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物语·黑暗中盛开的烟花

2026-08-31 19:19:42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父母曾经带我到江边去看烟花。随着阵阵爆破的声音,我看见漆黑的天空中,瞬间绽放出绮丽的花朵,颜色缤纷,灿烂夺目,燃亮了沉寂的黑夜。然而,烟花很快便熄灭了、消逝了,再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程如枫 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电视里重播周迅主演的《橘子红了》。

  情节上演到秀禾与耀辉在古老的大屋里相拥痛哭,作最后的分手。周迅哀怨的眸子中,不断涌出晶莹的泪,眼神悲绝得让人心碎。

  这一集完结了。我依旧沉浸在悲伤的剧情中,不能自拔。

  拨通了江帆的手机,我问他:“如果你是耀辉,你会带秀禾走吗?”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几秒,然后终于轻轻地叹息:“有些事情我们无能为力。”我轻轻地挂了电话,在暗夜里静静地哭泣。

  我是江帆的哥哥江城的情人。

  那一年,我十八岁,由表姐领着我到她上班的服装公司去应聘试衣模特。等候面试的时候,有一个四十来岁的英俊男人从我们的身边经过。表姐立即堆著笑脸毕恭毕敬地叫了声“江总”。那男人点了点头,深深地盯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开了。

  那时候我刚刚高中毕业。很小的时候,我的父亲便在一场意外中去世了,母亲很快再婚。我是在姑姑家长大的。每个人对我都十分客气,客气得近乎冷漠。他们一直用这种方式来提醒我,那不是属于我的家。收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我平静地把它撕碎了。没有谁需要对另一个人的生活负责,也许,我是不应该有任何抱怨的。

  我最终在那次应聘中落选。但是公司的老总江城开始约会我。第一次吃晚饭的时候,他带了一大束纯白的荷兰海竽,这种花清纯高傲得像极了水边伫立的精灵,不是很美丽,却有一种孤独的气息。

  “如枫,如枫。”他柔声地说,“用南方的白话念,程如枫,情如风也。你的父母不应该给你起这样的一个名字。”我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湿润了。从来没有人如此温柔地叫过我的名字,从来没有人担心过我的情感是否将会来去如风。

  很快,我便搬到了江城为我购置的别墅中。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爱他。这并不重要。我只是想摆脱寄人篱下的处境,以及拥有一点点温暖的感觉。

  江城像宠爱公主一样宠爱着我。他给我买价值不菲的名牌衣服、名贵精致的真皮背包、光芒四射的钻石首饰、LANCOME或CD的化妆品。偶尔陪我逛街,只要我喜欢的东西,他总是毫不犹豫地买下来。

  但是江城是有家室的人,他的大部分时间都不属于我。

  我习惯每天清早起来,放些轻轻的音乐,通常是英文老歌或者钢琴曲。如果江城在这里的话,就给他冲一杯浓郁的蓝山咖啡,做三文治或者面包吐司。喜欢呆在厨房里,因为那些发亮的不锈钢厨具,以及飘荡在空气间的油烟气味,能让我产生一种“家”的感觉。江城提出过给我请一个佣人,但我婉转地拒绝了。我常常独自到市场去买菜,自己给自己做饭,有时洗衣服,有时修剪花草。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就一个人坐在花园的大藤椅上看小说。阳光静静地洒落在我的身上,这时候我感到心里是那么的安宁。

  想起了亦舒的小说中喜宝说过的话:想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就给我很多很多的钱。我一直以为,无论是很多的爱还是很多的钱,对于我来说都太奢侈了。我只不过想要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就够了。

  直到江帆的出现,我才明白,其实我还是想要很多很多的爱的。

  那天是我的二十岁生日。江城原本已答应跟我一起度过,但临时打电话来说他八岁的女儿正在发高烧,他要送她去医院,让弟弟江帆来陪我过生日。

  这时候门铃响了起来,我匆匆挂了电话,跑出去开门。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捧著一束洁白的海竽站在门外,一双黑亮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我,表情有点冷淡。

  他自我介绍道:“我叫江帆,江城的弟弟。”声音像孩子般纯真明净。

  我的脸上微微一红,有些不知所措。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慌乱,脸色缓和了一些,说:“我哥哥在西餐厅订了位子,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门?”我低声说让他稍等,转身把手中的海竽插到了花瓶中,然后便跟着他离开。

  坐在计程车上的时候,我能闻到他身上清新的KENZO香水汽味。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年轻,头发长长的,有一种浓浓的书卷气息。那双湖水般深邃的眼睛,正专注地凝望着窗外的景物,似乎故意忽略我的存在。也许在他的心目中,我是那种贪慕虚荣自甘堕落的女人吧?

  向来滴酒不沾的我,这夜竟喝了半瓶红酒。

  从西餐厅出来,天空飘着细细的雨。我脚步凌乱地走在雨中,感觉在这座繁华的都市中,自己是那么的孤单和脆弱。江帆从后面追上了我,徒劳地用手为我遮挡额前的雨,有些不忍地说:“我送你回家吧。”我茫然地望着他,摇摇头说:“我想再走走。”他没有说话,默默地陪着我游荡在霓虹闪烁的闹市中。

  经过电影院的时候,我提出要看一场电影。江帆顺从地买了票。我问他今晚上映什么片子,他说是周迅主演的《烟雨红颜》。

  坐在灯光幽暗的影厅里,周迅那张小小的秀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让我突然地就想起了那种叫海竽的花。这时江帆转过头在我的耳边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酷似周迅?”我诧异地望着他,看见他眼中的冰已经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哀婉和疼惜。那一瞬间,我们读懂了彼此。

  在我的家门口,他对我说:“如枫,你不是我想像中的女孩。”我带着微笑对他挥了挥手。温暖的泪水,在转身的刹那间轻轻地滑落。

  江城来别墅的次数骤然减少。他在电话里充满歉意地对我说:“李曼似乎觉察到了我在外面有人,她是一个好女人,我不想伤她的心。这段时间就不去你那里了,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找江帆帮忙。他今年刚毕业,也在我的公司里上班。”江城从来不违言他对江太太李曼的敬爱。他说她具备了中国传统女性的所有优美品质,例如温柔、贤惠、勤劳、善良、贞洁。我很想知道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他为什么还要背叛她?但是我清楚地明白,这样的问题,我是不应该问的。

  这时电视里开始播放周迅主演的连续剧《橘子红了》。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有着美丽哀愁的小女子周迅,想起了江帆说过我长得与她相像。

  在耀辉代替大伯迎娶秀禾的婚礼上,男女主角痴痴地对望,目光中带着多少的心疼与不忍。一块红头巾缓缓地覆盖秀禾的脸,两行绝望的泪水终于在她的脸上滚滚落下。

  心中忽觉悲痛莫名,为了秀禾的命运,也为了那似曾相识的情节。

  也许,烟花的燃烧,为的只是一场耀目的注视。而绚烂到极致之后的寂寞,便只有黑夜知道了。

  ——程如枫

  那天我出去买菜回来,摸遍了口袋,也找不到钥匙。打手机给江城,发现他关机了,只好打电话给江帆。江帆说:“江城就在公司里,我下班后把钥匙带去给你。不要做饭了,要不出来吃吧。”我们约在别墅附近的必胜客PIZZA店见面。在等候江帆的时候,我对着化妆镜抹了一点点口红,淡淡的颜色,就像我心中淡淡的怅惘。

  坐在靠窗口的位子上,透过落地玻璃窗远远望见江帆从远处走来,那种匆忙而坚定的样子,仿佛是要赶赴一场生命之约。我突然感觉到了眼中的泪水。

  跟上次一样,我们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偶尔,江帆会说起他的童年往事,说起江城在父母双亡之后,是如何肩负起家族的生意,艰辛地把他带大的。

  一首首动人的钢琴曲如流水般响起,我们的目光忽然交织在一起,在彼此的视线中,温柔地沉沦。

  是在别墅门前昏黄的路灯下,在暮春清冷如水的月色中,我问江帆有没有看过《橘子红了》。我说:“我能了解秀禾全部的悲哀和无奈。”我看到江帆注视我的眼睛,依旧是那样的哀婉和疼惜,充满着爱怜。他说:“如枫,你让我心里疼痛。你知道吗?”他伸出手轻抚我的脸颊。我闭上眼睛感受他手心传递的温度。

  泪水轻轻地滴落在他的手掌上。他无声地拥我入怀,激烈得近乎粗暴地堵住了我的嘴唇。

  激情顷刻淹没了所有的理智。我们紧紧地相拥,紧紧地拥抱着这一刹的天荒地老。

  我不知道,认识江城是不是只是为了能够与江帆相遇。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失去了爱的能力的女子,但是江帆,他是我可以轻易地爱上的男人。

  当南方的烟雨季节终于结束的时候,《橘子红了》的剧情,已经上演到大伯发现了秀禾和耀辉相爱的事实。在那个黄叶飘落的午后,面对面的三个人,是那么的尴尬、无助。

  我在电话中对江帆说:“有时,我会很害怕。我们是有罪的。可是上天应该原谅我,因为,我是那样的爱你。”江帆在电话那端的声音仍旧像孩子般纯真明净,但是我能听出当中的忧伤和无奈。他说:“如枫,我也爱你,深深地、深深地爱你。我一直生活在失去你的恐惧中。但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永远地拥有你,而又不必面对我们所背负的罪。”我无声地落泪。我问他:“我想见你,你可以出来吗?”在都市华丽的夜色中,我看见江帆从人群里向我走来。还是那样带着一种浓浓的书卷气息,脸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加英俊。

  我们平静地对望着,像任何一对平常的约会中的男女,但是却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到疼痛。

  江帆说:“听说今晚江边有烟花汇演,要去看吗?”我说要啊。然后便任由江帆牵着我的手上了计程车。

  是在江风习习的堤边,我和江帆观看了一场最美丽的烟花。那些明亮艳丽的花朵,此起彼伏地在黑暗中绽放,仿佛拼尽了一生的力气,也要留下一瞬间的璀璨。当最后一朵火花在空中坠落,夜空重新回归寂静,那场凄美的表演,也终于幻灭了。

  我说:“我们的爱情就像烟花,注定走向毁灭。”然后我看到江帆的眼睛里突然涌满了泪水。

  “如枫,我多么希望我哥哥可以跟你结婚,这样我就能够死心了。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担心你不会幸福。你会一辈子让我心疼。”我微笑地看着他:“如果我想跟你走,你要我吗?”江帆沉默著。他的眼中清晰地写着挣扎的疼痛,忽然紧紧地拥着我,把头深深地埋在我的长发中。我能感觉到他的眼泪无声地渗进我乌黑的发丝。

  我说:“亲爱的,别这样。我知道你无法带我走。我知道我们是不自由的。”

  爱过了,痛过了,终于可以用一生说离别。当有天红颜变成了白发,我依然会记得,在我生命中的那一场最绚丽的烟花。

  ——程如枫

  那夜江城出现在别墅里的时候,我正失神地对着电视机听周迅幽怨地唱着“生活原来是无奈”。

  他一进来便大声嚷着:“宝贝儿你想我了吗?”接着一把抱起我向卧室走去。

  我用力地挣脱了他那双在我身上游移的手,低着头说我今天不方便。

  他有点诧异地看着我,但并没有深究。在房里坐了一会儿,他便离开了。

  他应该知道我在说谎,但他包容了我。

  女人跟男人是不同的。女人的心跟身体是连在一起的。我的心已经给了江帆,所以不能再把自己的身体交给江城。

  化妆台的抽屉里,放着一张医院的化验单。那是江帆的孩子。

  想起了今晚电视上播放的《橘子红了》的结局篇。那么悲惨的场面,我却破天荒地没有流泪。

  我想,秀禾是勇敢的,她为所爱的人生下了孩子。

  她在临终前说:“耀辉,我们不是说好了,如果有一天,当你无法再爱我了,一定要告诉我,不要骗我吗?你怕的是什么?”那么深爱耀辉的秀禾,到底还是没能理解耀辉内心深处那份最脆弱最深刻的爱。

  但是我能理解。理解耀辉,理解江帆。

  我在电话里问江帆:“可以送我一件礼物吗?”江帆说:“当然可以了。你想要什么?”我说:“你陪我去选吧。我喜欢什么,你就给我买什么。”他还是像以前一样,轻轻地牵着我的手,走在百货商场光滑如镜的地板上。我转到卖饰物的柜台前,指著一条丝巾说,我要这个。那是一条洁白的丝质方巾,标价是20元。

  江帆说:“我们买别的东西吧。不要了。”我任性地坚持着,江帆只好妥协地点了点头。店员殷勤地把丝巾系在我纤细的脖子上。我微笑地望着江帆,轻轻地念道:“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江帆紧紧地拥我入怀,把我的头压在他的胸口上,柔声地说:“记住,不管将来会是怎样,你都是我一辈子惟一的深爱。”我流着泪拼命地点头。我们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忘情地亲吻。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不知道为什么,晴朗的天空,竟又下起了细细的雨。我静静地收拾著行李。

  我所带走的物品,便只有来时的几件衣物,还有脖子上系着的那条丝巾,以及一个小小的生命。

  化妆台上放着我留给江城的一张纸条:对不起,我要选择离开。请不要问为什么。我只希望你能够原谅我。

  我是一个贪心的女子。曾经以为自己只不过想要一点点的温暖,但是当我拥有了那些温暖之后,却又想要很多很多的爱。所以,注定只能接受上天的惩罚。

  不愿意让江帆来背负一份罪恶,所以我选择一个人背负下全部。

  在家门口等计程车的时候,街对面的音像店传来了一首凄怨忧伤的歌,我认得那是周迅的声音。

  风停了云知道

  爱走了心自然明了

  它来时躲不掉

  它走时静悄悄

  你不在我预料

  扰乱我平静的步调

  怕爱了找苦恼

  怕不爱睡不着

  我飘啊飘你摇啊摇

  无根的野草

  当梦醒了天晴了

  如何再飘渺

  爱多一秒恨不会少

  承诺是煎熬

  若不计较就一次痛快燃烧

  就像黑夜中盛开的烟花,燃烧过了,灿烂过了,然后可以在平静中坠落,不再有一丝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