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失恋的滋味我尝过，虽不至于致命，但也并不是什么好滋味。本来只是想去南方旅行，没出息地想着顺便可以疗伤，谁知道身上带的银子很快就花光了，又不想回去，于是，干脆在南方旅途中开始找工作。我学的是外语专业，凭着口袋里的文凭，很快在一家做国际贸易的公司找到了工作，用专业特长在公司里立住了脚。

　　公司不是很大，人手又少，我做报关的同时又去下边的工厂巡查。因为刚进公司，所以我做得格外卖力。第一次去郊区的一个工厂，厂长姓杜，名言，穿着脏不拉叽的牛仔裤，一头漂亮的齐肩长发倒是打理得很干净，颇有几分雅皮的韵味。

　　午休时，他和下属一起在办公室里吃榴莲。我一进屋便被榴莲冲鼻的怪味熏得倒退两步。杜言用牙签挑了一块榴莲的肉递给我，我连忙后退，如临大敌，捂著鼻子问，这是什么东西？杜言毫不掩饰地嘲笑道，不会吧？你连榴莲都不认识？怎么做我女朋友？屋子里的人“哗”的一声笑翻天，声浪能掀开屋顶。

　　我有些窘，其实我是第一次见到杜言，想不到他这样出言不逊，可是我不能显得小家子气，特别是我还需要他配合我才能完成工作。我只好笑笑说，好啊，我最爱吃榴莲。其实我恨不能立刻找一个地方去吐，榴莲的味道让人很难忍受。我皱着眉头，把榴莲的肉放进嘴里，皱着眉头吞下去。一转头我却看到杜言脸上坏坏的笑，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吃榴莲，却是食之不知其味。过后跑到街上，扶著墙，吐得胆汁都出来了，眼泪鼻涕一大把。一抬头，看到杜言就站在旁边，淡淡地笑着看我，递过来一张有香味的纸巾。 二 有一天中午下班后，公司里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个女同事小梅。吃完饭我们正讨论香水的味道，时装的款式，突然听到敲门声，小梅优雅地应了一声请进。门开处进来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ARMANI西装，没有打领带，飘逸的齐肩长发，修长的身材，只是手里不相称地提了一个塑料袋。我看了一眼，心中“咯登”一下，不是那个杜言还能是谁？他熟络地和我的女同事打招呼，用下巴指着我对小梅说，她是我的表妹，你要帮我照顾她啊。小梅疑惑地说，她是北方人，怎么会是你表妹啊？杜言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贝齿，带着调皮的神情说，是啊，我小姨年轻的时候嫁到了北方，你不知道还乱讲。小梅露出一张笑脸说，放心吧，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她。

　　杜言把手里提的东西塞到我的怀里说，留着慢慢吃吧。我如临大敌，赶紧推出去，一边笑道，无功不受禄。杜言定定地看着我说，小小礼物，你何必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我冷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杜言恼怒道，说什么啊？小小年纪，尖牙利齿，早晚会有人收拾你。他蹲下身把塑料袋放到我的写字桌下面，扬长而去。

　　他一走，小梅雀跃地起身打开那层层包裹的宝贝，原来是一只丑陋无比的榴莲。小梅泄气地坐下来说，我还当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是一只榴莲。

　　我掩住嘴偷偷地乐，其实我早就猜到是榴莲。

　　上班的人陆续回到办公室，有人闻到这样怪怪的异味，寻根溯源，一直找到我的写字桌的底下。我在心里恨恨地骂杜言，这回可真的害我不轻，送什么不好，偏偏送这么个臭东西，待会儿老板来了非发脾气不可。我想不出把这东西藏到哪里好，急得出了一脑门的汗。

　　让我想不到的是，我的同事之中有很多人喜食这种又丑又怪的水果，他们不大一会儿功夫便瓜分完毕。老板来了，深深地嗅了两下鼻子，什么也没说便回了办公室，我才把一颗悬了半天的心放到肚子里。

　　可是不大一会儿，老板的女秘书维安，迈著优雅的步子过来找我，说老板找我去一趟，刚刚放下的心立刻提了上来。

　　果然，老板沉着脸说，以后别把这种味道较大的东西带到办公室里来。我有嘴说不清楚，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三 我没有指著杜言的鼻子骂他，已经是给他天大的面子了，可是他得寸进尺，隔三岔五便送来一个臭榴莲，放到我的写字桌的下面，也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有时候他会说是路过，顺便上来看看我；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一声不吭就走了。

　　弄得我每次见他来都会心跳过速，紧张万分，不知道把榴莲藏到哪儿好。杜言送来的那些榴莲倒是便宜了我的那些同事，大饱口福。但却害得我每次在同事们吃完榴莲之后，忙着开窗通风换气，然后喷洒空气清新剂，忙得一头汗，还要担心老板骂我。

　　有一天，去下面分厂刚回来，就发现办公桌的下面有一包东西。那天刚好在下面的厂子里受了气，一看见那包东西就知道是杜言送来的，气不打一处来，赶紧开窗换气，赌气想把榴莲从窗口扔出去，小梅不让，撕扯间碰掉了窗台的花盆，只听楼下“哎呀”一声，声音大得满楼人都能听到。小梅吓得花容失色，我也是有气无力，脸色苍白，这要是出了人命，可不是蓄意谋杀吗？我们俩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关键时刻还要说是小梅，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她说，还不下楼去看看？

　　一语惊醒梦中人，赶紧跑下楼，一看被砸中的人刚好是杜言，额角已经被花盆的瓦片擦出了血，他捂著额头，疼得龇牙咧嘴，看见我气喘吁吁地跑下楼，指着我半天才说出话来，你想谋杀亲夫啊？

　　一看是他，我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恶狠狠地回言，你最好别骂我，都是你送的那只榴莲惹的祸，搁又没处搁，放又没处放，吃又不好吃，你也不想想，给我添了多大麻烦啊？

　　杜言说，还有心情在这儿说我的不是，快点送我去医院啊！我忍不住笑出来，对杜言说，你该去买张彩票，说不定会中奖，这可是万分之一的几率啊。再说了，你这点伤还值得上医院？杜言指着我骂道：你可真是个不长良心的小丫头。

　　 四 本来杜言只是擦破了点皮，去医院擦点药，包一下也就完了，可是他坚持要住院治疗，理由有两点，第一，如果因此得了破伤风，英年早逝，对人民对父母没法交待，得不偿失；第二，如果帅哥因此变成了丑男，与漂亮妹妹擦肩而过，更是损失巨大。另外住院治疗其间的医疗费由我承担。

　　这整个是一不平等条约，我气鼓鼓地说，抗议，这是你单方面的协定，合约，无效。

　　杜言夸张地叫，你还讲不讲点人道主义？我都这样了，你还在这儿无理取闹。

　　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干脆不理他，瞎耽误功夫，迟到了要扣奖金的，于是气鼓鼓地赶回单位上班。

　　我打定主意不去，可是快下班时，一遍、一遍地收到杜言发来的手机短信，我不回。后来他便干脆打我的手机，我不接，铃声便不依不饶地一直响，同事们都用怪怪的眼神看我，到后来，我索性关掉手机。小梅问我是谁，我没好气地说，放高利贷的。

　　第二天一上班，维安就说老板找你。我听了吓了一跳，回顾了一下近来，好像也没犯什么错啊。进了老板的办公室，老板说，昨天下班后想跟你要公司下面分厂的一个数据，打你手机，发现你关机了，以后注意一些，公司给你配备的手机是工作用的，不要随便关机，不方便联系。我听了唯唯诺诺地找借口，说昨天刚好手机没电了。

　　出了老板的办公室，心中愤愤然，一天没开手机居然会挨老板的批评，真是老天都不帮我。开了手机，一条一条的短信，大约有十几条，都是杜言这个混蛋。他说快来医院给我送饭，否则我就快饿死了。没办法，只好给他回了一条短信，在医院的一楼餐厅自理，我没有这个义务。

　　没过两分钟，紧接着又收到杜言的手机短信，他竟然威胁我，再不去医院，就到公司找我。

　　越想越有气，但也真的怕他来公司和我纠缠。下班后，气郁难平地冲向超市，和鸡鸭鱼肉有仇似的，买了一堆，恶狠狠地扔到锅里煮汤，然后送到医院。

　　杜言正依着床头，戴着耳机听音乐，摇头晃脑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受了伤的人。我看了气不打一处来，努力平静下来说，杜言，以后请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就当我求你了，你没完没了地骚扰我，让我怎么在公司里混下去？你真是太自私了。说到最后一句，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杜言嬉皮笑脸地说，哪有那么严重，只要你答应天天来给我送饭，我保证以后不再打电话骚扰你。天啊，还有这样的人，搞得我像欠了他的债似的。

　　到头来只能是我妥协。

　　 五 从此后，我最惨痛的日子到来了。每天在公司、医院、超市和家之间来回奔波，我很快就瘦了下来，身材苗条得一塌糊涂，却因祸得福，省下了一笔去形体中心的钱。小梅问我，你吃了什么减肥药这么灵验？我苦笑不已。

　　而杜言，整天躺在医院里，白吃白喝我做的美食不算，还要对我指手画脚。今天批评我鸡精放多了，明天批评我的鸡肉烧老了，甚至吹毛求疵，说我做的鱼刺太多。我忍受着他的无理取闹，只盼着他快点出院。

　　每天下班后，第一件事儿便是冲向超市，买来鸡鸭鱼肉菜蔬，慢工细火，煲了靓汤，送去医院给杜言。杜言得意得嘴都笑歪了，暗地里得意地对小梅说，真要感谢那只榴莲，不然怎么会喝上积雪煮的汤？我听了暗暗发笑，心想，杜言啊杜言，你也别得意太早。

　　一天下班后，挑了翠绿的冬瓜，新鲜的排骨，精心地煮了冬瓜排骨汤，比平时多加了一勺盐，然后去医院送给杜言。杜言接过汤，喝了一口，便皱起了眉头。我忙温柔地问，汤好喝吗？杜言苦着脸，像苦瓜，连说好喝，暗地里却咕哝道，最毒莫过妇人心。我忙问他，你说什么？他一脸明媚的笑，我是说汤好喝。我说那你都喝下去啊。杜言哭丧著脸，喝了一大碗汤。然后不停地喝水，一趟一趟地跑厕所。

　　我问杜言，明天想喝什么汤啊？我煮好了送来。杜言忙说，我的伤好了，不用再喝汤了，这一个星期，你表现得还不错，从现在起正式取消送汤这一项服务。

　　我捂著嘴，暗自偷乐。杜言自此乖乖地出院，再没有给我添麻烦。

　　 六 那之后，杜言很久没有再来公司送榴莲，不知为什么，心中竟有一丝淡淡的怅然若失。下班后，回到家里，沉闷地坐在阳台上听王菲的《流年》。

　　不知不觉间，日子便匆匆流逝。过完春节便是情人节，想着这样的日子将要一个人度过，心中便有些疲惫的感觉，仿佛日子已苍老却又冷清。异乡的打工之路，走得辛苦而又寂寞。我开始想念杜言，想念他抱着榴莲傻傻的样子，想念得毫无道理。

　　情人节那天，办公室里的许多女孩子都收到了玫瑰，我担心杜言会抱着榴莲送给我，果然，担心什么来什么，中午下班之后，杜言抱着一个臭榴莲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差点晕倒。这个男人，怎么这么笨啊，就会这一招？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嘴不饶人地刻薄道，你有亲戚卖榴莲啊？这么卖力地帮人推销，一定是拿了不少了好处吧？杜言嬉皮笑脸地点头说是。我扭过头去，不理他。

　　他站在那半天，转身刚刚想走，我听到走廊里有人喊，积雪小姐，签单。

　　原来有人委托速递公司送来99朵玫瑰，怎么想也想不起是谁，管他是谁呢，说不定是暗恋我的人，刚好可以打击一下杜言的气焰。我满满地抱了一怀的芬芳和香甜，得意地对杜言笑道，想不到还有人给我送花。杜言笑而不语，看我的眼神有些怪怪的，我心中暗忖他是不是在吃醋。

　　办公室里的同事欢呼起来，还没有谁一下子收到这么多花。我抱起来嗅了一下，玫瑰的香味悠远醉人，忽然从玫瑰中掉出一张小卡片，我拿起来一看，傻了眼，上面写了几个字，谢谢你的汤，你的汤换的玫瑰，合算吧？落款竟是杜言。

　　我忍不住傻笑，对杜言说，我以为你只会送榴莲呢，还准备建议你，娶只榴莲做老婆算了。

　　从此我喜欢上了榴莲，对于我来说，那是藏着我幸福的榴莲。

　　 编辑：李智勇zy@dadao.net 题图：su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