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弦乐（瑞典语、英语译者）

　　今年的鲁迅文学奖颁给了外卖骑手王计兵。

　　8月28日，他站在了领奖台上，掌声热烈，那一刻像是平息了之前的不满情绪，其中包括：由文学鉴抄者“抒情的森林”曝光的多起“异曲同工”，其中一位孙作家本来是此次的得奖热门。

　　对王计兵的获奖，媒体、自媒体的评价也很正面，甚至有说鲁迅文学奖回归了初衷。该奖的初衷是什么，想必大多数人都不记得，或是不知道，因而有必要复习一下。从该奖1980年初诞生，到1997年正式以鲁迅之名首次颁奖，与之紧密联系的一个表述就是：“坚持文艺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鼓励关注现实生活、体现时代精神。”

　　如此看来，外卖骑手写自己的日常，并因此得奖，这届鲁迅文学奖确实像是体现了这一初衷。但这个结论不要下太早，因为本届鲁奖还有其他人获奖，中篇、短篇小说的得奖者，100%是各省市作协副主席，散文杂文、诗歌类里也有六成获奖者是作协成员或领导。王计兵是三十五分之一，并不真正具备代表性。只不过，站在一群体制内人中间，外卖骑手的话题性无疑更高。

　　再看鲁迅文学奖的评选，先经过作协各会员单位、省级以上出版单位、文艺杂志社等推荐，才能入选，而以上这些单位都在体制风，作者以个人身份参加基本不可能。该奖的评委会成员仍然来自作协、高校、文学期刊编辑部。如果不是偶尔出现个把王计兵们，这个奖就是个圈子内的互捧联欢。

　　回顾一下这些年的鲁奖，也十分有意思：2007年第四届，多位评委成为获奖者；2010年第五届，时任武汉纪委书记车延高的诗集获奖，后来还产生了一个网络梗——羊羔体；2014年第六届，诗人柳忠秧的全票入围遭质疑，另一位获奖诗人的作品更是被称为“打油诗”，阿来的《瞻对》零票落选。

　　主办方中国作协对这些争论和质疑从未有过回应，不知是对评委行为的默许，还是对外界的不屑，或是举着“文无第一”这个挡箭牌就以足够。

　　但时代在变，作协或许还是感知到了某种不合潮流，于是到了本届，作协主席张宏森提出了”大文学观“，要求评委们关注网络、科幻、类型文学，以及跨文体写作。这像是要给小圈子捅开一个口子，于是王计兵成了那个最大的公约数。

　　此前王计兵已登上过春晚，有了一定的认知度，他的诗集《手持人间一束光》，入选人民日报文艺年榜素人写作榜，居豆瓣年度诗歌图书榜前列。更重要的是王计兵的职业——外卖骑手，之前就有外卖从业者写过小说并相当成功，如王晚、胡安焉。这些作品无疑都踩中了时代的情绪，鲁奖评委虽然是小圈子，但也希望能表现出”体恤下情“的姿态。不过就这点来说，更像是自下而上的一种倒逼，而不是鲁奖主动回归群众路线，被遗忘太久的物件，捡起来再用，生硬是可见的。

　　更何况，真正检验一个奖项是否走群众路线，不是草根获奖这个结果，而是其推荐渠道、评委构成、参评资格，这些有没有主动向下。有没有为所有创作者，尤其是圈外的普通人全面打开。入选作品有没有广泛的讨论度，媒体、读者、社交平台是否真正关注这个奖项，而不是在外卖诗人获奖后集体点个赞了事。

　　这一届之后，鲁迅文学奖评委里会不会有素人创作者的位置，能不能在作协主导的推荐渠道外，有更多的方式，这些都没有答案。可以确定的是：官方作协这种组织机构不变，奖项本身就不会有大的变化，走群众路线也只能浮于表面。

　　好在王计兵本人还是克制的，他表示以后还会送外卖，”不管怎么夸赞，不会让我迷失；不管怎么批评，也不会把我击碎“，这种克制，更让人感到真实，更值得祝贺。

　　最后，用王计兵的获奖作品《低处飞行》来写个结语：低处确实可以起飞，但改变不了多数人留在低处的气流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