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奔西跑,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状态。 胭脂是陪过小葛的表姐逛街后决定去上海的。
胭脂心里其实不无茫然。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命运是否真会有个转机。她就是想出去透口气,想赶紧丢了单位这块不咸不淡的鸡肋。她看见书上一句话:你的生活是过了一万天还是一天的生活重复了一万次?她觉得这个问题问得直指人心,问得她心里发紧。26岁了,对于女人不尴不尬的年龄,她要趁着三十没来快逃,从L城向北,去到一个有无限可能的城市。那城市是立体的五光十色的,每天都在制造故事与传奇。她不想像她的女同学那样被家务被老公的晚餐孩子的尿布缠着,大染缸就大染缸吧,人又不是荷花真能一尘不染。
临上火车,胭脂母亲眼睛红红的,像胭脂此去是捐躯殉身一般。
胭脂说,要不,妈,你像岳母刺“精忠报国”那样,在我背上刺上“洁身自好”四个字吧,反正现在文身挺时尚。
胭脂先去投奔她的高中同桌小夏,小夏在浦东一家水运公司做会计。
此外,胭脂还认识一个叫庞河的网友在上海。他在网上用的真名庞昌河,听起来像一种国产面包车,胭脂建议他把中间那个字去掉,就像一个很有气势的诗人名字了。他采纳了她的建议,两人就在网上熟了。在网上用真名的人少,因为大都想躲在网名背后把人性的恶与粗俗、百无禁忌发挥得淋漓些,用真名的人至少是坦荡的,没什么不良企图。胭脂把他添加到“QQ好友簿”里。聊了几次知道庞河是苏南人,高个,黑边眼镜,一头长发,写过诗歌,省出饭菜票油印过诗报。大专毕业后就去上海漂了。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干企划,蜗居在华山路附近一间18平米的一室一厅里。
庞河开始像棵紧闭的卷心菜,聊著聊着他就兴奋了,打开了,有时忽然发一堆东西在胭脂邮箱里,全是他的沪上生活感受,整理一下可以当《一个外省青年的上海日记》出版。庞河热情地召唤她:来体验吧,上海就是座用来体验的城市!这里有最好的物质最急迫的欲望最冷暖的人情最势利的嘴脸最美的腰肢最有挑衅的征服……体验是生命的全部意义!
庞河使得胭脂在选择城市时几乎想都未想就定了上海,她想就是为了南京路她也应当去上海。
胭脂来上海前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但没找到。电话是庞河租房的公用电话,叫电话的阿姨非常不耐烦,声音像小弄堂一样狭长尖厉。胭脂忽然就不想告诉庞河她来上海了。她想自己先站稳脚吧。
方总是小夏绕了几道弯帮联系的,是小夏公司以前的客户。薪水一般,包吃住。胭脂觉得刚开头有这样就行了,“商贸公司秘书”这个身份让她很新鲜。
说是商贸公司其实只是重庆一家公司设在这儿的办事处。连她公司只有四个人,一个也从重庆来的张副总,一个会计小池,还有一个打杂的老董。除当地人老董,都住在公司租的一个二层民房。
胭脂和方总住一楼,小池和张副总住楼上,确切说,小池是已婚张副总的情人。每晚胭脂听见楼上的动静,都觉得很难堪。但白天胭脂若无其事的,也从不问小池什么,她不想让人觉得她什么没见过似的。但心里,她是有些为小池惋惜的。
小池从江苏东台来的。两条丰白膀子,嘴唇红嘟嘟的。胭脂一见她就想起有首什么叫《红粉妹妹》的歌来,想着她和有些发福的张副总腻在块儿有说不出的别扭。她是真心为她可惜。她觉得小池要傍也可以傍个更好的嘛。但小池有晚喝了点酒,就跟胭脂说,她真心喜欢他的,不为钱,她甚至可以不要名分,她就是喜欢他。胭脂问,喜欢他什么?小池就说,他做事爽气,歌唱得好。胭脂就觉得她好笑,做事爽气?那怎么不爽气和老婆离了婚娶她?歌唱得好?当饭吃!去找个歌手得了。
胭脂很快发现她确切的职务应是陪吃陪喝,去了快一个月了,胭脂还没搞清公司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好像除了军火什么都做。她每天陪着方总吃饭买单。胭脂是不喝酒的,方总也不勉强她,反而帮她说,小严大学刚毕业,喝不来酒,我替她。方总说大学时有些刻意强调,这倒让胭脂有点脸红,现在大学算什么?MBA都滥了!方总替她喝时客人就会很暧昧地笑,方总也笑,好像希望别人误会似的。
方总待胭脂很和气,有时会和她聊天,又说自己会拉二胡,是下放时学会的,说哪天拉一曲给她听听。他说这些时胭脂觉得两个人的关系有些含糊,好像她不是来应聘做职员是来欣赏他的才艺的。
那晚请完客回到公司,方总让胭脂在办公室再聊聊。聊著聊著,方总的酒精就上来了,说,知道我为什么录用你?你有种学生气,给人感觉老实,可靠。方总舌头就有些含糊了,那些龟儿子看多了会来事的女人, 耍过就算了,你这样的,单纯,好。他伸过手想揽她,胭脂一闪回了房。
胭脂就觉得被利用了,对于方总说她给人“老实可靠”的印象感到很愤怒,这词是与平板没有姿色的面目联系在一块儿的。她想,滚你的吧,你才长得老实可靠呢!
过了一刻钟方总又来敲门,声音含糊而急迫。胭脂听他嘟哝的大意是要她做他的情人,他不会亏待她的。胭脂被他的直接吓了一跳,他穿上西装还人模人样的,怎么会这样?这里是不能呆了,胭脂想这份工作算泡汤了。
胭脂就走了,临走前,她劝小池,你还年轻,再过几年你还这样同他在一起?小池不吭声,过了会说,他舍不得同我分。胭脂有些气起来,他当然舍不得,反正家里有老婆孩子!同你玩他又不吃什么亏。
小池说,走一步算一步呗。脸上一片茫然。
胭脂就不知再说什么了,只说,那你多保重。小池点点头,举起丰白的膀子撩了下很浓的头发,胭脂心里就又为她可惜了一次。
她搬到小夏那。小夏男友不少,但目前还是单身。
小夏是个心直口快的姑娘,因为生得不大好看,对女伴有种甘做配角的热心。她的热心最突出表现在说话上,话题多半围绕男女之情,胭脂边听边自顾想心事。小夏说,上海机会顶多,你要能碰见个钻石单身可就没白来一趟。又说,如果有钱不是单身也不要紧,亦舒的《喜宝》不是说:“如果没有很多很多的爱,有很多很多的钱也可以……”。小夏从高中起就迷亦舒严沁,把她们的小说奉为教科书。胭脂说,没那么堕落吧?
小夏笑嘻嘻地,堕落才享受啊!
胭脂觉得有钱当然好,但自己万万不想做情人,她可不想和别的女人为一个男人斡旋,太荒诞了。
晚上有空,胭脂就和小夏去逛街。
一街的灯火,橱窗比胭脂的小城气派奢华多了,那真是个衣物的海洋啊,无需别墅小车的诱惑,女孩在这条商业街上走一趟,就有了堕落的理由。那些辉煌的商品与价格,让胭脂直想一头扎进黄浦江去。
焦虑一点点递增。得赶紧找工作,也别挑肥拣瘦了,这里岂容她挑肥拣瘦?小夏教导她先随便找个工作,最好挑那种遇见有钱男人概率大的工作,比方大酒店大公司啊。
胭脂只当她开玩笑。她应聘上一家日资化妆品公司的销售助理。
公司每月只轮休三天假,成天忙得要死,中午才一个小时吃饭。其实公司产品不便宜,一瓶保湿水一支美白精华素都得四五百,买的顾客却不少。有的女人一买就是一整套,眼都不眨,胭脂心里就说不出什么味。公司对职员购买有六五折优惠,但就是打了折对胭脂来说还是贵。她情愿把那一小支精华素换成套衣服。
上了十多天班,这天来了个男人,看来以前是老顾客,同事叫他小蒋。他戴了副太阳镜,脸部轮廓有些像去世的舞蹈演员陶金。但看不清五官,衣服穿得挺有品味,看得出都是牌子货。他说要买几样化妆品,胭脂想肯定是送太太或女友的,很热心地上前给他介绍新产品。那人走了,同组的女孩喟叹这人可真少见,对姐那么好。说他姐姐因为一次车祸瘫了,他就一直照顾他姐,婚也没结,还时常给他姐买这买那的。谁找了这样的男人真是有福,有钱又有良心。胭脂再回想刚才那个男人,虽然样子有些模糊,但还是挺感动的。
两个星期后,胭脂差不多把这人忘了,他却又来了。说胭脂上次推荐的七片装保湿面膜还挺好,想再买一盒。胭脂挺高兴,脱口而出,新到一种精活眼霜要不要给你姐试试?他有些吃惊地看着胭脂,胭脂才发现自己说快了,他却很快没事一样,只瞟了眼她的工作胸牌。
快下班时,接到他电话,说,我在门口,一起吃晚饭吧。胭脂顿时紧张起来,没等回答,电话就挂了。
这家台湾歌星开的酒店,装修很有格调。年轻男人在一角弹钢琴,琴声顿挫,不似别的地方那样软绵绵,好像要把人的胃口使劲摧开,并且一定要点牛排海鲜才与铿锵的琴声相配。
小蒋摘下太阳镜,胭脂飞快扫了一眼,他下巴有圈淡淡的胡子,眉宇坚毅阴沉,似乎不是好看不好看能描述的,或许以前是好看的,但神情强烈过了长相本身,就使人忽略他的好看与否了。
他说,化妆品的确都是为他姐姐买的,在车祸之前,27岁的她是个话剧演员,一次去苏州演出路上车祸改变了她和他的一生。他们父母很早离异,各自有了家庭,他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他们一起长大,感情很好,为了她,他放弃了出国,和朋友合做一种金属品进出口业务。现在他和他姐姐同住,请了个阿姨照顾她。
胭脂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倒一时不知该说同情的话还是其他。整顿晚餐,他只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胭脂安静地听着,在他描述里,他姐姐是个美丽要强而敏感的女人,车祸后她当导演的男友因为一次失约没来看她,她就把他送的礼物全从14楼窗口丢下去了,包括一只精美的缅甸手工花瓶。当然,这正好成全了那个男人,他很快和一个上戏毕业的女孩子好了。
回去送胭脂到路口,胭脂跟他说谢谢,再见。那人忽然说,我叫蒋平。胭脂说哦,蒋平再见。蒋平笑了,说,跟你聊天挺愉快的,我再约你。胭脂自己却觉得这顿饭吃得像做梦一样,吃下去什么她一点不记得了。她机械地走,脑子里有些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喝的大半杯嘉士伯。开门时,胭脂忽然觉得可笑,如果不是上海,她一辈子也不会遇见这样的事吧?跟一个分手才知道名字的男人吃晚餐,谈论的是个从未谋面的女人。
经过这个夜晚,胭脂心情有些不同起来,这个叫蒋平的男人有种让她难忘的气质,和她以前所遇见过的男人都不同。
小夏最近下班都见不到人影。只一次,她在美美百货买了件紧身斜肩的裙子兴冲冲穿回来给她看。小夏面貌虽不算好,身材却性感,很易让男人动心。
下了班要是还有些精神,胭脂就去上网。庞河在QQ里泡得少了,那个熟悉的一闪一闪的小头像时常不见。邮件却时不时收到,他说他现在正干件很有意义的事,拍DV片。又让胭脂收看凤凰台播的《中华青年影像大展》,里面有个作者就是他拍DV认识的哥们儿。每次邮件后面,他总不忘鼓动胭脂出来,“人生就是体验的过程。我喜欢一种没有脚的鸟,只能一直飞啊飞啊,直到死亡那天才停下来……”。胭脂觉得每次他在信尾对她的鼓动实际都是为他自己鼓劲,当然,她也为他的话感动,再想却有些耳熟,想起来,好像是《阿飞正传》里哥哥张国荣说的话。
来上海的第五十七天,大雨,胭脂接到蒋平的电话。
这次换过了家地方吃饭,皋兰路的一家海派菜馆。他看来有些疲惫,不怎么想说话。胭脂也不知说什么,她问他什么呢?年纪、爱好、收入,都不宜,又不是相亲。好容易想到句,你姐,那眼霜她用得还满意吗?
满意。只要我买她都满意。
快吃完饭时,窗外忽的大雨如注,两人都朝窗外看雨,雨水好像一下子拉近了两人距离,相互有种说不出的了然于心。
他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胭脂打开一看,是件暗桃红的旗袍,做工精良,设计也好,既古典又现代。蒋平说,送给你。本来是我买给我姐27岁生日的,还差一个多月,她出了事。不想惹她伤心,搁著。一直想找个和她一样穿得好看的女孩,你穿一定好。你和她以前有些像。
胭脂抱着那个纸袋,像抱着一个女人永生的痛苦,很沉,沉得她快抱不动。她该用什么心情穿它呢?
回去换上,腰和臀围刚刚好,可见蒋平的姐姐一定也很苗条了。胭脂站在镜前,这件旗袍实在很美,当嫁衣穿也是可以的。嫁衣,胭脂想自己什么时候能穿上嫁衣呢?
蒋平再约她时,胭脂就穿了那件旗袍。看见她,蒋平眼睛一亮,说,真美。他看她的眼神比前几次又多了些东西。
吃完饭他们去外滩,以前胭脂也来过,但和这次感觉不同。倚著栏杆,外滩的灯火都亮在江水里,像另有一座城市;马路车流穿梭,人就有了漂浮起来的感觉。这个城市的爱情会是真实的吗?会像对岸灯火那样那么虚幻?不知为什么,这座城市总让人有些像做梦,像倒过来的两字,海上。是的,人和感情就像漂浮在海上,晃荡的,忧伤的,一阵浪卷著另一阵浪,彼此半路相逢,来路不明去向不定,相互推著搡著,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不像小城,能清楚地感知爱情在桃花秋叶中的细微变化,每一寸,每一缕,两人好起来知根知底像孪生兄妹。这座海上的城市多的是无根的爱,萍水的相逢。
胭脂触到旗袍,凉的,底下的皮肤也是凉的。她微微打了个寒噤,一双手就揽住了她的肩,胭脂呼吸顿时快停了,她略动了动,听见他低低地说,别动。他的声音疲倦而沉静,有种止水般的回声,从他身体深处传出的回声。这回声使胭脂发现自己其实也很需要这双手臂,她有种向他游去的冲动,她想他们是两条鱼就好了,不需要说什么也相互懂得很深的鱼。两人就静静地站在拂来的江风里。
小夏总算露面了。她和一个大她17岁的松江男人好了。胭脂倒不觉意外,小夏热衷于在任何时间场合认识任何男人。总是笑容亲和的她,在去莘庄办事的地铁上认识了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可能很让小夏满意,说不到三句话她就满脸陶醉地扯到那个男人,说他多么能干多么精明,说他在松江的两套房子和蛇山附近的小针织厂。胭脂笑,看你这样子,明天结婚算了!
小夏的脸却阴了下来,那男人虽无处不好,却有个生肺癌已住了一年院的老婆。
胭脂说,那你怎么办?
等她老婆……那个了我们就结婚。
她要是不那个呢?
怎会不那个呢?生的是癌。医生说拖不过三个月。小夏的声音低下去,脸上有咒了人死的心虚。
只一会,小夏又兴致勃勃起来。她对那个女人“那个”还是乐观的。
胭脂想着自己会和小夏一样吗?她是铁了心在这里生根的,小夏说她出来那天起就没想过要回去,“从米缸里往糠箩里跳?脑子进水了差不多!”还有小池,还有庞河,他们都是只进不退的,胭脂其实也不想回去。虽然从内心她还谈不上爱这个城市,在那些豪华光亮的酒店商场背面,也有许多陈旧低矮的房子和虚浮空洞的一面,还有要命的交通,工薪层只怕有一半生命用在公交地铁上了。还有上海人老是流露出的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他们满脸不耐烦地说着上海话,写着一脸的优越。实际上,他们其实并没什么更多可骄傲的实际资本。生活指数,自然环境,人居空间……但上海的华丽风情无出其右,比如流光溢彩的“新天地”,虽然,那更多是为有产阶级而准备。
胭脂想,或许是自己来之前把它想得太完美了,她把它想像成哥特式教堂里的彩色玻璃,阳光打在上面闪闪发亮,但彩色玻璃只铺在穹瓦天窗,一般手臂无法企及的高度,其它都是蒙着灰尘油污的普通白玻璃。
胭脂忽然想见庞河。她想到他,就像突然想到上海还有个亲戚,她为什么不去找他呢?她在网上跟陌生人聊得烦了,在一群上海新移民关于上海到底好不好的争论中她觉得累,她想这种争论原本是没意义的,在上海捞到了机会得了好处的自然上海是好的,还在挣扎没望见出路的上海自然就是无情的。人关于好坏的判断永远是从自身利益出发的。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对,人的本质就是渺小的,有几个能站在全球立场琢磨事?她自己也一样,因为现在还不知道上海到底会给予她些什么,所以她对上海的感觉复杂。
胭脂穿了条咖啡色及膝裙,一件襄阳路新买的七分袖白上衣,半月型的褐色手袋,橱窗映出她的影子,俨然像上海写字楼的白领。
胭脂找到那条弄堂时花了将近一个钟头。
天快暗下来时,她看见一个瘦高、戴眼镜的男人从那头走过来,穿着颜色有些可疑的卡其色衬衫,背着沉甸甸的摄影包。这一定是庞河。胭脂走上前,说,我是胭脂。
庞河张大嘴,做了个很夸张的表情。
除了一台电视一台二手笔记本一只快压垮的藤书橱,庞河的屋子简单得像被坚壁清野过。
庞河是那种不会让人觉得拘束的人,他就像学校厚道而富于理想的师兄一样,侃侃而谈,把话题引入形而上的观念与前途问题。一会儿,庞河立起身说,我给你看点东西。他表情严峻,严峻下藏着激动。
他是被一个朋友拉去参加一间酒吧举办的“民间纪录独立影像展”后被激发的。那些业余作者用DV拍出低成本的摇摇晃晃的片子,打动了庞河。他已经对策划那些商业广告腻烦透了,他觉得自己终于在低成本与艺术冲动间找到一条出路。虽然,DV这个工具已泛滥得有些像卡拉OK,但庞河仍然充满信心。他说,你知道我最终的理想是什么?拍电影!他还为此写过一个剧本,里面有情爱欲望生离死别阴谋背叛超历史后现代,场面涉及兵器刑法梅花绢帛长裙还有酒吧地铁等。当然,这个剧本至今在庞河抽屉底层。而DV来了,它可以暂且满足他的艺术理想,庞河说,我要先在圈子里弄出些名堂,多引起些反响,机会也许就来了。他认识一个女人就是拍DV获了个奖被一家香港影视制作公司看中了。
庞河花了六千元买了部二手松下DS99,他开始拍医院男护工,地铁卖唱者,发廊按摩小姐,还拍过上海火车站的盲流。然而,这些边缘平民人群似乎是所有业余纪录片作者们热衷的题材,一不心就落入陈旧的套路。并且,进入这些人的生活是件非常不易的事,庞河只能在干完广告公司的活后揣著自己的二手DV混迹于他们之中。他常常遇到料想不到的麻烦,一次被一个同性恋者看上,还有一次他被发廊女要求成为她的客人后才有资格介入她的生活,否则,她轻蔑地说,我讨厌男人这么假正经!在DV爱好者的聚会上,庞河看见自己零打碎敲的片子就像发育不全的少年,引起同行们善意的笑声。
回来后,庞河反复看了多遍法国女导演瓦尔达拍的《失落者》,决定抛弃一切浮华的新锐的矫情的元素,真正心平气和地从一个人的内心入手。他不拍边缘人群了,他要拍真正的普通平民。
庞河这次拍的是楼下小面馆的老头。
老头是河南安阳人,跛子,19岁被亲戚领来上海在一家食铺子打杂,后来讨了个山西来帮佣的女人,那女人生孩子两年后病死了。老头在食铺子一干就是几十年,铺主一家搬走后,铺子半卖半送给了他。老头就开了这家河南面馆,早上卖些包子馒头。顾客多是外乡打工的。说实话,老头的面实在不怎么好吃。手工烩面,分量实沉但口味粗糙,面汤糊了吧叽的,一点引不起人的食欲。
老头的儿子在浦东一家建筑工地做材料看守员,白天睡觉,通宵值班。他每周日中午来一次老头这,坐在最靠里的一张桌子,肩膀有些右斜地埋头于面前的一海碗面条,面条底下老头总会卧一个蛋。吃完面,他抹把嘴,开始帮老头干活,揉面择菜剁包子馅,忙到黄昏时分,歇一会儿,灌一气老头壶里浓酽的茶,走。每次带装了四个包子的快餐饭盒。
面馆打烊后,老头开始算今天收入的一堆票子,捋平,再算,点三遍,老头拿纸包紧,一星期存一次。存够了老头说他回安阳盖幢房,种菜,喂鸡,养老。有时他看会儿电视,18英寸黑白。通常看个十几分钟他的呼噜声就响了,电视上的雪花点一闪一闪,映着老头多褶的脸。
为拍这片子,庞河基本把晚餐都改在老头面馆里了。
胭脂从镜头里看见一个戴着蓝布袖套花白了发的老头在锅开的水汽与昏黄的灯光里忙碌,揉面切面涮锅;老头在看部古装电视剧,慢慢,他得快要从椅子上滑下去。老头的儿子来了,提了一小纸包卤菜,他弯著背吃面,喝汤,像夸夫饮河,用袖子抹嘴,剁馅,用和他父亲一样的姿势仰脖子喝茶。然后,老头给他装了四个凉包子。他走路姿势和他父亲一样,一个肩高一个肩低。
片子没有对白,只在片尾背景配了男声的河南梆子,是庞河再三要求老头唱的。老头背着身,边涮锅边唱,那声音好似也焐著油烟,慢慢,厚重的油烟被刷掉了只露出了铁质锅底。那声音是从肺腑里喊出的声儿,透著掏心窝子的苍凉,胭脂听着汗毛都有些立起来了。
片子叫《上海外乡人》。庞河问胭脂觉得怎样。胭脂说,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庞河眼里放出光来,走,我请你吃饭!
庞河本人比在网上更有热情与感染力,胭脂一说对呆下去信心似乎不足,有些茫然。他就目光发亮地说,不,我们要做没有脚的鸟,一直飞,向前飞!飞多一些天空!既然飞了就不要后退!
蒋平的电话没有规律,有时打来说句“下班一起吃饭”就挂了。好像胭脂和他有默契,无需认证她的意见。不过胭脂也不想拒绝,她事实上有些期待他的电话,除了与他在一块说不出的感觉外,他每次带她去的地方都不同,有时是新天地的西餐厅,有时是衡山路的酒吧,更多的是别致的餐厅,音乐、美食和美好情调簇拥著。她喜欢坐在这氛围里,甚至说得上迷恋。这氛围让她慵懒、放松,靠近著这座城市的核心,其余时间她只是浮游在外围。他是她的一束光线,引她慢慢游入这个城市最玄秘最流光溢彩的地方。
当蒋平说带她去见他姐时,胭脂吓了一跳。她非常紧张,说不出的紧张,这个在蒋平的描述里其实已不陌生的女人,让她觉得莫大压力。她怕看到一个被折断幸福与人生的女人,况且她曾是那么完美,完美遭遇到残酷往往会迸裂出可怕的东西。她不知道蒋平带她去是什么意思,她有些犹豫,说,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蒋平很干脆地说。这倒让胭脂觉得不好意思,又不是上门见公婆,只是看望一个朋友的姐姐,有什么不合适?
路牌上写着“桂林路”,房子是蒋平外公的产业,他父母把它留给了蒋平姐弟。在进入一幢小院子前,她在近旁的“罗森24小时便利店”买了盒口香糖,据说咀嚼口香糖能一定程度缓解紧张。
她先闻见一种香味,再看见一个女人。香味出现了很久,胭脂坐在客厅的红木椅上,里间传出蒋平和一个女人说话声。胭脂屁股只沾到一点椅边,这种姿势使她看来小心翼翼,口香糖似乎不像杂志上说的那么有效。
她从房间一头看起,家具是暗的红木,墙角立着只半人高荷绘瓷瓶,胭脂的头转过来时就看到一张有些浮肿的女人脸,浮肿来自某种药物的效力和生活的空乏。她的脸是微笑的,但有些吃力,笑的人与看的人都感觉到了吃力。怎么说呢,她的脸像失去指针的表面,体现不出时间的行进。胭脂忽然想起那件桃红旗袍,她不可能穿上,也几乎看不出她曾有穿上的可能。她穿着黑裤子,坐在一把轮椅上,显得很沉。她用上海话说,到我房里坐吧。
整整一墙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在舞台上,在外滩,在露天酒吧,矜持而有深意地笑,桌子和橱架上也是像框,房间像一个小型纪念馆。胭脂不知该说什么,房里到处是细的弦,不小心便会碰上。靠床的橱柜下方堆了一堆化妆品瓶子,有她公司的产品,也有其他知名品牌。蒋平姐姐说,蒋平帮你完成了不少销售额吧?
胭脂不知该如何作答,说,是啊,我们公司人都夸他对你很好呢。
哪能好一辈子,以后对啥人好就不知道了。蒋平,侬说是啵?最后一句话她用上海话说的。后来的谈话也是这样,她一转过去和蒋平说话就用语速很快的上海话,胭脂听不清她说什么,蒋平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他好像习惯了。她问起胭脂L城的情况,胭脂才说几句,她就打断了,我晓得,以前我们团有个人在那儿下放过,被一个女人缠得不放差点跟回上海了,不过,她笑一下,听说那儿山水蛮清爽的。
她总在打量胭脂,她坐在靠窗帘的地方,皮肤白得像种富强粉,她其实不必用那么多美白化妆品的,也许蒋平只为了让她开心,让她和别的女人一样。她的白更加衬出她的黑眼圈,她的睡眠应该不好,胭脂想天天有时间睡觉可能也是种受罪。胭脂不大敢望她的眼睛,她的目光背后有种很复杂的东西。
她坚持要胭脂留下来吃饭,让蒋平去厨房交待阿姨。然后说,你别客气,蒋平经常带小姑娘回来吃饭的。不是你们来,我也不知道外头现在时兴什么。
晚餐五菜一汤,蒋平姐姐拿公筷夹了些爆鳝丝到她碗里,胭脂吃了口,又油又甜。她夹别的菜,全一样,重油,甜。蒋平姐姐说,吃不惯吧,外地人都吃不惯上海菜,就像我们也吃不来外地菜,又咸又辣。
从桂林路出来,她看看蒋平,蒋平说,习惯了就好,她就这样的。胭脂想,自己会有习惯的机会吗?
商行的折子被胭脂看过N遍,上面的数字攀援之慢让她觉得恰似蜗牛,等爬到葡萄树梢葡萄可能早熟过头了。薪水比起L城是高一些,但每月也剩不下什么,吃饭交通租房上网打电话回家,样样都要花钱。而且,根本不能上街,一上街满街都是发亮的诱惑,比L城更加变本加厉。她听小夏说,她一个朋友在大百货商场里看中件皮衣,钱不够,又是最后一件,她让售货小姐为她留一下,转头就去了旁边一家星级宾馆的酒吧,五分钟泡上一老外,在商场打烊前买下了那件皮衣。
以前胭脂听着只当传奇,现在觉得也没什么,甚至觉得那女人的确是适合穿皮衣的气质,果敢,放荡,这样的女人别说一件皮衣,想要什么得不到呢?
小夏近来回来得勤了点,脸色不大好看。那女人可能一时还真不会那个,说是最近在试一种什么中药,病情倒有些见转,医生说如果情况好,存活率十几年的也不是没有。
胭脂说,再看看嘛,说不定……又停了嘴,自觉这样有欠厚道,当了帮凶似的。
小夏的脸有些阴,唉,本想今年结婚的,九月份我就该满二十九了,上那个鬼班三天两头受气,人都老得快,早不想上了。
我同他吵了几次,不过想想他也没办法,他要这样同我结了婚还不给人骂死!
电话响了,小夏急急梳洗打扮出了门。
小夏细跟尖头皮鞋的声响在走廊消失,胭脂想睡,睡不着,隔壁同居的那对又在疯闹尖叫,声音被毯子之类的东西捂著,断断续续,这是他们例行的前戏。女的是小餐馆收银,男的在一家水产公司打工,身上进出都有股海蜇蚶子的咸湿气味。晚上他们很少外出,最大的娱乐可能就是相互身体的慰藉。
不管怎样,他们还是幸福的吧,上海实在太大,一个人很容易像纸片儿般,随时被风扬起,扬到半空里。她想起蒋平,还有他姐姐,她非常不情愿的微笑和隐忍的厌恶。没有可能的,她告诉自己,心里却有下沉的失落。
快十二点时,胭脂忽然很想很想打个电话给蒋平,她忍了忍,没忍住,胡乱套上拖鞋就跑下楼。他手机通了,传来一片震耳的嘈杂声,好像是迪厅或KTV之类的地方。一个年轻女人用尖细的上海话问,谁,谁找蒋平?胭脂把电话挂了。
庞河带着片子去南方参加了一个非官方的DV展评,不少时尚先锋的媒体都参加了。庞河对得奖抱了很大希望,甚至连得奖感言也构思了。结果,庞河落选了。而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次影展的片子简直令他眼花缭乱。有敢于和艾滋病人泡在一起同吃同睡的,有敢拍自己同性恋史以及自家兄妹为争遗产打得稀里哗啦的,还有以洗手间为主题的“马桶?24小时”。制作手段上也加入了三维立体动画混音等等,视觉冲击力非常之强。
相比,庞河有“粉饰生活,寻求诗化了的朴素”之嫌,这是同参展的一个绑马尾的小伙子在大排档喝珠江啤酒对他说的。你以为拍东方时空百姓故事呢?小伙子说,不兴那个了!
这次展评让庞河看到了差距,市场和自己追求的东西之间的差距,他基本上有些灰心了。这次请假损失了他半月薪水却没让他看到多少希望。回来后,他一个朋友说,弄那玩意干啥,干点别的啥都有了。那个朋友从重庆来的,两年开了三家川菜馆。
庞河在这时听到面馆老头要回安阳老家的消息。
一场来势汹涌的流感使老头一夜间虚弱不堪,他要回安阳乡下,存的钱够起两层楼了,老头要转让面馆。
庞河找胭脂喝茶,他哑著嗓子对胭脂说,我有一个想法!我要自己创业!有了资金再来搞艺术。庞河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开餐馆!
庞河的想法是开家“乡下浓汤馆”,实践一次真正的“生活艺术”。
胭脂看着庞河,你们搞广告的思维都这么活跃,左一搭右一搭的?庞河很认真,他说,胭脂你来当经理,年底分红,怎么样?
胭脂只当玩笑听,听着听着却觉得庞河说的还有那么些意思。
庞河的想法是开家特色汤馆,灵感来自他老家的一道汤。白菜豆腐丸子薯粉丝什么全往里倒,关键是那锅汤底。它是用土豆、酸萝卜、熏肉、筒子骨加胡椒和当地吊的一点中度谷酒熬的,味道淳厚绵衍,一碗汤下去,能让人从头顶暖到脚板心。
现在城市不就时兴些“骨头煲”这样有些老风味的东西吗?“乡下浓汤”,多么朴实而有风味的名字啊!庞河喜欢这个名字,像喜欢一切乡村,俄罗斯乡村、英格兰乡村、中国乡村,而那代表了伟大乡村的汤应是洋溢着浓厚、明快,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交汇的风格。让人喝了不悲观不颓废,不激进也不极端,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
要托举起这些情绪,这汤的味道当然要有厚度,但绝不是腻,更不是寡。腻是乡村富户鱼肉杂陈的汤,寡是乡村破落户清水菜叶的汤。
真正的乡下浓汤应出自乡村的中等人家,不宽裕,但也不饥寒,可以腾出心思来做这样一道暖老温贫的汤,够全家人温暖一个冬天,够出门在外的小儿子用一生去追忆。
这是道有底蕴有深度充满乡愁的汤,让人喝了觉得苍茫、惆怅、温暖、充实而又伤感。一道好汤的境界与一首好诗、一幅好画的境界是等同的。
庞河用诗一般的语言描绘了他的汤,他说他的汤首先要进入城市平民的肠胃,然后向中产阶级进发。汤的价位不能定高,但也不能低到路边摊档或河南拉面那样,要让人知道汤是有艺术附加值在里面的。
庞河说,你想想,那是一个多么温暖的场面!墙壁上悬挂着乡村题材油画,客人们(不少是异乡人)被一钵浓汤暖著冰凉的肠胃和疲惫的灵魂。
庞河开始筹备他的汤馆了。
他四处联系厨师装修包括服务员带有乡村风味的蓝布围裙,却传来一个消息:老头的面馆要拆迁,城建部门把这块地划拨给了一个香港地产商,拟建一个科贸广场。
庞河证实了这个消息后仍不死心,打听了一下别的小餐馆,转让费至少都在5万元以上,每月的租金也绝不是卖汤能赚得回的。“乡下浓汤”不是养颜滋阴的燕窝银耳,不是补肾壮阳的鹿鞭甲鱼,谁会去喝一钵不便宜的用土豆熏肉熬的汤?
再去庞河那,他总闷坐着抽烟,胭脂就觉得很内疚,仿佛是代上海这座城市向他内疚。都说上海是座充满了机会的城市,可为什么庞河总没等到?他那么想飞,一直飞下去,看看他胡子拉碴的脸,胭脂就觉得伤感。
这天胭脂下班,见又有段日子没露面的小夏买了堆卤菜零食坐在那大嚼著。
我怀孕了。
他老婆那个了?
没有。
那他打算离?
没有。
那你……
不是和他。
那孩子……
不是他的。
小夏说完笑了起来,哗地撕开一袋上好佳粟米花。
我来给你送请柬的。胭脂接过来,看见“夏迎美”前写着一个叫“汤宝江”的名字。
他做铝型材生意的,是我一个姐妹介绍的,我们在控江路买了套房,快有一百四十平方,你去我那玩。
小夏又开始撕一只糟鸡翅。她的样子有些恶狠狠的,见胭脂望她,小夏笑,怀孕特别容易饿,简直像母猪,成天嘴里得有东西。
吃完,小夏找来搬东西的工人就来了,穿衣镜和塑料衣橱小夏留给了胭脂。小夏说,女人什么没有都不要紧,有衣橱和镜子就行了,就有机会,有机会在这个城市就什么都会有。
胭脂站到穿衣镜前,看见一个白皙而瘦的女孩。浅粟色头发,红绿条纹的毛衣,深色卡腰外套,带腰链的牛仔裤。机会?胭脂想自己的机会在哪呢?上午蒋平打电话找过她,她让同事说不在。她对自己说,算了吧,再往下痛苦只会愈多。心里是有无限的委屈,却无从说起。蒋平给过她承诺吗?没有。那她又有什么权利干涉他的生活?她了解他多少,他的日常生活,他的情感世界,她甚至不知道他当她是什么。寂寞时的聊天对像?一个来自外省的穿旗袍很好看的女孩?如果在胭脂的城市,他们或许会发生一段更紧密的连结,然而……
胭脂在窗口站着,寒风从窗外翻滚而过,手里的一杯茶很快凉透了,上海的冬天原来也是极冷的。那些闪烁的霓虹并不能温暖更广大的地带,然后胭脂听见了敲门声。是小夏忘了东西?她拉开门,看见蒋平站在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