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梦轩笔记 感受美国的日子(之十一)

2026-09-07 19:27:20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编者语: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 一个人可以被摧毁,但决不可能被打败!

  ——(美)厄内斯特﹒海明威

  

  感受美国的日子(十一) ——横跨南部十三州实录 ○刘 宁

  第十站 南疆之端:西礁岛(下篇)

  次日,天还没有全亮,我就被岛上的一阵鸡啼声给惊醒了。

  雄鸡一唱天下白!

  在美国居然听到雄鸡高叫,我脑子里一时还真有点转不过弯来。

  并且,这里不单是一二只雄鸡在啼,而是数以百计的雄鸡在高唱,一声高于一声。

  我本想在睡袋里再多躺一会儿的,毕竟这是一个高价的帐篷之夜。虽然昨晚疲劳也睡得香,但还是觉得没有睡够本似的。

  心想,可以睡到中午,养足精神。今天的活动很丰富,傍晚要参加年终日落仪式,午夜还要到大街上与万民齐齐欢呼新年到来的倒计时(Count down)。

  讵料,这时隔壁帐篷的几个加拿大魁北克小伙子起床了,他们年少不懂事,一大早只管叽里呱啦地一阵法语一阵英语的大声交谈,也不怕扰人清梦,还把昨晚喝落一地的啤酒罐子踢得四处叮当乱滚。

  我知道,他们是要到海边去观看日出。

  这也好,年轻人精神体力充沛,就应该这样多投身于大自然的怀抱。

  再说城里人来到这小岛上是有一个难得的好处:一天里,可以上午在东边看日出,下午在西边看日落。可以尽情感受斗转星移的过程,领悟人生稍纵即逝的哲学。

  我睡不着了,干脆起来伸一个大懒腰。

  然后一边呼吸著海岛清新的空气,一边散步地沿着营地转悠了两圈。

  这才发现,原来我们的住地距离大海只有几十步远。

  那里有一个渔人码头,码头上是一长排的棚顶式酒吧。酒吧对面就是海港,停靠着一艘艘仿造十八世纪的“海盗船”。

  船上的桅杆是用很粗很长的原木造的,高高耸立着,杆头挂着的布帆,随风不时吹飘过来一种轻微而又特别的气味,略略带一点海的腥咸,我很喜欢闻的。

  散步回来,天已大亮。天色是出奇的好,看来暴风雨是来不成了。

  心情喜悦,但离出门去玩为时尚早。

  我就先去洗了一个热水澡,从头到脚痛痛快快地淋浴一番。舒服得很,顿觉得自己也年轻了许多。

  算来这十几天,我一路驱车长达万里,堪称越战越勇。身体也未见吃不消的,不禁就有点暗自得意。

  心旷神怡间,即掏出圆珠笔和活页笔记本来,慵慵地倚坐在朝阳斜照的帐篷旁边,架起二郎腿,开始写起一篇长长的日记来,也就是前文展示关于迈阿密的那一篇。

  美国“国家公园之父”约翰﹒缪尔(John Muir)写过一本很精彩的日记体旅行笔记《夏日走过山间》,我有心向他学习,坚持每天边行边想、边看边记。

  等到大家都起床时,我也杀青掷笔了。

  吃早餐的当儿,复把全文洋洋洒洒地给同伴念读一遍,俨然自己完成了一篇漂亮的游记。

  

  接下来一天的活动实在太多,以下不妨仍摘录当时速记下来的一些日记片段,以佐志之。

  尽管这些日记片段实不足尽记当日的诸多精彩,但还是很有纪念意义的。

  这种意义首先体现在那一个日期上。

  2002年,这种数字表面上的有趣排列本来就是千年一遇的。等下一个同样有趣的数字3003年出现的时候,我们就都已成为古人了。

  所以,这一天涌来美国这个最佳日落观赏点欢送日落的人就特别多,大家情绪无疑也特别激动。

  2002年12月31日,星期二,晴天有云。

  早上被公鸡啼醒。

  从帐篷出来,看天气尚好,有日头。

  打风前的气压总是很低的,空气潮热,一夜之间背上已经长出痱子,很后悔出门时没有带上夏季短裤背心。

  昨晚睡得还好,太疲。就是那几个操法语的小子聊天声音太大,讨厌。

  抓紧时间,先四周看看。

  喜出望外,我们住的地方靠海仅数十米,转过一个码头,就到最热闹的Old Town老街了。

  中午前迁入客房,原来不是那种营房,是一座平房别墅,有小花园。

  尽管四个房间合用一个洗手间不太方便,但室内全部柚木地板,设备齐全且新。

  很满足了,各人当即把空调、电视、电冰箱等所有设备启动,同时用电饭锅煮鸡蛋,用电热壶烹茶,用微波炉烘烤鸡腿。

  ——砰!

  火光一闪,大镬(祸)啦!保险丝烧了,不知如何是好。

  逃出别墅时,看见我们原先竖立帐篷的地方已经换主,搭了新的帐篷。

  可见昨晚有人比我们要惨,露宿街头直至现在才有地方补睡一觉。

  当即夸赞女同伴昨晚智勇双全、才貌两兼,为我们在美国赢得了难能可贵的一席之地,简直跟当年新中国进入联合国有得可比。

  行出大街。哇,非常喜庆!

  四处人头涌动,风情十足。路上的游人,勿论长幼,一律不由自主扭了腰肢,三蹦二跳地走。

  很开心,很热闹,很享受。

  我们不傻,首先抢入步行街店铺,尽兴购买印着Key West纪念图案的圆领T恤,10元三件四件,大排档价钱,不由你不血拼大扫货。

  这里全岛上的人,都是穿着这种廉价T恤招摇过市的,不分贵贱。这就是美国的特色,大街之上穿着打扮基本消灭阶级差别。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滋润,谁也不会嫌弃谁或者羡慕谁。

  一眨眼,我们也都换成一身牛仔短裤外加旅游T恤了。

  飒爽英姿,得意洋洋。

  及至Mallory广场,有微型公园独立街心。公园就叫名人花园,花不曾看到,老树倒有几棵。

  老树下是一座偌大船形历史雕塑,团团环绕了几十尊铜铸名人塑像,或全身或半身的,排列起来如同八卦阵儿。

  塑像托座上,一律刻有各人芳名事迹。

  游人多好奇,男女老少都愿意不惜费时埋头寻觅,如入迷宫,久不能出。

  我们随众上前辨认,半天也就认出了杜鲁门和海明威二位。

  奇怪者,他们的塑像都被摆在并不显要的位置,天各一方,看上去就仿佛有点是郁郁寡欢的。

  再看清楚,最当中供奉的人物,原来是当年出大钱建设该岛的几位富豪。当地人比较实在,首先记住的是这些给他们带来过最直接实惠的大亨。

  不过游人就相反,大都与我们一样,更愿意跟海明威老人家合影。

  海明威是美国人的英雄,《老人与海》是我凭借字典阅读的第一本英文原著。

  又读有关杜鲁门和海明威二位的碑文,文字恭敬有加,可见当地人的诚挚。

  前者以身体原因常来此地疗养,后者则在该岛写出名著《丧钟为谁而鸣》。

  他们居住岛上期间,曾经引来大量传媒记者追踪到访,从而帮助了西礁岛名声鹊起。

  当地人看来也很厚道,知道自己沾了名人的光,便懂得感念名人。

  在此,二位名人的塑像虽未置高位,但从碑文评价来看,却比那几位大亨还要深受景仰的。

  想来碑文的执笔者都是文人,文中自然就会流露出更多人文倾向。

  ……

  

  由此,那天我就专门又去参观了杜鲁门和海明威二位留在岛上的遗迹。

  杜鲁门总统被纪念展出的主要是当年疗养时的“行宫”,亦即小岛南头临海的几排别墅。

  那里很宁静和幽雅,绿化环境比较讲究,并且设了关卡,一般不允许汽车出入,只是鼓励游人步行或者骑自行车。

  这点其实是重要的,美国对空气污染方面管得很严,往往却不太注重噪音污染。无论哪一个城市,汽车行走的声音都是一天到晚不绝于耳,太喧嘈了。

  这里倒是起了很好的示范带头作用。

  我们继续往里深入,就见海滩那边还有一个古堡公园,门口写着荣获“全国公园金奖”云云。

  于是头顶烈日,还是忍不住进去看了一下。古堡却不是贵族的宫殿官邸,而是一座宏伟的炮台堡垒,跟我们的虎门炮台非常相像。

  我在炮台上巡视半晌,并得知该处还曾为英属时期殖民军队收储天雨、过滤淡水的重要海上补给基地。

  如今事过境迁,这里也就只成为了摄影家们拍摄日落的最佳据点了。

  我从炮台高处放眼环顾,这天沙滩小树林附近,架著各种长枪短炮摄影器材的人超过一二百位,也搞不清他们到底主要是专业摄影家还是玩票的发烧友。

  海明威的故居是在镇内一个普通民宅区的,我们也去看了。

  两层的房子并无特别,只是花园稍大,草木滋蔓而不重修剪,可以看出主人生前不拘一格的自由个性。

  而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院子里懒猫成群,略数一下,即大约可看到有三四十只。

  一概是旁若无人,大摇大摆,抓耳舔尾,上蹿下跳。

  地板上,墙头上,窗台上,树枝上,屋顶上,举目皆是。

  故居四周,肆无忌惮地弥漫着的都是猫的气味,并且这种气味是遍及全岛的。这一点绝无夸张,也是我上岛前始料不及和无法想像的。

  岛上其他地方除了猫味外,还有狗和鸡的味道。譬如我们下榻的帐篷区,那狗味可真厉害,以至后来每回忆起来都会马上觉得鼻子发痒。

  这也可算该岛的一大怪事!

  我又了解到,海明威的这座故居房子,其实是早就被其后人卖掉了的。

  后来有关机构又把它收购回来,辟为专门的纪念博物馆。因此现在进去参观者,都要先付门票费十元。里面的陈列格局,也只是根据先前资料重新布置和复制的。

  为什么海明威的后人那么不珍惜这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遗迹呢?

  据知民间还有一个“海明威的符咒”之说法——

  海明威是一九六二年七月二日在爱达荷州凯查姆市的居所里,把枪口塞在嘴里扳机自杀的。他十九岁在意大利战场上听过一个英国见习军官提起莎士比亚《亨利四世》里的一句话:“一个人只死一回,我们都欠上帝一死,今年死的明年就不必等死了。”

  从此一语成谶,竟令他终生忘怀不下,最后此语甚至成为其家族性的一道符咒。

  有细心人发现,海明威家族也许存在着一些自杀倾向的遗传基因,因为他的父亲、一个妹妹、一个弟弟以及一个孙女,据查都是死于自杀的。

  事实上,他的后人似乎也都鲜有好下场的。他们大都存在着一种心灵深处的重度忧郁,其中海明威最疼爱的小儿子格雷戈医生遭遇最惨,先是偷偷做过变性手术,最后又因当众暴露身体并携带女人衣物被警方逮捕,暴毙狱中。

  海明威的后代连自己的人生苦难尚难以应付,当然遑论顾及先人遗迹了。

  我读过一些海明威的传记,深晓得在美国,海明威本是以狮子般不屈不服的硬汉形象成为一代民族英雄的。

  他一生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在战场上多处负伤,但都是泰然自若,表现出一种视死如归“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无畏气概的。

  最经典的一个流传故事是:有一次他的飞机起火了,他打开一瓶威士忌猛喝一口,然后等到飞机坠地,即用头和受伤的肩膀率先撞开坏门,顽强钻出站立起来,并向惊慌的人们摇晃着手上的酒瓶和一串香蕉大声喊叫:嗨,我的运气非常好!

  这是一种比荷里活还要荷里活的传奇画面。

  可是,为什么一个这么勇敢的人最终却选择了自杀呢?

  带着这样的问题,我围绕着他的故居缓步行了一整圈。

  我突然很为他死前一个月所说的话深深震动:一个人应该关心的是什么呢?是身体健康,是好好工作,是与朋友同吃同喝,是在床上享受人生的快乐。然而,现在我什么都沾不上了。

  听到这样的话,任何人都知道那是绝望到极点的。

  无疑,人生的自然规律不可逆转;但是,人的最终命运能否由人自己来掌握呢?

  海明威有句名言又是最好的回答:一个人可以被摧毁,但决不可能被打败!

  于是,那一天晚上熄灯前,人们看到他跟家里的每个亲人微笑着低声道别:晚安,我的小猫!

  然后第二天拂晓,他独自来到前厅的门口,为自己举枪实现了三十年前在一篇小传里所写下的话:自杀,就像运动一样,是对紧张而艰苦写作生活的一种解脱。

  的确,他终于自我解脱了,但并没有被打败。

  关于海明威的生平,美国出版过好几部传记,人们从各个角度去解读这位传奇性的作家,与其说是对他的作品感兴趣,毋宁说是对他本人更感兴趣。

  当然,他的作品里的硬汉形象总被认为必然折射着他本人的形象,但也有分析者很刻薄地指出“他只不过是一个往自己胸口贴胸毛的男人”,亦即暗示海明威表悍内懦、外强中干。

  肯尼思﹒S﹒林恩撰写的《海明威传》相对来说比较受美国评论界欢迎。

  人们称作者“用精神分析的解剖刀打开了海明威神秘的内心世界,让读者了解到作家辉煌业绩与人格缺陷相矛盾的真正动因,为这位业绩辉煌而结局惨烈的作家自相矛盾的人生提供了合理的心理依据,揭示出其艺术的价值及独特的人格魅力”。

  书中列举了一些导致海明威双重性格的事例,其中最引起我注意者有二:首先,他由于从小深受家人溺爱,母亲总把他男扮女装,与年长一岁半的姐姐当作一对双胞胎来教养。其次,他父亲一辈子怕老婆,后来不堪生活的屈辱而自杀了。

  这两件事情,无疑是给海明威带来了心灵的创伤的,以至其性格中常常埋伏有一种表现为刚愎自用的外在悖反特征。

  他喜欢讽刺别人阳痿,别人却发现他有同性恋受虐倾向;他憎恨别人贪图名利,别人却认为他才是最自恋的。

  由此海明威生前并不是一个友好的老头。他气量狭窄且目中无人,动辄出语伤人而处处树敌。

  他一辈子遭人嫉妒,也一辈子嫉妒他人。这心灵之苦,可想而知。

  而至于他一生中身体上所受的创伤,就更多了。

  他上过战场,喜欢捕鱼打猎,两次飞机失事,以至病痛缠身。尽管每一次重大劫难他都能够最后闯过,从来没被战胜。

  但是,这些苦难却是不断地折磨着他的。

  他一直企求在死亡之外寻找另一种解脱。他在全世界范围积极寻找人生,古巴、法国、西班牙、美国各地以至非洲都有其居所。他在这些地方坚持不懈地用身体和笔去创造与写作,并且获得了很高的成就。

  他付出的代价也是很多很大的。

  海明威无疑已经尽了一个人可以尽的最大努力,在人生中自我挣扎,与命运进行顽强搏斗。

  所以我觉得,也许海明威并不见得十分可爱,但人们有理由对他表示极大尊敬。

  不久前,我看到美国《男人》、《传记》等媒体联合评选出了美国文化的十大偶像。其中海明威与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弗兰克﹒西纳特拉(Frank Sinatra)、詹姆斯﹒迪恩(James Dean)、迈克尔﹒乔丹(Michael Jordan)、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约翰﹒韦恩(John Wayne)、埃尔维斯﹒普莱斯利(Elvis Presley)、玛丽莲﹒梦露(Marilyn Monroe)、约翰﹒肯尼迪(John Fitzgerald Kennedy)等等一起榜上有名。

  据称,这次评选的标准是:只要提到他或她的名字,人们就会联想到美国;不管人们喜欢还是憎恨,在别国人的眼里,他们都代表着美国。

  毫无疑问,海明威正是以他的人格和作品,代表着美国的一种勇于挑战命运的超然精神。

  海明威是伟大的!

  

  傍晚,我足足提前一个多小时就来到了老港口广场,等待着日落庆典(Sunset Celebration)的举行。

  港口码头上,这时停靠着两艘豪华邮轮(Cruise),高数十米,长数百尺,相信是全世界最豪华最高级别的海上游船了。

  显然,船上的达官贵人今天也是专门赶来参加这个特别的日落庆典的。

  广场上有一个牌子,上面高高地写着当天附近各个日落观景点的准确日落时间。老港口广场是岛上最大的庆典广场,今日的日落时间为十七时四十八分。

  我们先在广场上走了一下,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很多的人。

  主持仪式的,江湖卖艺的,摆卖摊档的,可以说是形形式式什么人都有。当然,更多的还是像我一样的游人。从外表上看,游人们彼此都难以分清各为何方神圣的,可一开口交谈就知道,那里是各国各地口音的人都有,但以美国东部白种人居多,其中也有不少人来自加勒比海地区的拉丁后裔。

  以下仍摘一段日记——

  来到Sunset Celebration老港口,即时兴奋到极点!

  此地人山人海,犹如欧洲嘉年华狂欢,又如中国节日庙会。

  各种卖艺之人仿佛都身藏绝技,一律吆三喝四招徕观众,极尽幽默搞笑胡闹。

  广场的“绝活”林林总总,内容兼及东方西方。

  从中国把式的“胸口碎大石”硬气功到西洋杂耍马戏魔术,印度瑜珈打坐,印第安土著草裙舞,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不过一律都由本地洋人担当角色。

  惹来看家无数,喝彩喧天,目不暇给。

  吸引最多的要算小孩子和学生哥哥。

  宗教的或迷信的项目也多。

  修女列队唱歌,尼姑义卖念经录音带,中东妇女披了蒙面头巾以真主名义为世界和平募捐,甚至红十字会也有人在凑热闹,大肆宣传誓以避孕套抗击艾滋病。十分搞笑!

  只觉得一时“满天神佛”,人圣齐集。

  那些迷信占卦的摊档亦颇具观赏性。

  看手相的,观察水晶球魔镜的,指导星相运程的,各有标榜,排列成市。

  还有一种“高科技算命”看不太懂,客人多见铁青了脸惴惴坐于测谎器模样的盒子前,戴上耳机聆听着一些什么,同时就见女巫从旁闭目喃喃而语,好像正与鬼神通灵,滑稽而恐怖。

  最令我意外的是,算命桌子上一般都设有刷卡机,标清哪几种信用卡可以接受的,这也从侧面表明各项收费不在零钱小数。

  许多摊档是标榜街头艺术人,围观者不少。

  行为艺术家把脸和手以白漆涂抹,定格路旁,久立不动。

  偶有欣赏者好奇,往其脚下小箱投以一二赏钱,他们才会以机械动作脱帽子致意一下,然后换成另一个造型,继续定格。

  还有当街拉小提琴的,吹黑管的,演奏手风琴的,各适其适,挺好听的。

  那些靠漫画肖像、速写素描、风景摄影、泥人陶器、草编木雕为卖点的工艺美术表演也很热闹。

  比较多人光顾的是在白色的T恤之上即席挥毫,有画以鲜花彩鸟,有描以抽像色块,有的还装模作样地写上彼此都不懂的一二个汉字。譬如:风,御,大王……之类,难免缺笔漏画。

  至于卖吃卖喝的亦为一景。

  但西人饮食毕竟简单,不外啤酒、咖啡、可乐,炸薯片、炸鸡翼、爆米花,没啥意思。

  难顶的是那些墨西哥卷饼,一个人在那里吃,周围的人都遭殃。咭汁、洋葱、羊肉,色香味一齐负面地袭击过来,躲之不及。

  好在南美人天性纯朴,热情乐观。吃完以后总少不了就地一番载歌载舞,把欢乐传送感染一切素昧平生的过路客。对我而言,算是有失有得。

  广场边上,又可见两家酒吧隆重其事,显得人多势众。

  走近一看,大开眼界。

  一家是古巴人开的,音乐放得震天响。人人一手端著啤酒,一手夹着雪茄。

  “Everyone needs a Cigar!(每个人都需要一根雪茄)”的歌声在天空中荡漾。

  真羡慕拉丁美洲人的无忧无虑,天性快活。

  另一家是美式酒吧,室内光线昏暗,烛光蛇影。

  摇滚乐是一团一团地从舞台里头翻滚而出的,人影沉浮,似乎玩得更加疯癫……

  美国的多元文化,令美国人时代受惠。羡慕羡慕!

  傍晚终于降临,那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广场上,这时突然响起了一声哀怨苍凉的风笛音乐,划破满天晚霞。

  顿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滴滴答滴,滴滴答滴……”

  随着那一曲人们熟悉的日落离别曲,一个穿着苏格兰格子绒裙子的中年男子,操著稳重的步子,出现在了广场码头上。

  这意味着日落的一刻,即将到来。

  正式的“日落庆典”仪式,大概五分钟左右。

  所有广场码头上的人都肃立着,面向大海,看着紫红紫红的天边。

  天公不作美,刚才还是晴朗的天,这时却飘来了几片厚云,把夕阳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后面。

  人们只能看到太阳的光芒,从云块的边缘上喷射而出。

  这样的一种遗憾,伴随着风笛声声的呜泣,更使人群中不时激起一些难以名状的情感骚动。

  人们依然耐心地期待着,希望一阵风能把乌云拨开,希望太阳善解人意能探出头来,给多情的送行人道一声再见。

  然而,老天始终未能满足我们的心愿。

  只是有两次,眼看着太阳从云脚下已经露出身影来了,却被又一片游云轻薄覆盖,引起全场一声“吁”的长叹。

  十七点四十七分,还有一分钟太阳就要跳落海平面,隐没到地球的另一边了。

  厚云依然压顶,重重的几乎贴到大海里。

  海与天只隔着一条线,在这条线缝间,一道金色的霞晖还是坚强地贴水飞露出来,泛起满海面粼粼波光。

  ——呜!

  终于,豪华邮轮上的汽笛长长一声拉响了。

  岸上和海上的车笛与船笛同时鸣和,钟楼的钟声也敲响了。

  全场的人都把心脏收得绷紧,只眼睁睁地看着太阳的影子从云缝里一滑而落,就消失在了茫茫无际的大海里。

  四周围的人,随之轻轻太息。

  二零零二年的最后一次日落典礼结束了。

  许多人拥抱相互安慰,许多人拉着手落下了眼泪……

  

  夜十时,我们准时前往参加迎新年倒计时。

  一进入Duval老街,当即被一种狂欢的气氛包围住了。

  庆祝的人们,刚才出去吃饭的,到步行街抢购的,在码头广场看热闹的,此时都开始向这边陆陆续续聚来。

  整条街上,以海明威当年最喜光顾的Sloppy Joe's酒吧为中心,顿时变得万头涌动,挤得水泄不通。

  来自各地的红男绿女们,此际都完全沉浸于一片尽情欢乐的海洋之中。

  他们个个手里都挥动着荧光棒,人人脖子上都缠戴着一串串的彩珠。

  沿街的好几家酒吧,都大门敞开,供应大量啤酒。

  摇滚乐队的歌手在小舞台上歇斯底里地引颈高歌,台下的酒客杯盏交错间,不时踩着一地音符忘情踢踏。

  酒吧内与街上的人们逐渐融在了一起,里里外外,不分你我。

  相互认识的人,三五成群,七八成龙。唱着歌,扭著腰,在人群中穿梭起舞。

  不相识的人,也无论彼此,相互敬酒,欢蹦喜跃,放浪形骸。

  本来,我以往在香港兰桂芳也曾凑过几次这样的热闹,那里的人也很多,也热闹。但由于文化背景不同,东西方玩起来的疯狂界限毕竟还是大为不同。

  准确地说,美国这里的人疯狂起来,其兴奋焦点是直接体现在“食色性也”的暂时失控上的。或者换言之,美国青年们在这里是借着节日的理由,对人之朴素本性所实行的一次断然弃置理性的短期释放。

  下面再摘当天日记的零星片段,以见美国人“玩疯了”之一斑——

  啤酒与雪茄,在此体现为青年男性们的最大特征。

  一街之人,十有九醉。啤酒的生意,成打成箱交易。

  女士们打扮得极尽性感,开心之际,必脱衣扒裤,展臀露乳,兴奋大叫。

  更有趣的是,街头之上凡见稍有姿色者,一定受到人群环绕齐声鼓动:Show your tips, show your ass!

  其意思竟然是,让她们当众拉起衣服展露上身两点,或者干脆褪下裤裙,高高翘起十五的月亮。

  人们一边鼓掌,一边录影拍照。

  受了鼓动的女孩,一个个脸红耳热。并非因为觉得当众受辱,而是感到无比骄傲。

  身旁的男友,这时也绝不加以阻拦,更多反而又亲又吻地极力动员女伴“大胆演出”,并不时抽出空来向四周羡慕的观众招手致意,得意非常。

  这表明自己的女朋友艳压群芳!

  这样的事情,在我们中国人看来真是匪夷所思。

  作为一个作家,我当时还特别观察了那些少女被鼓动时的变化。

  始而,总还有几分羞涩的,毕竟众人面前展现胴体需要一定勇气。

  四周的鼓动声越来越强烈了,人们开始向她抛送彩珠。那种彩珠到头来哪个女孩脖子上戴得最多,就意味着哪个人是最受万众追捧的性感女郎。

  男朋友在一旁拼命游说,少女眼睛益显发亮,频频四顾,心里的天平越来越倾向于“一脱成名”。

  众人把一切看在眼内,异口同声更加卖力欢呼了。

  终于少女忍无可忍,一下跃上男朋友的肩膀。男朋友即用力把她高高托起。

  她便在上百支手电筒光的照耀下,尝试着把衣服往上掀翻一下。

  ——好呀!

  顿时全场欢声雷动,彩珠雪片一样飘来,暂时先挂戴在男朋友的头上。

  男朋友更加抖擞精神,又把少女向四下绕场半周,喝彩声更加不绝。

  少女终于玩疯了,索性把衣服全部一脱,赢来无数镁光灯的闪烁。

  我一连观察了几个场面,大概情节都差不多。

  稍有不同的只是,这些少女有的演出一次后虚荣心已经大大满足,便满载彩珠欣然离去;有的玩过一次以后反而欲罢不能,离开片刻稍作整顿又复卷土重来。

  也有个别女子身材本钱不算丰厚,便想自荐表演也捧场者不多的。最离谱是一个黑人胖女子,身上基本一丝不挂,却用油彩在身上画上薄纱衫效果,到处走来走去。美国人大抵见怪不怪,根本无暇多瞥她一眼,我当时全无心理准备,待到一团肉挡在我面前,并见她故意在乳头上挂着的两颗闪珠在闪个不停,我才恍然大惊这几乎碰到我鼻尖上的庞然大物原来是个裸体。

  直吓得连退了几步。

  再看以下同日的日记片段——

  接近零时,酒吧气氛益炽。

  有摇滚乐手,已经兴奋到自砸吉他、扔口琴的田地。不知是否吃了大麻、摇头丸。

  走出大街,人更拥挤。幸有海风吹来,头脑为之清醒。

  距离齐喊倒计时的时刻无多,人们进一步向酒吧靠近。那里有一个大屏幕电视墙,可以看见纽约时代广场那边的热闹直播,好像那边没有人在街上脱衣服的。

  看身边,好在一街人虽疯狂而不混乱,没有打架的,也无偷窃之类。警察只笑嘻嘻的站在一边,偶尔扶一扶喝醉了趑趄不前的路人。

  这倒令我感慨不已,美国人即使玩也真的能够玩得起。回想我2000年迎接新千禧之夜,身为本市游行活动的新闻指挥官,却被小偷把身上的手机与钱包统统偷走,被迫“去旧迎新”,大为扫兴。

  街上突然所有音乐声都停了。

  哦,是开始喊倒计时。是从15开始往后倒的。

  “15,14,13……4,3,2,1,0!”

  全场一字一顿地念,一个个用尽吃奶的力气。

  ——WOW!

  ——新年到了!

  烟花四起,万众欢腾。

  人们拥抱,人们接吻,人们干嚎。

  Happy new year! Happy new year!

  祝贺新年的声音处处飘荡,人们陶醉在自己给自己的感动中了。

  街头庆祝活动结束,大家逐步散去。

  但大多都不会急着返回旅馆,而是转而寻找其他的各种酒吧继续买醉。

  这样的开心,是感染所有的人,感染整个海岛的。

  尽管夜深,我们入乡随俗,也不好那样就回房间去。

  于是大家轻松散步,去到渔人码头。并且在木栈道上踏着很响的脚步,走上了一条“海盗船”,享受起“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意境。

  这一晚,我们都没有喝酒。

  所以在“海盗船”上,我和同伴还能很冷静地讨论起美国学者约翰﹒费斯克(John Fiske)的著作《理解大众文化》(Understanding Popular Culture)。

  约翰﹒费斯克先生如此论说:狂欢节堕落的一面,完全在于它将万事万物都拉低到身体原则的平等性上。它的功能乃是解放,是允许一种创造性的游戏式的自由。

  我很欣赏这个说法,认为非常适用于今晚我所看到的一幕。

  诚然,美国人有时很无聊,然而美国人有时需要无聊。

  (未完,下期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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