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故事 爱情细菌在飞

2026-09-08 19:10:02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在我24岁生日这天,茄子一脸诡笑地捧著一个包装华丽的方盒子:“伊草,猜猜这是什么?”我条件反射似的望着他,犹豫着豆腐是红烧还是煮汤:“不会是钱吧?”我说出这话时发现自己改变了思维方式。茄子却更高兴了,咯咯地笑:“今晚我们去外面吃,这个你拆开来看看。” 就这样,在那个春风荡漾、霓虹闪烁、歌舞升平的夜晚,我突然有了部漂亮的手机,一款红色三星的手机,虽然是去年流行的款式,却还是花了茄子一个月的工资,而他自己因工作需要,早在3个月前,我们刚来到这座繁华的移民城市时就买了一部二手机。“红色代表爱情,伊草,我爱你。有了手机我们联络起来方便,感情也会更好。”茄子在我额头温柔地吻了一下,霎时便有一股温热熟悉的气息,自额际氤氲至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像一件冬日里的厚棉袄。 我从不怀疑茄子的爱情,他们说爱情易变,是因为他们没有遇见我与茄子。那个小城里的人们可以作证,茄子与伊草一起上初中、高中,甚至同一所中专毕业,他们的影子早已成一处了。 但爱情终归不是大米,我翻著存折,只剩300多了,要捉襟见肘地熬到月末。我叹了口气,今天有点不舒服,下班后就直接回了宿舍,没去买菜,我想起了手机。果然是部漂亮的手机,血红色的外壳,圆滑的机身上还雕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轻轻翻开机盖,窄小的出租屋瞬时便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绿光,那些简陋的显出破旧相的家具们在荧荧的绿光中,散发出一种类似暗光下艳装女人所有的诡异与妖艳。“你回来顺便买点菜。”输完这几个中文字后我点了发送,我知道,它们会带着我的表情与口气,甚至还有气息,通过我未知的通道,游进茄子心里去。我决定在茄子回来前小睡一会儿。 茄子在一家工厂做业务员,朝八晚八的,销售各种洗涤用品,常常在跨进家门的那一刻,我发现他才是最需要洗一洗的人。为了省钱,尽量走路去客户那,人家还没好脸色,门口挂一个牌子:“拒绝推销。防你如防菌。”茄子将一把青菜和一块肉扔给我,重重地一屁股坐在那张弱不禁风的木凳上,五官都累趴下了。茄子是家中惟一的儿子,一家人的宝,我昏沉沉地走进厨房,只能让我伺候他了。 公司来了新工程师,需要我送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给他。 他姓张,是个长得挺周正的小伙子。我刚说明来意,他看我的眼睛突然变得光亮起来:“你也是沧州人吧。”说完还有些为自己的判断得意,我惊愕得将嘴张成0型,心想天下真的不大,转过来转过去,总会遇见熟人,也总会遇见奇迹。 中午我排在队伍里翘望前面玻璃窗内那几个花花绿绿的铁盆里的食物,有人拍了我的肩膀。张工正笑吟吟地揣著一份饭:“打好后坐那边。”他朝一个方向指了指,同时朝那个方向走去。 这只是开始,我们中午一块吃了饭,后来我们便几乎每天一块吃午饭。张工也是刚来S城,他还在大学时便一心想来这儿:“沧州太小了,我对那些无风无浪的平庸日子深恶痛绝,这可是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真是幸运,竟然遇见你这个老乡。”他笑了一下,带着憨相,继而谈起他们班的同学,谁谁去了哪儿,将来想做什么,常常说得飞出几星唾沫。我有时会出神地望着他,有时我会趁他不注意,悄悄挪开饭盒:“吃饭吧,菜凉了。” 有一天他咽下一口菜,突然抬起头问我:“你手机号码是多少?”我有些不解。“也没什么,看见一些好笑的段子就发给你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特意笑着强调了后面这句话,一句在我们公司快速散布的流行语。我笑他真会活学活用,随后熟练地报上了手机号码。 正好是发薪的日子,晚上我去超市买了几个茄子爱吃的熟食,外加一瓶促销红酒——我已经掐指算好了,今天是我与茄子背井离乡到S城半年整的日子。在超市的穿衣镜前,我特意照了照,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原来那个小城里脸蛋绯红、眼神羞怯的伊草现在皮肤粗黄,表情僵硬,眼中闪著一种尖锐的光。 电视剧看了一个又一个,直到夜间新闻开始时,茄子才拖着一身酒气回来。我已经忘了自己是吃过饭还是没吃,只记得给茄子发了一条接一条短信息,都让它们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后来忍不住拨了他的手机,却告知无法接通。门“咚”的一声被撞开,我故意装作没听见。“伊草,我今天手机没电了,一直在陪客户,所以回来晚了。你不要生、生、生气啊!”他跌进我坐的沙发里,继续摇头絮絮叨叨,日光灯“滋滋”地响着,惨白的灯光映在他英俊的脸上,那张我烂熟于胸的嘴正努力想要宣布什么,也在肆无忌惮地将一些带着腐臭味的酒气喷向这个可怜的房间内。“给你说,我可是拉到大单了,一、一……家做杂志的客户要洗手液,要几万瓶!”最后那几个字将他的嘴唇撅了起来。我知道他是醉了,便扶着他上了床。在脱下外套时,那只外壳漆掉得斑斑驳驳的手机滑了出来,我看见了上面显示的时间:11:50。 第二天茄子照旧很晚回来,说是和老总去接一个客户了。回来后他还特意将老总发的短信息出示给我。我其实并不怀疑茄子,他不是那种人,他们说男人有钱才变坏,从他身上那套100多的皱西装也可判断出茄子没有变坏。 日子总是看似无声无息地过着,某些事情会突然发生,其实那是若干无声无息的日子层层细枝末叶推出的一个浪头。 茄子要到外面出一周的差。这是他平时无数的努力工作换来的机会,公司让他一个人去外省主持一个展览会。茄子眯缝着眼,像嗜酒的人醉心地品著佳酿:“人有时自己都不明白,好事说来就来了,挡也挡不住。”他玩弄著那部斑驳的手机,“嘀嘀嘀”地给几个要好的同事发短信息玩。 我没告诉茄子,我想他如果细心自会发现,我的生活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著变化。工资涨了,人变白了……最不可思议的是我迷上了与张工的短信息聊天。花季少年迷上QQ似的,每天必发几条,虽说在公司每天都见,但一听见短信息那悦耳清脆的铃声,我还是忍不住急急地掏出手机,短短的铃声在空中绕了一个圈然后再轻轻款款落下,会让我想起细雨时落在湖面的水滴或是风里的一抹眼神——生活中有些声音并不全是坏事。 茄子不在的日子我有时便与张工吃晚饭。张工说既然你宿舍有锅灶我们就买菜回去做吧。于是小小的厨房一下便让我有些陌生起来,往常都是我做饭,现在却变成了张工全程包办。我舒服地歪在沙发上,享受饭来张口。其间茄子只来过两次电话,都是在我正忙时,匆匆聊上几句便挂了。他说伊草我现在可真忙,我现在才算是忙得有价值起来,人还是忙好啊。说完他打了一个响亮而混浊的饱嗝。我打了一个冷战,似乎又看见了丝丝的酒气散在了小小的出租屋里。 展览会开得很成功,几个大单订下来不说,来公司咨询产品的客户也多了起来。茄子现在坐上了市场部经理的位置。在任职的第一天晚上,他睡在我旁边兴奋地说:“伊草,我私人办公室那张办公桌可真漂亮,红木的,涂了亮油,桌面能照见人像,我现在就照着它刮胡子呢。”我笑了笑,掖了掖他的被角:“睡吧。” 茄子更忙了,晚上偶尔回来吃饭。在我洗碗时,他的手机常常会突然怪怪地叫一声,然后茄子轻轻笑着嘀嘀输入。在我不经意间看着茄子时,他坐在电视机旁,脸上的表情便与那些言情剧里的男主角如出一辙。他埋头不知疲倦地专心输著,我站在洗脸池旁静静看着他,我曾经见过许多茄子专心时的模样——解数学题、决定离乡,甚至与我斗气,可眼前的他却让我有些陌生起来,对不上任何一个情景的座,此时的茄子只与那些隐隐的符号们相关。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也悦耳地响了。是张工。一张笑脸拉出一句话:“你睡了吗?”我抬头看了看天,窗外夜色很好,街上人们的夜生活才刚开始,路上飘着人声、音乐声,还有手机铃声。 总有些东西在暗里潜行着,迅速潜行着,我们看不见,一丝一毫却都牵扯着我们的秘密。“夜色太好,不想睡。”我回道。 第二年秋天,我们终于搬家了,茄子以自己的名义供了一套房子,足够一家4口使用。看来他是做好准备不回沧州了,也好,我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繁华的城市,有许多年轻的面孔许多意想不到的奇迹。 这天,茄子因昨天晚上应酬太晚,还在床上香甜地打着鼾。我捡起他的脏衣服,打开洗衣机,准备让它们在干净的滚筒里呼呼地狠狠地转着,上午的阳光好得让人发傻,像落了满地白花花的银子。 就在我正要将茄子那条高级料子裤扔进滚筒时,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滴滴”声。我捏著裤袋,庆幸茄子最新款的NOKIA手机及时被解救出来。 银白色的手机屏幕上有个小信封一闪一闪地迷着我的眼。按了确认键,一如我习惯性一打开手机便查看自己的短信息一样,却突然如五雷轰顶——茄子的手机几乎全是一个叫雪儿的女孩发过来的信息:8:00,起床了,猪猪;11:30,吃饭了吗,猪猪;雪儿22:30,今晚你很帅,吻你……足足30条,让我有些眼花缭乱。那些汉字与标点还有各种符号合成的表情,纷纷如飞虫一般在我眼前嗡嗡飞舞著,乱作一团,像生物镜下放大的病菌堆。我猛想起茄子拿回来的消毒液,急急地翻找。 瓶子上已经蒙了一层灰,我顾不上那么多,慌慌拧开盖子一阵乱喷。水雾霎时便淹没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