给经销商,经销商再送进医院。医院用的东西型号多、规格杂,很多东西不自己囤货,尤其是贵的那些,备货、送货这些活,就落在经销商身上。行里管这叫「打通进院的最后一公里」。
所以卖针卖的,不只是针。是知道这家医院要什么规格、大概要多少,是在货用完之前就送到。一套输液器,流速调节器不灵、管子堵了、小包装破了,到了病房都是麻烦;哪家厂的货靠得住,卖货的人心里得有本账。东西不起眼,可真到哪天断了货,着急的是病房。
在外头跑的人,也是一个带一个出去的。报道里有个说法,叫「一人带全家,一家带多家」。认识的人已经在这一行里,一个从没碰过医疗器械的农民,也就敢跟着去试一试。
这一行特别适合老乡带老乡。货品的名字一长串,规格一大堆,一个新手自己摸,恐怕很久都认不全;跟着亲戚跑一阵,哪家医院要什么、哪个厂的货靠得住、出了问题找谁,就都有了个谱。老乡带进门,带的其实是一张现成的地图。
到2019年,进贤人在全国注册的医疗器械销售公司,有5860多家。他们代理的不全是进贤造的东西,替哪个地方的厂家找买家都行。当年背着包出门跑的营生,后来也成了企业公开招人的岗位。2020年春天,进贤一家医疗设备企业招销售,开出的底薪是每月3000到6000元,另加提成。
货造出来,还得运出去。进贤另一家做一次性无菌医疗器械的厂,早年出了货,要拉到县火车站走铁路,或者派车走国道,送到全国各地,快的一个星期,慢的要十天半个月。后来高速公路在家门口开了收费站,这家厂建起了仓储物流中心,买了大货车,运费降了三成多,路上的时间省了一半多。2021年有记者在收费站口看到,大大小小的货车装着医疗器械往全国发。
6万人散在全国,这张网到底有多大用处?进贤自己的另一门生意,和后来落户的外地厂家,都能作证。
先看进贤自己。进贤人会卖东西,不只卖针。同县的文港镇做毛笔,2015年有2200多家制笔作坊,一年做出近7亿支毛笔,过去也是靠遍布全国的5000多个销售网点卖出去的。一个县,一样靠一张撒向全国的销售网,一边卖笔,一边卖针。
再看外来的厂家。2014年以后,进贤办起了一批中韩合资的医疗器械厂,韩国企业拿技术入股,进贤的企业家拿资本入股,到2015年已经有17家。2022年,上海一家做体外诊断的公司在进贤建了子公司。董事长说,选进贤,看中的是这里有医疗器械生产的基础,产业链比较全,还有一条:进贤「在全国多地有销售队伍」。这家公司算账的时候,进贤人卖货的本事也算了进去。
2025年4月,首届中国(进贤)医疗器械经销商大会在进贤开幕,200多家国内外企业带着产品来了。早年是进贤人背着货去外面找买家,如今是做货的人带着产品,到进贤来找卖货的人。
这里头有个道理挺实在:一个地方的厂房可以盖,机器可以买,可6万个散在全国、各自认得一片医院和客户的人,是盖不出来也买不来的。进贤真正的家底,在这些人身上。
跑得久了,背包里的东西也变了。2015年的时候,进贤的销售队伍已经从卖一次性耗材,做到了代理全球知名的高端医疗器械。同一年,进贤一家中韩合资厂的车间里,技术人员正在调试核磁共振仪;厂里的人说,进口的同类设备每台1500万元,他们做的卖800万元,只是核心部件当时还从韩国进口,在进贤组装。
一头是一毛多一支的注射器,一头是几百万元一台的大设备。东西越复杂,要懂的就越多:这些设备是干什么的,用的人会问什么,坏了找谁修,卖货的人都得说得出来。从背包里那几样耗材走到今天,这群人一路上补的课,一点不比开厂的人少。
老家的厂子,也越做越远。进贤有一家1995年起家的一次性输注器厂,2025年过了30周年,一年的出口额已经超过4000万美元,东西卖到了欧美和亚非。
卖货的路子也在换。2025年9月,进贤产业园一家做家用医疗器械电商的企业,工人们正在组装、热压、打包一批护腰,准备发往全国。企业的人说,2024年他们的营收接近4亿元,光这一款护腰就卖了1亿多。
40多年过去,进贤人把医疗器械卖到了全国各地,也卖到了全球60多个国家和地区。
往年春节,李渡镇窄窄的街上会停满外地牌照的车,那是在外头卖医疗器械的人回家过年了。那张平时散在全国各地、看不见的网,到了过年,有一部分就收拢在了这几条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