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等北方产区的海参苗,冬天真的会坐车去福建过冬。北方天冷了,它们被装上货车,一路送到霞浦的海里,等到第二年春天长大了,再捞上来卖。海参自己可不会往南跑,是做这门生意的人替它们安排了这一趟。
一只海参,凭什么值得坐这么远的车?到了福建,养几个月就能收,那苗到底有多大?这背后,是养殖户把南北两地的季节合在一起算的一笔账;账算熟了,他们又回头去学一样原来不会的活。
这里说的是北方海参生意里常见的刺参。水太冷,它不怎么吃,也不怎么长;水太热,同样长不好。
对养殖户来说,这事很实在。苗买进来,地方占着,人还得照看,海参却休眠了。一天天过去,钱已经投进去了,海里的个头却未必跟着长。谁能让它在合适的水温里多吃几个月,它就可能多长些肉、多卖些钱,等于多了一段挣钱的生长期。
福建的冬天,正好补上这一段。北方转冷的时候,霞浦的海水还适合海参长;到了来年春天,赶在南方水温升上去之前,把这一季收完。南北两头,就这样凑成了一门生意。
从北方运来的大规格苗,已经在北方养过一阵子。福建接手的是后面的育肥:秋冬下海,来年春天收。一说「苗」,人容易想到刚孵出来的小东西,可在这笔买卖里,南下时苗有多大,直接关系到能不能赶上下一季的收成。
两段一连上,长途运输就有了道理。多花一笔车钱,换来更适合长个儿的几个月,值不值,得看最后多长了多少、活下来多少、卖了多少钱。这是一笔养活物的账,不能光比地图上哪条路短。
2003年,霞浦开始引进北方参苗试养,先在池子里试,再到海上的吊笼里试。慢慢摸出了门道:引进规格合适的半成品苗,秋冬下海,春天收。苗的大小和下海的时间要是选错了,可能还没长到能卖,南方的热天就先来了。
霞浦的渔民对海不陌生。他们本来就养鱼、养别的水产,有渔排,也懂海上天天要做的照料。海参是另一种活物,经验不能照搬,可也不用每一步都从头学。原有的这身海上本事,让试养有机会做下去。
后来,北方的养殖户也来了。烟台人陈宴庆,就是比较早把北参带到霞浦养的人。2011年,他养了80多口海参,收了15吨多,自己说那一年赚了近80万元。放在当时,这笔账足够让旁边观望的人动心。
对观望的人来说,陈宴庆那一季的结果,比纸上算账直接多了:北方的苗到了南方,确实有机会接着长。本地人知道怎么在海上伺候活物,北方来的人又熟悉海参,两拨人凑到一起,各自手里的经验都派上了新用场。
有了实打实的结果,路线就慢慢固定下来了。什么时候北上找苗,怎么挑规格,货到哪个码头,谁接到海上,春天卖给谁,每一步都有了熟门熟路的人。外行看是一车海参,养殖户看,是这一季能不能接好的好几道活。
每到投苗季,北方的养殖基地和福建的海边一起忙起来。海参从水里捞出来,装车、卸货、重新下海,一路都得照顾好。运的是活物,到了地方还得接着长,不是把一箱干货送进仓库就算交差。
海上也没有躺着挣钱的事。吊笼里得让海水流通,海参要有人照看,环境一变,人就得跟着调。风浪、温度、盐度、病害,哪一样出了岔子,前面算得再漂亮的账也得变样。
2024年春天就吃过这样的亏。那一季,南运后的参苗出现过化皮死亡,后来又碰上大风降温、局地赤潮和高盐,一些养殖户损失不小。南方的冬天能帮海参长个儿,可没法把养殖的风险一起带走。
这一季的教训,也让这门靠温差挣钱的生意显得更实在。合适的水温能多给一段生长期,可苗的状态、海上的环境、人的照看,还得一样样做好。参苗送到码头,活才干了一半。
做到这一步,霞浦已经很会养海参了,可另一个问题慢慢冒了出来:海参养大了,生意却未必都留在自己手里。
2015年,溪南有个原来养大黄鱼、后来转养海参的养殖户叶兴,讲过当时的处境:参苗从山东买,养大以后,又由北方客商来收,拿去加工、销售。他自己最拿手的,是中间这几个月的养殖。
上下游有人搭伙,生意当然做得起来。可自己只熟悉中间一段,能做主的地方就有限:苗贵了,也得买;货收上来,还得找销路。海参长得好,只解决了收成,收成怎么变成一笔合算的收入,还有后面的事。
到2025年,霞浦从辽宁、山东等地买进的参苗仍有2万多吨,采购金额约12亿元。光看这个量,就知道南北之间的联系有多深。每年一开季,养殖户先得把一大笔钱投在苗上,然后才谈得上海上的生产。
这12亿元,首先是开季时要掏出去的苗钱。钱付了,苗接到海上,再等几个月的收成。霞浦有合适的冬季海水,海上管理也早练熟了,可每一轮生产,还得从别人送来的苗开始。
这时候学会育苗,意义就不只是少跑一段路了。自己知道苗是怎么来的,才能接着琢磨它怎么适应本地;种出来的也不只是一批长大的海参,还可以是一批卖给别人接着养的小苗。生意的起点,有机会往前挪一步。
育苗偏偏是很难的一步。买回能下海的半成品苗,跟从亲参开始繁育小苗,难度差了一大截:前者是接着养,后者得从最早的那一步管起。
卢慧珍后来就在霞浦干起了这件事。她要解决的,不再是怎么买到合适的大苗,而是怎么从更早的阶段,把小苗育出来。
她后来说起刚起步那阵子,承认把事情想简单了。培育亲参,也就是用来繁育小苗的种参,要在较低的水温下按程序一步步调,到了幼体阶段,又是另一套温度要求;池水还得按时换。同一个育苗场里,不同的生长阶段,伺候的法子都不一样。
这种细活,不能拿养成参的经验直接顶上。养殖户接到大规格苗,是让它接着长;育苗的人得从更早的阶段开始,把各项条件一段段安排好。前面哪一处没做好,后面就没有合格的苗送得出去。
后来,好几家科研单位的团队加入进来,一起做繁育和选育。南方要解决的,尤其是耐热:科研团队从不同群体里挑出基础亲参,一年接一年地选育,让海参真的在南方环境里经受筛选,把扛得住的个体留下来。养一季看收成,育种却得盯着好几代的结果。
选出来的耐热本事,还得在下一代、再下一代身上留得住,才算数。这份等,跟秋冬投苗、春天收成的节奏又不一样:养殖户盼着眼前这一季,搞选育的人还得顾着后面几代。两种活都围着海参转,却不能只拿同一季赚了多少,来衡量做得好不好。
2026年6月28日凌晨,霞浦有800斤本土培育的小参苗装了车,随后搭早班飞机去了辽宁。这回北上的是真正的小苗,每斤两三千头,跟秋冬南下接着育肥的大规格苗不是一回事。
从前装车,是辽宁、山东等地往福建发;这一回,本土育出的小参苗从福建出发,坐飞机去了辽宁。同样是把活物送到远处,霞浦在这笔买卖里换了个位置。
一边是以万吨计的北方苗南下,一边是800斤小苗北上。两个数摆在一起,变化一眼就看得出:原来的大生意还在继续,新本事也开始接到订单了。800斤只是一笔小订单,可这是霞浦本土育的苗卖到了北方。
这800斤小苗,跟每年买进的万吨级大苗,管的也不是同一个生长阶段。北方照样供应南下育肥的苗,霞浦开始试着供应别人要的小苗,两种买卖可以同时做。这笔新订单的分量在于:一样新本事,开始有人掏钱买了。
最初,霞浦人借的只是一段合适的季节;做得久了,他们看清了哪一步总得等别人,于是回头去补。要我说,这一步比「南方也能养海参」走得远多了。
本土苗也开始放进当地养殖户的笼子里。陈前春原来主要养鲍鱼,后来试着把本土海参苗放进去混养,海参会吃有机碎屑,鲍鱼吃剩的饵料就多了一条去处。育苗之外,海上怎么搭配着养,也有人接着在试。
这又把科研和养殖拉回了一处。场里育出来的苗,到了海上得经受真实的水温和管理;养殖户发现的问题,也能让后面的试验更有方向。新品系到底管不管用,得等一笼笼海参长起来才见分晓。
所以,买苗、育苗、混养,并不是几个互不相干的新名词。它们都在回答霞浦人干了很多年的那件事:怎么在这片海里,把海参养得更合适。
收获以后,霞浦还有人接着做加工,把海参做成更方便用的产品。苗种往前补,加工往后接,干这门生意的人可以各自多做一段。谁也不用一下子把所有环节都包下来,可原来熟悉的那几个月,已经不是这个地方产业的全部了。
在海上干过的人都知道,经验光听人讲一遍很难学到。什么时候看苗的状态,环境变了先盯哪儿,都是长年干出来的判断。育苗和选育,是把这些判断再往前推一步,霞浦就有机会从一个养殖地,变成也能往外供苗的地方。
一只海参从北方来,借南方的冬天再长几个月,最早连起来的是两个地方的水温。多年以后,小参苗开始往北卖,连上的又多了科研、繁育和养殖户的尝试。路还是南北那条路,沿途的人已经学会了更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