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曲快结束的时候,秀丽的眼里还是慢慢渗出了泪水。 一 秀丽向电梯走去。样子有些疲惫。
指示灯亮在1楼。秀丽伸手使出力气揿著,直到红色箭头向上移动才松了手。
电梯升到13楼然后下降到9楼。就在电梯门徐徐关上的时候,李梅圆带着一股风冲了进来。早过了下班的时间,电梯里有些空荡。李梅圆气呼呼嘟囔了句:“又贪污了半个小时。”转过身对着镜子理起头发来。李梅圆属于那类洋气的女孩,从衣着到气质。细细地看她的五官,你又说不出到底好看在哪里。倒是秀丽看去平平淡淡,越看越生动。尤其是她的笑,很纯净很朴实,让你想到高山的湖泊。开电梯的张建强也望着镜子,他是看镜子里的李梅圆。李梅圆突然圆睁了眼,冲张建强喊道:“看什么看?”走出电梯,秀丽看见一辆推车等在外面,躺在推车上的是一个女的,头发散乱,脸色腊一样黄,年龄约摸三十几岁。护送的护士小杨告诉秀丽:“好不容易怀上了,又宫外孕。”
李梅圆勾住秀丽的肩膀,将嘴凑到她的耳边告诉她:“你小心点,别一个人坐电梯。别看他傻,也有男人的需要。”
“怎么说?”秀丽一时没明白过来。
“有一回,我看到他在玩他那个东西。顶大的。”
秀丽不由回过头,看见站在电梯边的张建强张著那张肥厚的嘴冲着她们傻哈哈地笑着。
二 真的就出事了。张建强在电梯里强行搂抱一位14岁的小姑娘。好在就是搂抱了一下,亲了一下嘴。只是小姑娘的父母不依不饶,非要做处女膜鉴定,弄得女孩子学校也不敢去了,一闭上眼睛就尖叫起来。女孩的父母闹得更凶了。后来医院赔了一万块钱,事情也就了结。职工只是觉得一万块钱赔得爽快了点。不过,很快也就想通了,谁叫这事发生在张建强身上呢?人家是什么人,院长的公子。也有理解些的职工说:医院是块肥肉,逮著了还不宰一刀,这样的事到处是,不怪,不怪。
张建强依然开他的电梯。说真的,张建强对他的工作还是顶负责的。从不脱岗。也顶有耐心。遇到年老体弱的,不时帮一把。常常有病人写信表扬他,特别是农村的病人对他印象特别好。
三 赵文军独立当班的第一轮夜班,和秀丽搭班。
下午4时左右,来了一车车祸的病人。在急诊室死了一个,监护室收进4个,那些伤得不重暂时没有生命之忧的分流去了各个科室。秀丽接班的时候,手术室打来电话,叫准备呼吸机。护士长通知休息在家的李梅圆马上过来加个班。李梅圆一来就对秀丽说,她只负责打呼吸机的病人。李梅圆又补充道:这是护士长事先说好的。秀丽穿了溜冰鞋一样在病房、治疗室、办公室之间蹦进蹦出。她要管理六个重病人。赵文军好几次要叫李梅圆帮帮秀丽,都叫秀丽给挡了。十点左右,五床脑外伤的病人突然出现呼吸不规则,时断时续。赵文军一下子没了主意,拿起电话就往主任家打。放下电话,秀丽将几张空白化验单拍在赵文军面前,叫他开血气和血电解质,提醒他是不是加用一次甘露醇和激素,还应该考虑有没有肺部其它并发症。科主任赶到病房的时候,病人的生命体正趋于平稳。凌晨三点,秀丽才下班。李梅圆早走了。赵文军还没睡。秀丽打着哈欠对赵文军说:“你准备通宵了?”
“我们去哪里吃一点?”秀丽还真觉得饿了。
“这么晚了,上哪儿?我有方便面,要吃吗?”
吃着方便面,赵文军说:“今天多亏了你。你在这好几年了吧?”
“怎么,想请客啊?”
“应该,应该。你说,上哪儿?”
“还真请啊。还是洗碗吧。”秀丽搁下碗就去睡了。
四 科室组织活动。出发时赵文军才知道秀丽顶替李梅圆的班留守科室了。这自然是护士长的安排。要知这样,赵文军也就用不着破费2包中华软磨硬泡叫老罗医生代他的班了。
他们去的地方叫湖滨山庄。湖有足球场那么大,四面环绕着小山包,透著几分秀色。依湖建了几幢小木屋,就是山庄了。赵文军和吴主任坐在一排苦楝树下钓鱼。李梅圆从上面的土坎上跳了下来。李梅圆拍着手上的泥土说:“主任,把你的鱼吓跑了。”
“是你啊。”吴主任笑眯眯地说,“怎么不玩了?”
“我正要向你借人呢,我那里三缺一。”
“不会借我吧。”吴主任看着赵文军笑。
“我可借了。”李梅圆拿走赵文军手里的钓鱼竿,不由分说挽住赵文军的胳膊就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主任说,“我叫李医生来陪你。”
赵文军给秀丽带回一包野草梅。他从包里取出塑料袋,发现野草梅早焖熟了。赵文军将那些不能吃的野草梅扔进垃圾桶里,赵文军说:“这事使我想起一个人。” 赵文军翻著秀丽搁在桌上的书,那是一本医学伦理学,成人高考护理学专科教材。赵文军问秀丽:“你知道我想起谁吗?”秀丽很老实地摇著头。赵文军就绘声绘色说起毛泽东和杨开慧的事情。赵文军说:杨开慧喜欢吃桃子。一次,毛泽东很长时间没回家了。回家走在半路上,突然想起应该给开慧带一点东西。就买了一些桃子。当时天有些热,毛泽东走着走着就渴了,桃子在路上不知不觉被他吃了个精光。回到家,毛泽东对开慧说:“夫人,我只给你买了一颗桃核,我把它种在院子里,明年请你吃桃子。”说完,就望着秀丽笑。秀丽低了头说:“你走吧,不早了。”赵文军掏出传呼机看了看,真不早了,快十点半了。
五 赵文军约了秀丽几次,每回秀丽都带着女伴。倒是李梅圆单独请他看了一场电影,电影院出来还去卡拉OK。李梅圆的出手大方使出身农村的赵文军感到某种不自在。他觉得和李梅圆一起也顶开心的。只是一个人呆着时,搁在心里的还是秀丽。
李梅圆很快明了了赵文军的心思,不由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转眼又到了发工资的日子,从来不关心经济收入的李梅圆去财务科领回工资清单,在早会时分发给大家。她突然想起什么叫了起来:“咦,秀丽,怎么没有你的?”然后拍了一下脑袋用更大的声音说:“瞧,我这记性。你不属正式编制。月工资还是三百元吧。你应该跑跑,干了这么多年了。总得弄一个正式身份。”就斜了眼去看赵文军。正在取病历的赵文军回过头,一脸的吃惊愕然。
六 秀丽和李梅圆是卫校同班同学。二年级上半学期,自费班的李梅圆突然转到秀丽所在的公费班。她们那一届一共五个护士班,两个公费,三个自费。李梅圆很有钱,休息天外出几乎都是她掏钱请客吃中餐,和李梅圆外出的人多数是班上的干部。李梅圆星期六常去校长家吃晚饭,和校长夫人以姐妹相称。有了这层关系,毕业时顺理成章分在了市人民医院。二百五十个毕业生,市人民医院只要了六个。秀丽的父母都在农村,既没钱又没关系,成绩最好也帮不了忙。她和前几届的一些校友一样,在家闲赋起来。她还算走运,次年三月,市人民医院新建的内科大楼投入使用,急需一批护士。先笔试,再面试。成绩、身高、体重、容貌,选秀一样。过五关斩六将,拼的是实力。虽然待遇差了些,医院可是好单位,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进都进不了。
七 秀丽从食堂出来,顺着长长的斜坡往病区走去。李梅圆从后面撵上来,一手拿着吃了一半的发糕,一手拎了袋装的牛奶。李梅圆赶上秀丽说:“猜猜看,昨天我生日,谁给我送鲜花了?”
秀丽的情绪一直没有从那件事上缓过来。她觉得李梅圆做事有些过分。那样一弄,好像她秀丽有意欺讹。这给赵文军的印象实在不好,太不好了。秀丽一直犹犹豫豫举棋不定就是因为这个,她一直在努力,出现了赵文军她更努力了。她不是李梅圆,她清楚她是谁。她真的很在意赵文军的印象的。她不想给赵文军留下她秀丽不好的印象。
“你昨天生日,怎么今天才告诉我?”秀丽责怪道。李梅圆主动和她攀谈,她的心就软了。她不再计较,而且表现得比李梅圆还主动。她知道这样不好,很不好,可她没法儿改变自己。
“我谁也没告诉。”李梅圆很大口地咬了一口发糕。
“不会吧。不然,怎么会有人给你送鲜花?”
“真的,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一定是男的,追你的。”
“你说对了。”李梅圆将牛奶包装袋甩进远处的灌木丛里,一脸得意地告诉秀丽,“那花是赵文军送的。”
“赵文军,是他?”秀丽脱口而出。
上班的时候,秀丽一连出了三起差错。下午,秀丽一个人在治疗室摆放第二天的液体。赵文军走到她身边关切地问:“怎么啦?脸色不好看。”
“谢谢。”秀丽客气地说,“我很好。”
“我要出差半个月,参加一个学习班。去北京。需要我带什么东西吗?”
“谢谢,不需要。”
赵文军吹了一声口哨,声音很尖锐。
八 星期三,秀丽小夜班下来休息。拖了地抹了桌子洗了衣服,没心思看书,就去逛街。在银岛超市,看中了一件格子衬衫,男式的,八折。秀丽想起已经有个把月没见到伟民了,就拎着装衬衫的袋子往伟民的新世纪电脑公司走去。伟民不在公司。秀丽又去了伟民的宿舍。在一条很深的弄堂里,鹅卵石地面,下雨的日子,就露出油光水滑的动人,仿佛走在戴望舒的雨巷里。民国时代的木结构房子,每走一步就发出老人般的喘息声。这样的房子一间只租50块钱。一个满脸络腮胡须猜不出年龄的男人正和伟民说着话,一会儿就走了。
伟民伸了个懒腰说:“姐,我正要找你呢。我想和人合伙开一家网吧。”
“就刚才那个人吧?”
“你能不能借我五千?”
“我哪有那么多。”
“我总不能永远帮别人干吧。”伟民上的是职业高中。毕业后不想回家种田,就在城里混。在职高曾学了一个学期的电脑,现在在新世纪电脑公司干些送货、上门安装、处理简单故障的杂活。五百块钱一个月。
“投资多少?怎么分成?”
“四六开吧,他六我四。”
“别让人骗了。”
“哪能呢,我又不是小孩。”
九 科室里的人都收到了赵文军从北京带回的礼物。秀丽收到了一串小佛珠挂链,李梅圆是一对小泥人,天真无邪地翘著小鸡巴。
赵文军找秀丽很认真地谈了一次。赵文军对秀丽说:“别带你的女伴。我吃了你不成?”他们坐在一家茶吧的大厅里,有音乐在四周缭绕。赵文军说起他小时候的事情,他说有一回他被剪刀吸引住了,就那么两块铁片,什么东西都能剪,太神奇了。他趁家里人不在,拿着剪刀试着剪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子。他来到卧室,被单、枕巾、枕头、床单一个都不放过。母亲回来自然饶不了他。母亲那时一定是气疯了,抓住他的双手用针一阵猛扎。当时,一年的积蓄也备不齐在十几分钟内被他破坏的物品。那时,他们的家境在队里还算好的,赵文军的父亲在大队里当会计,多多少少有些油水,还把母亲急成这个样子,难怪他的一个伙伴,拿了家里二块钱,他母亲在情急之下一顿好打,把他的腿打断了。因为这个原因,那个伙伴一直恨他的母亲,在家好吃懒做,嗜赌成性,他母亲拿他一点法子也没有,眼角成天含着泪水。他们都笑了起来。赵文军说:“你知道你笑起来有多漂亮吗?”秀丽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
赵文军给秀丽的杯子续上水。赵文军说:“我考研究生,怎么样?”
秀丽想了想说:“很好。”
“也许就不回来了。”
秀丽看着他说:“是不要回来。回来干什么?”
赵文军没有去考研,而是去了西藏,成了一名援藏干部。进藏前结了婚,老婆是前任市委宣传部部长的女儿,在建设局下面的房管科当科长。父女俩都属于政绩平平但很能做人的那类官。赵文军结婚的那一天,全科室的人都去了。秀丽感觉自己一直在笑,很舒展的那种笑。秀丽还和科室里的人去闹了洞房,秀丽站在高高的凳子上,将一只苹果用一根红线系着,秀丽拿着红线的一头,新娘新郎半蹲著,微仰著头,齐心协力咬那只飘来荡去的苹果,俩人的脸不时碰在一起。秀丽脸都笑红了。第二天上班,李梅圆第一个发现秀丽的眼睛肿肿的,她凑到秀丽面前大惊小怪地嚷道:“怎么哭成这个样子?”秀丽解释说,一只蚊子飞进了眼里,难受死了。李梅圆看透了秀丽的心思,咄咄逼人地问:“哪一只眼睛呢?”
十 张院长的丈人心肌梗塞住进了监护室。秀丽被护士长指派做他的特护。院长夫人B超室主任葛医生一直守在病榻前。葛医生在她丈夫没当院长之前也是病房的护士。病人睡着时葛医生就叫秀丽坐一会儿,她说护士顶辛苦的。有时她还削一个苹果或递一根香蕉给秀丽。葛医生喜欢说话。没多久,就将秀丽的身世了解得一清二楚。她还说她自己的事。她说得最多的是儿子张建强。她拍著秀丽的手说:你不知道,他小时候多可爱,皮肤白白的,眼睛圆圆的,头发黑黑的,很少有小孩的头发那么黑。很喜欢笑,笑得又脆又响。唉,都怪那时候我们对工作太投入,没照顾好他。那时的人都这样,真的是为革命工作,哪像现在的人,动不动就向你要加班工资。原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吃了一点药就将他送幼儿园了,直到抽搐才住进医院。那时的医疗条件也没现在这么好。白喉性脑炎。还好,只是智力差一点,还没傻到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有条件也是可以成家也不影响后代的。我们已经给他留了一笔钱,他每个月工资奖金一分不少,老了还有退休金。”
这时病人醒了,秀丽忙站了起来。
十一 张院长丈人康复出院后过了个把月,葛医生将秀丽叫到家里吃了一餐便饭。秀丽花八十块钱买了一只花篮。秀丽在心里计算著:八十块钱够她吃十天了。
葛医生正捋了袖子和面,护理部主任洪老师在一边剁馅。两个人不知说什么事情,嘀嘀咕咕很投机很开心的样子。秀丽也要帮忙。葛医生洗了手将秀丽按在沙发上。葛医生说:“让你洪老师来,她是我这里的常客。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上班了,还常睡一个被窝呢。”
葛医生给秀丽剥了一颗糖,葛医生告诉秀丽,这糖是张建强他爸去东欧考察带回来的,你吃吃,我感觉味道也没什么。葛医生还拿来了一本影集,是张建强小时候的相片,每一张相片背后,葛医生都能挖掘出一个动人温暖的故事。她一定时常翻这本影集,特别是一个人呆着的时候。
晚餐桌上还有医务科科长和他的妻子,医务科科长的妻子也在B超室上班。
桌上的话题从医院的人事变动聊到护士的辛苦,没有前途。洪老师将筷子小心地搁在碗上,告诉大家:“省里有一个明星护士的名额给我们。”
医务科科长的妻子笑着说:“秀丽,这可是个机会。”医务科科长的妻子三十出头,原先在挂号室,长得有些像电影明星。医务科科长成天像苍蝇一样粘着她。
表情严肃的洪老师郑重地对秀丽说:“秀丽,你还不是正式编制的吧,很多事上很吃亏的。”
葛医生撕开一只螃蟹放进秀丽的碗里,用赞赏亲昵的口吻说:“秀丽这孩子做事很不错的。”
洪老师点着头说:“这我知道。”
“我有个建议。”葛医生用筷子指著在座的人,“能当上省级护理明星顶不容易的。应该来一点实质的奖励,比如是普通护士的提拔为护士长,不是正式编制的转为正式编制,这样才体现出评奖的意义。是不是?”
医务科科长一点酒下肚脸就红了,他放下酒杯说:“这建议不错,我看行。”
饭后医务科长俩夫妻有事先走了,秀丽和洪老师洗了碗抹了桌子又坐了一会儿才走。
外面有很好的月光,夜色异常清澈。走在影影绰绰的光影里,洪老师对秀丽说:“你都听到了吧。”
秀丽点了点头。
“护士一辈子都做不出头。葛医生对家里的人顾得很牢的,做她的媳妇不会让你吃亏的。”
秀丽虽然猜到了几分,从洪老师嘴里得到证实,心下还是一惊,走起路来也一脚高一脚低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看见站在电梯旁张著嘴一脸傻笑的张建强,秀丽突然有一种恶心想吐的感觉。她忙捂了嘴,顺楼梯一口气跑上9楼,跑得眼泪都差点出来了。
十二 半年时间里,秀丽先后和三位男孩见了面,一位秀丽看不上,一位看不上秀丽。给秀丽打击最大的是青年报社的一位记者。是记者主动找的她。见了几回面,彼此的感觉还不错。交往了半个多月,记者突然和李梅圆好上了,俩人很快住在了一起。秀丽难过了一阵子,心情平复后再也不敢轻易和男孩子见面了。
伟民的网吧也快维持不下去了。伟民的合作者不知从哪儿淘汰来二十几台电脑,不是显示器坏了,就是突然死机,赚来的几个钱不够维修花费。还要付房租,还要交水电费,还要……想转手又没人要,硬著头皮撑著。
也不知伟民从哪里听到的消息,医院要上局域网,要招二名懂电脑的。伟民知道这事和秀丽说没用,还是说了,还是特意跑到医院说的。
二天的时间,秀丽仿佛老了很多。她望着镜中黑瘦的脸,抹了一点增白粉蜜,又涂了口红,人一下子显得精神了。穿上一款新潮又不张扬的连衣裙。她在B超室楼下转了二圈,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到三楼,轻轻地推开B超室办公室的门,大家都说,葛医生看图很准,只是轻易不动手,除非有特殊身份的人请她。能请动葛医生作B超,那真是天大的脸面。病房里的一些医生对这话却不以为然:都说这是葛医生自己抬自己,说俗了就是作秀。葛医生不在办公室。秀丽又去B超室找。葛医生靠坐在椅子上,半闭着眼,一个农村模样的病人站在一边,葛医生朝她挥了一下手,指了指旁边那台B超机。那意思是叫她上那边做去。农村病人一下子没领悟,说自己早就来了,被前面那个人抢先做了,她也猜出前面那个人是官,就要和葛医生吵。一个年轻的女医生忙跑了过来,将病人拉到她那张检查床上。
秀丽满脸是笑叫了一声葛阿姨。
“哟,是你啊,秀丽,稀客,有半年多没见到了,越来越漂亮了。”葛医生拉住秀丽的手上下打量著,“有事吗?”
“我……”秀丽说。
“还是一个人吗?有没有交男朋友。”葛医生轻轻抚摸著秀丽的手背。
“没有。”秀丽的声音很低。
“哦,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家建强就要结婚了。正在装修房子。”
……
秀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B超室的。她先是觉得有许多蜜蜂追着她嗡嗡地叫,整个的人喝醉了酒一般,还有一种恶心的感觉。当她能感觉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河边,她的脸绯红绯红,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乱撞。秀丽一屁股坐在河滩上,头埋在胳膊弯里,先是咯咯咯地笑,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
十三 有一回,邻县一位叫杨洋的卫校同寝室的同学带着男朋友来找秀丽和李梅圆玩。他们走后,李梅圆夸张地说:“打死我也不找男老师。啊哟,叫你当心些当心些,你怎么还这样,以后知道了吧。不吃不行的,一定要吃的,这里面有八种氨基酸,还有三种是人体必需氨基酸……笑死我了,杨洋怎么受得了,比婆婆还婆婆。”秀丽也说除非嫁不出去,不然,决不找教书的。秀丽还是嫁给了老师,而且还是小学老师。说不上爱不爱的,能过日子就行。秀丽的丈夫有一双孩子气黑而透亮的眼睛,永远充满好奇惊喜的样子,惹人怜爱。心地很善,是真心喜欢秀丽。第二年他们有了一个女儿,长得很像父亲,特别是那双眼睛,黑而透亮,扑闪扑闪的。嫁了人的秀丽心里很踏实。
赵文军从西藏回来被提拔为副院长。一年后成了医院的第一把手。是历届院领导中最年轻的一位。
医院实行科主任、护士长竞聘上岗。秀丽和李梅圆竞争监护室护士长的位置。大家都看好秀丽。李梅圆就常往院长室跑,跑了几回,就成了监护室的护士长。和秀丽私下要好的,就背着李梅圆安慰秀丽:她神什么呢,还不是卖屁股的。哼!秀丽忙说:没证据别乱说。她从心里不愿相信,或者说不想相信赵文军是那种人。
很快就到年底。按惯例,科室的人都要上酒店聚一聚。李梅圆当上监护室的护士长后,监护室的奖金就高了很多。李梅圆提议上最高档的香格里拉。
赵文军也来了。李梅圆坐在赵文军的身边。那天的李梅圆容光焕发,全身飘香,几个年轻的医生就拿她身上的香水打趣。赵文军喝了不少的酒,李梅圆还要和他喝,还说不和她喝是不支持她的工作,是不给她面子。李梅圆要科室里的人知道她的面子顶大的,不要不把她这个护士长放在眼里。她秀丽虽然业务好,人缘好,本科也要读出来了,干了十几年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合同工,能什么呢?李梅圆有点醉了,赵文军也有点醉了。李梅圆又要和赵文军喝,赵文军偏不和她喝,他要和今晚没喝过酒的人喝。只有另一桌的秀丽没喝酒。赵文军将酒杯搁在桌子上说:“我这个院长太没面子了。”酒桌上的气氛非常的好,大家哄叫起来,叫秀丽上。李梅圆也扯著嗓子说:“秀丽你喝,醉了我给你三天的假。”
秀丽对赵文军说:“院长你真要喝?”
赵文军伸出手豪气地挥了一下:“喝!”
“那,我们喝大的。”
赵文军问怎样才算喝大。
秀丽叫服务员拿了二瓶半斤装的泸州老窖。秀丽叫服务员启开盖子,有人要去取杯子。秀丽说:“不用。”抓住其中的一只瓶子仰起脖子就喝。大家都离开了桌子围在了秀丽和赵文军身边。秀丽不歇气喝完了将瓶底亮给赵文军,问赵文军想不想再来一瓶。大家鼓起了掌嘴里胡乱叫着,叫服务员快去拿快去拿。赵文军酒醒了一半。
十四 4月底,秀丽参加了心胸外科的年会。年会的最后一天,正副院长和大家一起吃了一顿晚饭。酒足饭饱后,赵文军请大家去红豆杉歌舞厅消遣。他请客。
红豆杉歌舞厅灯光很暗,秀丽早有所闻,秀丽没想到歌厅的包厢也只见人影不见人面。走廊尽头的一间房子,透出粉红色朦朦胧胧的亮光,房间里围坐了一圈的女孩子,油头粉脸的,灯光下,便有了一种妩媚妖娆之气。不时有男的走到门前瞧上一阵,然后走出一个女的,俩人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厚重的围幔后面。那里响着仿佛永远不会消失的音乐声。
当秀丽瞎子一样被赵文军带进那道围幔后面,除了偶尔闪现的霓虹灯照出一对对紧紧搂在一起的男男女女,秀丽只能看到一二步外的一些影子。
他们跳的是慢四,像散步一样。
赵文军笑着问秀丽:“不习惯,是吧?”他们差一点撞上另一对。赵文军用力地搂了一下秀丽的腰,将她带开。
“过得还好吗?”赵文军问。
秀丽没有回答。
赵文军突然将秀丽拉进怀里,贴着她的耳朵说:“你还是和过去一样傻,为什么不来找我。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手就很老练地向下移去,同时寻找她的嘴唇。
秀丽将头侧向一边问:“你喜欢过我吗?”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我想知道。”
赵文军没有回答。
“你和李梅圆的事是不是真的?大家都这么说。”
一会儿,秀丽才听到赵文军的声音:“你应该猜出我会怎么回答你。”
秀丽笑了起来。可惜赵文军看不见这笑,但秀丽想他能从她的动作里感觉到。舞曲快结束的时候,秀丽的眼里还是慢慢渗出泪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