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合小说:职场与情场的交易·按揭生活
2026-08-28 19:23:43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一] 中午下班的时候,王小小突然来气了,因为今天她又没带饭,不是她忘了带,而是她老公没给她做。
两年多了吧,王小小基本上都是自带午餐到公司吃的,对外面的快餐已经没了胃口。可是这段时间,她的午餐就不正常了。这与她的老公不无关系——他失了业,在家里带了三年小孩的婆婆同情他们,为了减少开支,带着孙子回老家了。刚开始还好,老公接过婆婆的活,每天早早起床给她做早餐,并且认真给她准备午餐饭盒。可是,终究没坚持多久,后面的一段时间,老公总是白天出去,泡到很晚才回家,第二天早上起不来,做饭的事也泡汤了。
没带饭的中午,王小小就自己出去吃,可是怎么能吃得惯呢?前天的中午,她还从菜里吃出一条虫子(她只是看了一眼,那东西太像虫子了,她就当场剧烈地呕吐起来,差不多把胃都吐空了)。
心里一来气,王小小就干脆不吃了。办公室空荡荡的,大伙都出去吃饭了。王小小拿起电话,准备给老公发通脾气,但是,她转念一想,光发脾气又有什么用呢?要发脾气,她早就发了。于是她打开电脑,给老公写信。刚敲几个字,她又停下了。顿了一会,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你每天到底在做什么?工作的事有考虑吗?这是深圳,你不慌我慌,马上就要交按揭了。”发完之后,王小小方才给自己下了个结论——生气的根源不是他没给准备午餐,而是他失业三个月了,到现在还没把工作的事弄个眉目出来。
[二] 头几年,老公一直在一家事业单位上班,尽管工资不是很高,但是,相对稳定,也很体面。但是,前几个月因为单位内部的一个意外事件,把他给连累了,一路处理下来,他的结局是“辞退”。
这个“辞退”,几乎把王小小震翻了。结婚五年,他们住了三年出租屋,并且在出租屋里生下了一个胖儿子。前年,他们按揭了一套房子,本来算得美美满满的,可是到装修的时候,才发现还差钱,于是就向亲戚借。借了钱是要还的,这两年一边过日子交按揭,一边还钱,手上一个子儿也没剩的。看身边的人,一个个小康著,王小小就难受: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赶上人家的半截子啊。
但是,穷归穷,王小小还是有满足的地方,那就是老公的温情与规矩。他上班守时,下班回家,要么抱抱儿子,要么帮老母亲挑挑菜,一副居家男人的好模样。他们家对面就是一个“小康人家”,可是三天两头吵架打架,搞得鸡犬不宁。看看别人,想想自己,王小小还是能说服自己的。但是,温情与规矩最终不能解决他们的贫穷状况,那毕竟是两码事——这里是深圳,一个出门就是花钱,一张百元大钞拆开就成废纸的地方。
作为“专业人才”,王小小的老公是个安贫乐道的人。他热爱家庭,更热爱他的专业,他的本职工作。但是,到深圳那么多年了,他只呆在一个地方,比他后面来的同学在私企里都拿年薪了,他基本上无动于衷。王小小承认自己爱上他,首先是爱上他的才华,但是,结婚以后,她不这样看了——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既才华横溢又财源滚滚呢?她曾经鼓励老公也出去碰一碰,与其在政府里做拿低工资的打工仔,还不如到私企里去做,机会多。她的劝言遭到他的严厉驳斥。后来,她又劝他,你老是这样做“聘用人员”,怎么就不考虑活动活动,争取调进来做个正式的呢?到时也不用人家颐指气使的了。你听他怎么说:“要图个正式的,我留内地就得了,何必跑到深圳来?!”事实上,那个单位每年都是有调入指标的,据王小小了解,他们单位连扫地的阿姨和站岗的保安都调进了好几个。王小小就是不解,这个不图,那个不图,你到底图的是什么?
说不动他,王小小也就不再说了。摊上个固执的人,她心里认了。她的最低愿望是:两个人能够维持原状,安安稳稳地打工,就是过得紧一点,不出什么茬子也就算了。
[三] 发出短信后,王小小突然有点后悔,加上谈恋爱的两年,在一起都七个年头了,她毕竟清楚老公的脾气。突然丢了工作,他也难受,自己这个时候发这样的短信,不是明摆着刺激他吗?这样带来的后果会是什么呢?可是,短信发出去,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快下班的时候,王小小的手机接收到了老公的回信,只有两句话——我把一辈子都按揭给你了,让我拿什么奉献给你?
不看还好,一看王小小就被气炸了:到这个时候,你还嘴硬,你有本事,有本事就不必让老婆操心钱财的事情了。说得好,把一辈子都按揭给我了,跟你七年,我到底捞了你什么好处?!
王小小抑制着眼里的泪水,掏出手机,给他回信: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你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是什么样的男人呢?气头上的王小小也说不清楚。她感到暗无天日。仿佛他们的婚姻就要亮红灯了,仿佛银行的人上门催款封房子他们就要扫地出门了,仿佛明天身上就分文不存了。
王小小握着手机不愿放下,她要等待他的回音。她同时也想起,这么多年来,两人基本上没有吵过架。她也明白了似的,其实每对夫妻都有吵架的可能,不吵架只是没有找到吵架的理由而已。今天不吵,不等于明天不吵,现在不吵,不等于永远不吵,要不,怎么有的夫妻孩子都成人了,就恩爱不下去了?我们七年没吵过,现在不就吵了吗?王小小握着手机,拉开了架势似的,她采取的吵架方式多么特别——短信吵架。
可是,人家不跟你吵,毕竟不是面对面,你不开声我就上去拉扯,惹你还手。
马上就到了下班时间,大家忙着收拾台面。
台湾经理突然走进来宣布:今晚公司请客,不参加的扣工资。
王小小站起来说:“我不去。”
“王大助理,你不去可以,但是,你得服众啊。”经理道。
“工资不用扣了,我罚款!”王小小从包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往台面一摔,然后起身走出办公室。
[四] 王小小没有像往常一样到公共汽车站去坐车,而是一路步行。她不想回家。
走着走着,手机响起短信提示。她以为是老公发来的,急忙翻阅,一看,原来是台湾经理发的——王小姐,对不起,我们知道你心情不好,才决定请客的,你不去,就取消了。
取消就取消吧。王小小心里嘀咕了一句。在这个公司干了五年了,工资不高,人情却好,但是,一个家庭得两个人扛啊,男人都不在乎了,我也不干了,人情再好,我也要辞工了——王小小边走边流泪。
在王小小蒙目龙的泪眼里,深圳的夜晚是七彩的河流,她感到有点陌生。确切地说,自从结婚以后,她就很少在晚上出来了,她的每个夜晚都属于家庭,属于婚姻。
回家的路其实不远,走过创业一路,再过一道天桥,然后拐个弯就是了。说不远,坐公共汽车也得二十几分钟,王小小就那样天天如此,挤了多年的公共汽车。今晚,她步行走了一遍,一路上,她流了三回泪,给老公发了三条短信——
“家是两个人的,我不是威胁你,而是希望你能够明白我的苦心。”
“在深圳,谁都不容易,但是,这是现实。”
“我们的交流是否太少了?我不知道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我很恐慌。”
没收到他的回音。她心里其实暗自希望,他此刻就在家里待着,在那里两眼发呆。可是,回到家,黑灯瞎火。
王小小把鞋子一撂,把包一甩,迳直冲进卧室,把自己往床上一扔,蒙上被子号啕起来。
[五] 客厅的电话突然响起,王小小停止住了哭,起身接电话。拿起话筒,她才想,会不会是他?要是就不接!但是,毕竟他们从来没有过这样,她还是把话筒贴在了耳朵上,没出声,她要听听到底是谁。
“妈咪——”话筒里传来了儿子的声音。
“哎,宝宝,”王小小下意识擦了擦眼睛,“宝宝想妈妈啦?”
“妈妈,奶奶讲,奶奶讲。”
话筒传到了婆婆的手上。婆婆的普通话讲不好,王小小听得很吃力。话筒最后转到了小姑子的手上,王小小才弄明白:原来是婆婆明天要带孙子出来,票已经买好,要他们明天晚上去接站。王小小感到很突然,就问:“怎么这样仓促啊?”
小姑子说:“我哥打的电话呀!他说他要上班了。”
放下电话,王小小就觉得迷迷糊糊的,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有气无力似的。她心里不住地问:到底是他错了还是自己错了?他真的要上班了吗?难道自己就这样成了个小女人,在暂时的困难面前沉不住气了?她内心又希望他上班的消息是假的,她担心他为了讨自己欢心而故意撒了个善意的谎言——这样的事情她不是没听过,就电视上也看过。一个男人下岗了,因为势利的老婆逼得紧,他只好撒谎说上班了,其实,他每天一早装着上班的样子,是出去满大街闲逛……说到底,王小小害怕自己的男人这样。
想着想着,王小小就睡过去了。
[六] 不知道睡了多久,王小小突然被开门声惊醒。她睁开眼,老公已经站在了眼前。左手夹着过去上班时用的公文包,右手拎着一个饭盒。他奇怪地看着她。
王小小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疲惫,本来是不打算和他主动说话的,禁不住还是先开了口:“你什么态度?还不回我的信息?”
“什么信息?开我的玩笑吧?吃过没有,这有水饺,刚才和人家吃饭,特意给你打的包,三鲜的馅。”他憨憨地笑着。
“你学会骗我啦?”其实,她习惯了他的憨笑,八成知道他不是在撒谎。
“手机没电,我扔家里了,什么事那么急呀?”他指了指电视机上方,说道。王小小看见了他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心里一急,赶忙打开自己的手机,翻到那条回信,一看,“我把一辈子都按揭给你了,让我拿什么奉献给你?”不是他发的,而是一个女同学,手机号码只差两个数字。她心里哑然失笑,早就知道同学的号码相似,怎么一急就看走眼了?
“你累了,先冲凉吧。”王小小对老公说。他顺从地进了洗手间。王小小赶紧拿过他的手机,插上充电器,仿佛是潮水一般,她发的短信哗啦哗啦地全冒出来了,她飞速地一条条删掉。
信息删掉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她突然觉得饥饿了,拿过他打的包,水饺虽然因为冷却而发硬了,但是,丢进嘴里,越嚼越觉得香。
[七] 两人上了床,一下睡不着。王小小明显感觉到他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但是,她心里突突地跳。此刻,回到家里,躺在熟悉的床上,她突然内疚起来。毕竟,他们从来没红过脸,没吵过架。她甚至怕他向她说:明天我就要上班了。
他还是开口了:“明天我上班去了,没法给你做饭了。”
“上班?你都拼着命上了几年班,休息一阵再说吧。”王小小说。说完,她真想打自己一巴掌——为自己的虚伪。
“休息?这是深圳啊!过不了富贵生活,按揭的日子还得老老实实熬啊。”他叹了口气说,“这回我总算要听你的了,找私企去了。”
“找多久了?”
“一直在找啊,谈了好几家,今天敲定了,这个台湾老板不错,先就主动给了三个月工资。”他爬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扎得码码实实的钞票,放到梳妆台上,“明天你去把按揭交了。”
等他躺下来,王小小紧紧地从后背抱住了他,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他不知道她在流泪,仍然在说:“早听你的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