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有公园的话，他就可以像梦境那样，一步一步接近主题，直至最后将她拿下。 大 门 大门是铁的，锈迹斑斑，上面的铁挂锁，爬满了青藤。刘美丽开始皱眉头，好好的一个门，怎么会变成这样？但错是不会错的，大门的一边，是行楷的“公”字，另半边当然是行楷的“园”字。乐小乐问，我们进去吗？刘美丽说，怎么进去？乐小乐问，那我们站在这里干什么？刘美丽向后看了看，是块建筑工地，卷扬机“吱吱”作响，脚手架下，几个青年工人追逐成一团。刘美丽说，绕个弯，我们也许能进去。从老公园的铁栅栏门往里看，里面应该是个小区。两人小心地绕过垃圾堆，走在长满青草的土路上，转了好几个弯，终于来到小区的正门。正门是铝合金伸缩门，旁边有一个门卫室，站在门边的保安，游手好闲地抠著自己的指甲，对进来的生人视而不见。刘美丽领着乐小乐向前走了一段，但她根本找不到公园的影子。他们又找到老公园的铁栅栏门，从这一面看，“公园”成了“园公”。刘美丽尖叫起来，吓了乐小乐一跳。他问她，怎么回事？刘美丽说，我知道了，一定是在建这个小区的时候，有人把公园门转了180度。她用手指了指建筑工地，公园在那边，就在那边。

　　他们是网友，说起来真是滑稽得很，不过是网上恋爱、网上结婚。她还当真了，叫了他一声老公，他便死活要往她住的地方来。她被他缠得一点办法都没有，说，你爱来便来。乐小乐说，我马上就去火车站，明天中午一点到你那里。说吧，我到哪里去找你？刘美丽说，不会吧！你神经病呀！乐小乐说，碰上你，不神经病一点都不行了。刘美丽说，那好吧，明天中午一点半，我在高验公园门口等你。所谓的高验公园，只是她随便说的，因为她没有想到，他真的会来。结果他来了，还非要她带他到高验公园去不可。刘美丽说，高验县没有高验公园，那是我胡扯的。乐小乐说，谁让你胡扯来着？你要为你的胡扯付出代价！他比她小三岁，他耍小孩脾气了。刘美丽说，要说高验公园，也不是完全扯淡。它位于县城的东南，两年前因为城市规划，它拆了，说是要到城北建一个新公园。结果新公园没建起来，老公园却废了。乐小乐说，那你带我到老公园去。自从三年前结了婚，刘美丽就再没有到公园去过，甚至从来没有到老公园附近去过。现在她倒是很想知道，那儿建成什么样子了。当然她希望能在建筑的废墟中找到一点亭台楼榭，但现在她能面对的，仅仅是这扇锈迹斑斑的大门。

　　她现在有点印象了，公园前面，原来是迎春路，现在没有迎春路，只有迎春小区。她领着乐小乐往外走，碰上一个人，那人拍了她的肩膀。那人又矮又胖，像个冬瓜，穿着紧身短上装、紧身短裙，身上的赘肉一荡一荡的。她问刘美丽，什么风把她给吹到这里来了？刘美丽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认出她是过去的同事伍小姐。才一年不见，她竟变得这么胖。伍小姐告诉刘美丽，她就住在迎春小区，要不要上去坐坐？刘美丽说，不了，谢谢！伍小姐原来在单位话就多，现在更是废话篓子。她说她现在嫁了个好老公，吃穿不愁。又问刘美丽的情况：一年前你不是说，要跟你老公离婚的吗？现在离婚了没有？刘美丽说，没有。伍小姐又问，两人现在好吗？刘美丽说，有什么好不好的，就那样。这时伍小姐才注意到旁边的乐小乐，在刘美丽耳边问，新搭的？刘美丽说，什么呀，他是我侄子。伍小姐不怀好意地笑，你侄子倒这么大了呀！不打扰你们，不打扰你们！哈哈！

　　高验方言很怪，外地人根本听不懂，不过刘美丽还是不放心，问乐小乐，有没有听个一句半句的？乐小乐直摇头，刘美丽乐了，告诉他，刚才说的都是些女人之间说的话，是不能说给他听的。两人出了迎春小区，穿过建筑工地往前走。

　　 池 塘 在火车上，乐小乐做了个美梦，但是醒来的时候，所能记起的，只是朦朦胧胧的一些碎片。穿过建筑工地，是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刘美丽一边看路牌一边努力回忆，她说，这里原来是公园的池塘，三年前，这儿有个美丽的名字，叫乌龙潭。还是有传说的，具体讲不清楚，好像是有一条乌蛇，从这儿修炼成龙，升天了。乐小乐“哦”了一声，他想起他的梦境，是关于高验公园的，而梦中的高验公园，是以他居住的城市的公园为底本的。他记得在梦中，他和刘美丽进了高验公园，确实看见那么一汪清澈的池塘。后来发生了什么呢？他记不起。农历七月的天气，太阳没有丝毫妥协的意图。两人走了这么一程，都已是汗流浃背。乐小乐要在路边小店里买两瓶冰冻饮料，但刘美丽认为那东西糖太多，吃了对人没有好处，而且也不真正解渴。又往前走，乐小乐突然看到前面有一家游泳池，在夏天，这是最好的去处了。刘美丽说她不会游泳，一点都不会。乐小乐说，你不会，我可以教你。刘美丽说，那好。他们在外面买了游泳衣裤和救生圈，就进去了。

　　游泳池里人很多。男人很多，女人很少，孩子很多，老人很少。两人下了浅水区，刘美丽扶著池边的拉手，不敢动。乐小乐看着她，她的皮肤可真是白，又白又嫩，像豆腐做的。他甚至开始想像，只要在她的手臂上一掐，能掐出一汪清水来。清水豆腐。他要吃她的豆腐。在梦中是这样的，他和她租了公园的一条脚踏游船，在桥下停住，船有点歪，她歪在他身上，他吻她。乐小乐一直相信，梦是启示，梦告诉人们，在白天他们应该干什么。现在他就要实现夜里的梦了。他走上前去，太阳下他的胸大肌散发着诱人的光芒。他托着她的身体，在水池里划动。有一刻他真的以为她是鱼，他想，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像鱼儿一样游走。他在她的耳边说，你知道吗？你是鱼。刘美丽的四肢正在拼命拍打着水面，她问，你说什么？他大了点声，说，你是鱼。刘美丽笑起来，你是说我游泳的姿势吗？乐小乐说，是的。他的手托在她的腹部，前进或者后退都是女孩敏感的位置。他们都累了，坐在游泳池边的凉篷下喝矿泉水。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4点，刘美丽说，我们走吧。

　　虽然他没有像梦中那样吻她，但这仅仅是因为没有合适的条件。试想，如果游泳池有一个隐蔽的角落，她一定会让他吻的，兴许还会让他抚摸她的乳房。她会的。他已经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暧昧的色彩。他咂著矿泉水，微闭着眼睛，慢慢回味着方才刘美丽的身体。他咂出矿泉水是甜的，像刘美丽的身体那样甜。他想他是可以把握住她的，一切正像梦境展开。所以当他们回到马路上时，刘美丽问他，想去哪里？他毫不犹豫地告诉她：假山。

　　 假 山 他又拾掇起梦中的片断，是在公园的假山中，他抚摸了她。但是现实中的假山又在哪里呢？刘美丽在一家小超市门前停住，告诉乐小乐，老公园假山的位置，应该在这儿。乐小乐认为，刘美丽一定把方向搞错了，假山怎么会在这儿呢？刘美丽在附近转了一圈，又回到超市门前。没错，老公园假山的位置，应该就在这儿。老公园的假山在乌龙潭的西边，假山上面有亭子，叫鹤来亭；假山下面有山洞，叫藏云洞。说到山洞，乐小乐想起，在梦中，他们就是在山洞里敞开胸怀相互抚摸的。他让刘美丽在超市附近看看，有没有坐下来的地方。

　　他们在超市隔壁的二楼，找到一家小茶吧。茶吧只5张桌子，都是藤做的，连坐的椅子也是藤的。但刘美丽和乐小乐对这有点诗意的桌椅不感兴趣，他们似乎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他们干干地坐在那里，茶没少喝，话没多讲。乐小乐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子的，现实偏离了梦境的方向。他不得不努力去抠梦境，在离开假山之后，他们去了哪里？但他抠不出，脑袋像是死机了，要不就是CPU出错。刘美丽问他怎么了？乐小乐指了指盘子里可怜的几块绿豆糕，意思是肚子饿了，这点东西，不填饥。刘美丽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快到6点，差不多可以进晚餐了。乐小乐喊来服务小姐，让她算一下账。服务小姐微笑着说，398元。乐小乐叫起来，这么贵呀！你还不如用刀杀了我算了！服务小姐说，她这是按单收费，一分钱也没有多收。她把单子递过来，上面的价格真是吓人。乐小乐让她把老板叫来，他倒要问问，凭什么这破茶吧要收这么高的价格。而且，单子里居然还有空调费这一项，真是奇了怪了。但服务小姐微笑着告诉他，老板不在。乐小乐说，我要打12315举报你们。服务小姐说，你把钱付了，爱怎么举报怎么举报去。

　　从服务台的后面，走出来几个大汉，他们粗壮的手臂上，都有“龙”的刺青。看来这家茶吧，是孙二娘的兄弟开的。刘美丽推了推乐小乐，乐小乐的脸顿时像花儿开放了。他告诉服务小姐，他只是想开个玩笑，他想她不会介意的。他付了400元，还告诉服务小姐，不用找了。然后带着刘美丽，像两只鼹鼠，灰溜溜地离开了茶吧。

　　这回他们不敢再进小地方了，在路边，他们找到一家较大的酒店，名字叫“满江红”。在二楼的“齐月厅”，他们坐下来。乐小乐点了几个菜，问刘美丽，要不要喝酒？刘美丽说，我不会喝酒，你也不要喝酒吧。两人一边喝茶一边等菜上来，他们又都不会说话了。不知道为什么，很多在网上聊得热火朝天的人一旦在现实中见面，往往只有沉默。酒店里菜的口味很不错，乐小乐一面吃一面想，年轻人恋爱，往往是从请客吃饭开始的。俗话说，饱暖思淫欲。吃饱饭了，那些心里毛毛刺刺的东西就起来了。在美味佳肴的背后，隐蔽著的，往往是一对对赤裸的男女。他注意到今天的刘美丽，穿着低领的T恤和牛仔短裤，和以往在电脑视频里不同，她更性感了。他似乎已忘记了刚才茶吧里的不快。他付了冤枉钱，可是这点冤枉钱和得到一个美人相比，是多么的物有所值。刘美丽真的很美丽，比她的名字还要美丽。乐小乐放下手中的筷子，嘴角抹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似乎已美人在握，可以尽享鱼水之欢。但他又觉得缺少了什么，缺少了什么呢？应该是鱼水之欢的前奏。比如公园游船里的接吻和山洞里的抚摸，然后顺水推舟。现在他想起来，他们梦中在公园的最后行程，是在竹林里。黑夜来临，公园里的工作人员下了班，而他们还躲在竹林里。竹林摇曳著，天上的星光摇曳著，他们光裸的身体在竹林中间的空地上像一堆银水滚动。

　　乐小乐又好好地回忆了这半天的经历，从老公园大门到游泳池，他们一直遵循着梦的方向，但从游泳池出来后，他们则背道而驰。好在一切不算晚，现在他们吃饱了，心情好了，自然免不了一场激情戏。但酒店肯定不能成为激情戏展开的地方，他们应该有更好的地方，比如：竹林。

　　 竹 林 刘美丽仔细地用湿巾擦著嘴唇，抹去又抹来，抹来又抹去。如果不是她的手机响了，真不知道她会抹到什么时候。她对着手机叽里咕噜地讲，乐小乐还是一句没听懂，只看出刘美丽很不满意的样子。他问她怎么回事。刘美丽说，单位的事。今天她是请了假的，可是办公室的领导又让她加班，她顶了他两句，他还发火了。乐小乐问，要不要紧？如果要紧，还是去加班的好，毕竟饭碗比什么都重要。刘美丽说，这个破单位，我早不想呆了。

　　刘美丽出酒店门的时候，气鼓鼓的，她的情绪起变化了。而乐小乐，对于今夜能否拥有她，也心里悬起来。不过，他仍然相信梦，于是他问，竹林在哪里？

　　这时天黑了，刘美丽没有提回家的话，而是带着他去寻找竹林，这充分说明，今天他们之间还是会有戏的。刘美丽在一家宾馆门前停下，告诉乐小乐，这便是老公园竹林的位置。乐小乐觉得，其实这未必是，但她领他到这里来，是有意思的。她问，我们进去吗？乐小乐突然鼓起勇气，抓住刘美丽的手，说，难道你不想进去吗？刘美丽并没有反抗，乐小乐的手像有点冒汗，又像有点发抖了。他想，这样也好。也许男女之间真的不需要那么多的铺垫，可以直奔主题。他相信现在的许多年轻人就是这样的：他们吃饱了做爱，做累了吃饭，吃饱了再做……无休无止。

　　乐小乐拿自己的身份证登记了一个房间，刘美丽送他上去。在门前，刘美丽停住，说，你进去吧，好好休息，我要回家了。乐小乐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刘美丽会说出这样的话。在向房间行走的过程中，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那里有昨天深夜，他在R市买的三只避孕套。它们是他上火车之前，在站前的一个计生用品商店买的。当时他想，既然他们在网上登记结婚了，老公老婆了，见了面自然要行点人事。三只避孕套就像他的大拇指、食指、中指，大拇指和中指弯起，食指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没有想到的是，网上的热络只在网上，现实中一旦见面，就会降温，还降得不少。他们不但没有以老公老婆互称，而且话也比在网上时少了很多。现在的这三只避孕套，给了他最后一点希望和鼓励。乐小乐愣了一下，说，进来再陪我说说话吧，时间还早呢。刘美丽说，你不想明天早点回R市吗？乐小乐说，我说过明天要回R市吗？刘美丽走进来，两人坐在席梦思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有好几回，乐小乐想伸出他的手臂，一把搂住刘美丽的细腰；再一把，将她的身体摁倒在席梦思床上。但他终于还是没有这个胆量，觉得这样太唐突。他甚至埋怨，为什么高验县没有一个公园呢？要是有公园的话，他就可以像梦境那样，一步一步接近主题，直至最后将她拿下。

　　两人聊了一会，都觉得喉咙发干。这时有人敲门，刘美丽从猫眼向外看了一下，脸顿时白了。乐小乐问她，谁？刘美丽说，你别管是谁，等会儿我开了门，你挤开一条缝，赶快跑，跑得越远越好。乐小乐问，怎么啦？刘美丽说，不要问为什么，按我说的做。外面敲门声更急了，刘美丽将坤包往他怀里一塞，说，这个你也带走。她说着，将门开了，外面是几个男人，为首的一个，红脸，身材魁梧，他照准刘美丽就是一个耳光，说，你这个臭婊子！这时乐小乐正在往外钻，他瘦，像条泥鳅。他脸上挨了一拳，屁股上挨了一脚，不过总算钻出人丛。他没命地跑，直奔高验县火车站。

　　 来或者去 乐小乐上了火车，总算松了口气。他躺在上铺，闭着眼睛，肿著脸。疼痛和劳累让他疲惫不堪。他的高验之行就像一场噩梦。他想起来高验县的火车上，曾经遇过一个中年汉子。那汉子干巴巴的，他的嘴唇又薄又歪，嘴角永远挂着一大滴口水。汉子问他，到哪里去？乐小乐说，高验。汉子看了看列车上的电子屏，说，那快到了。乐小乐说，是啊，快到了。汉子抹了把口水，又问，你到高验县干什么呢？有些人很烦，他们自己不烦，烦的是别人。好在高验县快到了，干巴汉子再口啰嗦，也口啰嗦不了几句。何况随着目的地的临近，乐小乐心中的快乐，正以几何级数增长，在那一刻，他十分愿意把心中的快乐与别人分享。乐小乐说，去见一个女网友，我们约了今天下午一点半在高验公园见面。汉子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神色，他问乐小乐，你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吗？乐小乐说，8月19日，怎么啦？汉子说，农历，我是说农历。乐小乐问：几月几号？汉子说，七月半，鬼节。没有特殊情况，谁会约朋友见面呢？小伙子，我看你一定上当了。乐小乐说，怎么可能呢！她说过，她在洁尔猛料公司工作，有一次我打114，那个洁尔猛料公司是确实存在的，我通过查询的号码找到了她。尽管如此，汉子仍然认为，乐小乐的高验之行必定会掉进以色谋财的陷阱，电视上有过很多这样的案例。汉子说，小伙子，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现在的一切，在应验那汉子的话。也许那真是一个以色谋财的陷阱，只是因为刘美丽看上他、喜欢他，才使他幸免于难。他一向认为自己风流倜傥。他翻了个身，就著微弱的车顶篷的光，打开刘美丽的白色坤包。里面有一包面纸、一把睫毛夹、一支唇膏、一张撕成两半的全家福照片、两只避孕套以及几十块钱。全家福照片一半是她和她儿子，另一半是她丈夫，就是在宾馆打她的那位。拼起来的照片背面写着拍照的日期。避孕套的包装上写着：本避孕套厚度仅为0.001毫米，质量优良。它不仅能有效防止性病传播，更能延长男性的性交时间，男女欢爱必备。乐小乐想，0.001毫米也是距离呀！有了距离感觉就不一样了。他现在有点明白了，刘美丽不是以色谋财，而是准备了一场性爱大餐，只是因为没有高验公园，因为她丈夫的突然出现才使得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实质进展。他想，要是将来有很多钱，就到处建公园。黑暗中，他悄悄地将五只避孕套戴在右手上，擂了车顶篷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