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感情上绝对没有游戏可谈,这是血的教训。一 在父亲患癌症最痛苦的时候,我揣著父亲的六万元去英国的伦敦上学。离别时,母亲让我在病榻上拥抱了父亲。父亲的脸颊消瘦得如同一张白纸,嘴唇的颜色是灰的,没有半点儿生命力。我有些哽咽,父亲看出我的犹豫,艰难地说,抓住这次机遇,还是去吧。我给你的钱只能这么多了,因为你母亲还要继续生活。你可以给我写信,虽然我看不了,你母亲可以给我读。
说来很奇怪,我一直以为父亲是极端自私的人。因为对于我的事情他从来不过问,一直忙于自己的清代历史研究。我得了急性阑尾炎,穿孔套了脓,很危险,父亲因为一次学术会议竟然没有到医院看我一眼。我大学毕业前夕,考上英国一所大学的研究生,需要伦敦的一份担保。父亲明明有个很要好的同学在那里,家境十分宽余。可他就是不肯请同学担保,说那个同学很不怎么样,是出名的吝啬鬼,不愿意理睬他。无奈,是母亲悄悄瞒着父亲找了人家,结果人家一口允下。我想要父亲论证康熙的一本书送给他在伦敦的老同学,被父亲一口回绝,说他休想!
我万万没想到,父亲能给我六万元,连深知他的母亲都愕然得说不出话来。后来,母亲在医院的走廊里叹息道,我不知道你父亲还有六万元的小金库呀,他是怎么存的呢,工资都是我替他取呀。我劝说母亲,父亲搞清代研究还是有收入的,比如讲课呀出讲义呀。母亲摇摇头,你误解我了,我是怕他还有什么重大的事情瞒着我。
二 果然,我到英国以后的一年,父亲去世。母亲参加父亲的遗体告别仪式时,发现有两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哭得很伤心。后来有明白人告诉母亲,这两个都是父亲生前的红颜知己,父亲都有两部重要的学术论文赠送给她们,成为她们晋升职称的敲门砖。母亲打电话告诉我时,哭得很悲惨,说跟你父亲生活了三十多年,这么熟悉的人怎么隐藏得如此彻底。孩子,我只有你了。希望你在那边发生的一切都不要瞒我,诚实是最重要的。
我来英国头一年没舍得花父亲留给我的六万,母亲那里的钱我一分也不要。听母亲电话里讲,父亲的所有遗产就是两大房间的书,起码得有上万册。许多是珍贵的古籍书,用古老的丝线串著那种。遗产只还有两万元,母亲说,我的身体也不好,就留个棺材本吧。在伦敦,我打过不少的工,大都在餐厅或酒吧打工,那里的工作时间与上课井水不犯河水。我不能像那些公费生,因为有奖学金,人家的衣食住行有了基本保障。我这样的自费生,要靠打工挣学费,所以含辛茹苦,不分春夏秋冬。伦敦的餐厅业打工报酬低,工作时间又长,在英国的许多中餐厅每周七天营业。
许多留学生就是靠着在这里端盘洗碗挣学费的,我在这支队伍里算是佼佼者。母亲让我诚实,但我无法做到。我哪回装成高兴地都告诉母亲,我给一家中文学校代课,收入不少。母亲很自豪,逢人就说我在伦敦多好。母亲电话里说,爱你的心有,给你的钱没有。母亲问我有女朋友吗?我说没有。母亲笑了,说你肯定是骗我,因为你和你父亲一样,都会是个拈花惹草的男人。我说,向天发誓,没有。母亲在话筒那边沉默著,好一会才说,你父亲就总爱发誓,我都相信了,后来印证都是假的。昨天,又有一个女人找上门来,说父亲答应给她一套清代的话本。我说不知道呀。那女人拿出来你父亲写的字条,上面写着这套话本在书柜的哪哪搁著。我只好给她拿,结果到了书柜那就有。后来,有好心人告诉我,那套清代话本价值两万元,你吃亏了,为什么会给那个风骚货呢!我能说什么,白纸黑字,你父亲欠的风流债,只有我当妻子的还了。母亲又哭。我说,别哭了,我有个女朋友,是台湾人。
我这个女朋友叫原臣,一个很秀气的女孩儿。我是在伦敦的塔桥上认识的,半个月的时间就与她滚在一张床上。原臣头发爱梳个辫子,纤瘦的身段,晒得黝黑黝黑的小麦肤色,举手投足间散发着狂野味道。她特别爱吃水果,每天晚上需要一斤的量。每每我对她表示情感的时候,她都是咯咯地乐,嗔怪地说,你千万别对我认真,我可能就会对你好两个月,过后咱们就各奔东西。我笑着问道,为什么就两个月呢?原臣说,我从来交男朋友没超过两个月,和你已经是最长的了。
我实在忍受不住餐厅打工的郁闷和疲惫,原臣给我介绍了一个新鲜的工种,给人家看狗。狗的主人在当地报纸上做了几次广告,来应聘的不是被狗的块头嗓门震慑,就是狗对之带搭不理。也许是我豪爽和粗犷产生了力量,总之,那狗对我是一见钟情,连舔带亲。主人当然毫不犹豫地雇佣了我,说出来的工钱很让我吃惊。原臣和我找了一家很有品位的餐厅,她狠狠地敲了我一顿。晚上在我拥挤的床上一直聊天到深夜,看着窗外的弯月,两个人都流起眼泪。原臣说,她的泪水是因为那条孤独的狗,终于找到了我这个知音。我说我的泪水是为了她,是她给我找了看狗的差事。凌晨,我醒来时发现原臣不见了,留给我一屋子的香气。
狗的主人是个男单身贵族,马来西亚人,能操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我每周两次到他家遛狗喂狗。在他家的对面有一个大花园,里面的草坪一片碧绿,花坛点缀其间。旁边潺潺流过的泰晤士河水带来一片清凉,使岸边的一排柳树风姿婀娜。每次我带着狗来这里散步看书,狗在草地上尽情奔跑,任意追逐其它的狗。有时候我累了,就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偶而会有小哈巴狗的贵太太主人跑来算账,因为我的狗欺负了她的狗儿子。往往这时候我就要替主人和狗道歉。碰上狗淘气时,还要把狗的排泄物收到垃圾筒,我只好趋身去捞出来,这怕是美差不美的一面吧。导致我辞退这份工作的原因,是我偶然到狗的主人家时,碰巧看到原臣在他房间的沙发上和他热忱地接吻,两个人似乎没有顾忌,他把手伸进原臣的前胸,原臣在呻吟,那呻吟的声音很熟悉。我远远看着,狗在两个人之间穿梭跳跃着。
我最终没有走过去,后来我是用电话通知狗的主人,我不干了。狗的主人很诧异,说这么好的美差怎么不干了呢?
我没有和原臣分手,也没有告诉原臣我所看到的一切。但原臣每回再呻吟,我就恶心。我说,原臣别呻吟行吗?原臣不高兴了,女人在做爱的时候是最幸福的,呻吟是我们的反应。我说,我看见过狗性交的时候,就不呻吟,依然很幸福。原臣默默看着我,生气地质问,你是不想和我好了吗?我没说话,原臣和我接吻,她又在流泪。我和她接吻时候,感觉到她的嘴里有一种烟草味道,很浓很浓。我知道,狗的主人抽烟很凶,雪茄,粗得像男人的生殖器。
西瑞特太太是我结识的第一位英国老年朋友。那是我不看狗的后一个秋天,我在地方报纸上看到一则征聘计时工的广告。去应聘的那天,按照西瑞特太太电话上给的地址,我早早找到她家。这是泰晤士河旁一座两层的建筑,外表看似一座大宅,里面实际上是几套分开的公寓。楼前的花草都经过精心的修剪,整个环境宁静祥和,真是颐养天年的好居处。四点整,我按响了门铃,开门的正是西瑞特太太。这是一位清瘦利落的老太太,淡黄的卷发一丝不乱,合体的连衣裙透著主人的严谨。她那爬满皱纹却很白皙的脸上挂满了慈祥的微笑,你就是强吧?好准时哟!快快进来。我走进屋,情不自禁暗自感叹这屋如其人。房间按英国标准都不算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每面墙上都挂着精致的刺绣或壁挂等艺术品,这些都是西瑞特太太的杰作。起居室的柜子里收藏着古董和水晶器皿,其中不乏东方艺术品。卧室中的家具也是中国大漆雕花的。整个公寓文雅整洁,可谓一尘不染,我有些迷茫,老太太何以掏钱雇人打扫这近于完美无瑕的公寓?
西瑞特夫妇都已七十有余。退休时俩人卖掉了大洋房,在泰晤士河边特意建造了这座楼。他们选择了其中最好的一套公寓,其余的就出租,靠租金安度晚年。老两口只有一个女儿还远在威尔士,只是逢年过节才回来看他们。他们酷爱艺术,自然喜爱东方文明。几年前,他们双双来到中国旅游,带回不少艺术品,成本的相册和永远也说不完的话题。
也许因为我来自中国,我们初次见面就谈得很投机。我仰慕她的风韵、才华、安详和谈吐,我还是初次见到如此动人的七十岁老妇人。而她则关心我的学习,同情我的远离,也为我的准时和勤快所感染。这以后每周三的下午我都去她那儿,给她的收藏品掸土吸地。一小时刚一到,老太太的茶水糕点已经准备好,无论干到哪里都要停下来,我们一起喝茶聊天。她讲话语音标准,言谈不俗。我们的交谈投机亲切,半个多小时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流走。然后我继续做卫生,两个小时一到必须停下手里的活,否则她会不高兴。走时西瑞特太太准会把两小时的报酬塞进我手里。我总觉受之有愧,只有竭尽全力干好。就这样,从秋到夏,过了暑假又到了圣诞。我风雨无阻,准时可靠,以东方人的勤劳打动着西瑞特太太的心,而她也以她的博才和友善影响、温暖着我。
三 那天,我正在西瑞特夫妇家打扫房间,原臣突然找到我,说国内的电话打到我的宿舍,是她接的。我的母亲在国内被汽车撞了,生命垂危,肇事者逃之夭夭。我呆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西瑞特老太太让我打电话给家里,说一定要问问情况怎么样。我颤抖著拿起话筒,神奇般的听到母亲在说,声音微弱,强,你回来吧,我要见你。我点着头应着,觉得有人在我脸上擦着什么,发现是西瑞特太太。
放下话筒,我坚定地说,我要回国看母亲。
西瑞特太太说,我没见过你母亲,但我知道你母亲的眼睛很大,像你们中国的一口深井。你母亲的眉毛很长,嘴很小,牙齿很白。你母亲爱养花,爱养月季。你母亲疼爱你,远远超过你父亲。你母亲生你的时候是难产,为你她流了很多的血。
她说的竟然完全正确。
原臣曾经看过我母亲的照片,她和我同时都张大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西瑞特太太说,我和你母亲不熟悉,但却感到很熟悉。你做工的时候我揣摩过你母亲,能感觉到你母亲就在你身边。孩子,不熟悉的人并不陌生,但熟悉的人才会陌生。我没懂得西瑞特太太的话,原臣明白了,她为我准备回国的行李时候诠释这个道理,人越熟悉就越陌生,这是因为在提防。人不熟悉了,就可能会放松,就会把心里的东西释放出来。你回国了,我也要准备和你分手,因为我已经熟悉你了,你开始提防我,利用我了。我也开始提防你,利用你了。那感情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问,你和狗的主人怎么样了?
原臣随便地说,我倒是喜欢他的狗,不太喜欢他的人。
我和原臣做爱,原臣紧闭着嘴不去呻吟。我说你喊出来吧,这也可能是咱们最后一次呢。原臣依旧没有做声,整个做爱是无声的,像是窗外的秋雨那么绵绵。
告别伦敦前,我想了好久才去找父亲的老同学,我的担保人。我把父亲那本有关康熙的书给他送去,扉页上有母亲替父亲的题词,父亲的老同学对我很热情,对我说,你到伦敦这么久了也不找我,是不是你父亲不让你找我的缘故?我低头没说话。父亲的老同学住在一所三层的大房子里,他三个男孩儿都很活跃。他在英国的柏克莱银行做事,太太比他小很多,是地道的伦敦人,律师职业。我去他家的时候,发现他金发碧眼的妻子又怀上他们的第四个孩子。他开车带着我去了中国街最豪华的一家餐馆,我在别的餐馆洗盘子时候就听说其大名。他要了好多名贵的菜,窗户外面就是泰晤士河。河水在街灯的映照下,显得很悠闲。有小船在河上荡漾,有人在唱歌,歌声在水面上尽情漂浮。餐馆里轻声地播放着笛子乐曲《秋湖月夜》,显得万籁俱寂。远处传来汽车的喧嚣声,天上飘下细雨,与乐曲浑然一体。
父亲的老同学端详着我说,你很像你父亲,就是比你父亲显得诚实。我把父亲的书恭敬地递过去,他简单地翻翻,就随手搁在包里。他笑着问,你父亲怎么让你母亲题词,笑话。哎?你父亲怎么样?还那么清高?那么风流?我说,半年前去世了。他面色如灰,清冽的风从窗外吹进来,他竟然呜咽起来,毫不克制,面脸是泪水,不管别人的眼神。有中国老板跑来拿来热毛巾。他趴在桌子上,呜咽变成了大哭。
我被感动了,这位被父亲称为不怎么样的人居然这么哀悼他。
月亮转移了,星斗灿烂。他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述与父亲同窗时候的故事,我面对这个陌生的人产生了熟悉的感觉。他是个那么典型的中国男人,有情有义,多少年的异国生活没有改变他骨髓里的思乡念人之情。他同情我远离亲人的苦闷,说,明天是我女儿菲菲的生日,你一定要参加。我想拒绝,但看到他眼里的期盼,就点头应允。
转天,我打电话约原臣同去,原臣也没回绝。她来的时候显然精心化了妆,穿着很得体。黑色的长裙像是修道院的修女,圣洁而典雅。她拉着我的手,走进他们全家,俨然一对情侣。父亲的老同学也视我们为一家庭成员,家宴上,大家一起唱歌跳舞。原臣和我跳得很贴近,我能看见她脸上的蓝脉。她把头趴在我的肩头,说,你回国了想我的时候就看地图,我很可能在你走后去世界转转。她的眼圈发潮,我挨近她的脸时觉得双方都火烫火烫的。原臣给菲菲一个台湾制作的风筝,穗子编织得很长,是一只夸张而造型别致的龙。菲菲喜欢,跑到草坪上去放,风筝在蓝天上翻著斤斗,父亲的老同学塞给我一个纸袋,里面有一千英镑。他说,钱不多,你会需要的。我接过英镑,想起父亲说他是吝啬鬼,不知道是相信父亲,还是相信眼前的事实。原臣孩子般的在草坪上和菲菲奔跑着,丰满的前胸在跑动中跳跃着,奔放着,辐射著。我觉得原臣不像我想像的那么唯利是图,蛮可爱的。
父亲的老同学说,你再回来我就不在这里了,银行调我去德国的法兰克福,这所房子只好卖掉,我觉得很可惜。孩子,有什么困难找我,特别是需要用钱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宽大,也很温暖。
四 我乘国内的航班回到家,感到熟悉的城市陌生了,好像是哪个欧洲城市的翻版,时尚而繁华。我发现母亲的小腿粉碎性骨折,关键是脑部出血,压迫神经,说话很缓慢。父亲的遗像没挂在墙上,而是放在书房的墙角处,玻璃框上贴满了灰尘。我把父亲的遗像抱在怀里,想起临走时父亲看我那双充满慈爱的眼睛。母亲小声呼唤着我,看到我眼泪就流出来,她的眼眶是红肿的,像是烂西红柿。陪伴她的是一个雇来的大姐,她告诉我说,你妈妈天天掰著指头算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拥抱住母亲,觉得身上很有气息,说不出是什么,反正那些空旷的东西在瞬间消失。
我问母亲,撞你的人找到了吗?母亲没回答我这个问题,而是关切地问,你见到你父亲的老同学了吗?我把见到父亲老同学的前前后后叙述一遍,母亲听着很用心,眼睛发出异样的光彩。我说,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母亲看着天花板,很久才说,他应该的,他甚至对你做得还不够。我迟疑地问,您怎么会这么看呢?母亲冷笑着,他欠我的,当然通过你来偿还了。给你的钱还少,你知道他赚了多少钱?我不解,人家赚多少钱与咱们有关系吗?母亲咬牙切齿地说,他欠我的,用他所有的钱也偿还不清!母亲说的话令我毛骨悚然,难道母亲和父亲的老同学还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恩怨。我想不问了,熟悉的母亲也会在很早以前做出我不熟悉的事情,我甚至想像她与父亲的老同学有过什么暧昧,或者我就是他们苟且偷欢的产物。我想着就起鸡皮疙瘩,世界怎么了,人怎么了,那一面都悄悄隐藏着。想起父亲老同学对我父亲去世消息后那么悲痛,我都认为是他内疚的发泄,我就是他的陪衬对象。
回来以后,母亲白天是大姐看护,晚上是我。于是,白天我在熟悉而陌生的大街上游荡,似乎觉得这个城市是别人的城市。在新修的国际大厦下层的咖啡馆,我常在那里翻阅著乱七八糟的刊物,看着窗外人流来流去,车开来开去。欢男乐女们在我身边嬉笑着,随意地接吻,发出咂咂的声响。腻了,我就跑到大厦的顶端,看朦胧的城市轮廓,那远的云朵,近的云朵。往下俯瞰,树荫像雨伞一样,在地上支撑著。人显得那么渺小,如蚂蚁般的在迁徙著,忙忙碌碌。我想起原臣,真的特别思念她。怀念两个人在泰晤士河畔的散步,河畔的灯很古老,灯光与夜色那么协和。我怀念著和原臣的每一次做爱,大都是在我的小屋里,狭小的空间积压着她的呻吟。她的乳房盖在我的脸前,如同生命给我套上光环。我总在这时说爱她,原臣说我是典型的情感功利主义者。有时候,我看见一个长得像原臣的女人就尾随人家,弄得总受奚落。我曾经多次给她打电话,发电子邮件,但都没有消息。我求助父亲的老同学,他在德国法兰克福给我发来电子邮件,说原臣早就离开伦敦,去向不明。
半夜,我曾经在母亲面前喊过原臣的名字,母亲推醒我说,强,你该有个女人了,哪怕是临时的。母亲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居然也这么训诫我了。
我不喜欢上网,但烦闷中开始找人聊天,疯狂地寻找异性,不管是真的假的。没多久,与一个网友接触上了,很投机。我什么都对她说,除了情绪是真的,有关个人的身世没几句是真的。对方对我的胡言乱语很有兴趣,我越瞎说,她越喜欢。我发现每天已经离不开她了,换句话说,是离不开我的瞎说了。正在这时候,我的同学郭大彭找到我,他现在是电视台的红人,主持个什么青春阅读的节目,哄得红头发蓝头发的孩子们欢喜。我与他说起网友的事情,他说,你和她见见面呀,我在电视台给你们做个节目。我说,去你的,网友见面就等于是魔术揭穿了。他摇著头,有意思,真的,你和她见面绝对是个新类,不就是做游戏吗?我说,我有些喜欢她,见面一看,唯一的那点儿憧憬破坏了多没意思。他兴奋地说,你没意思,我有意思。
我没扫他的兴致,把网友的地址和联系方法告诉他。他拍着我的肩头,你下个礼拜五晚上到电视台,我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他嘻嘻哈哈地走了,我晚上告诉网友,说有个疯子找你上电视台你去吗?网友惊喜地回答,好哇!你去吗?我说,陪你上刑场。网友大呼,好,你长的什么样子呢?是不是真的男人,别用女人骗我。我有些害怕。我回答,你尽管想像吧。
深夜,西瑞特夫人打来电话,说,强,我们很想你的,晚上,我们夫妇共同梦见你。我梦见你站在大厦的顶层上想往下跳,下面是荆棘丛生的水坑。我先生梦见你被一个漂亮女人牵引著,在长江上面跳舞。我放下话筒,听到楼外的哪家有人在唱歌,歌声碰撞到我的玻璃上,发出震颤声。我回到母亲床前,母亲在熟睡,嘴角溢出口水。我攥著母亲的手,她的手被药膏涂抹著,青筋暴露,可原本她的手很秀美,多次被父亲赞美过的。
母亲,我为你回来值得!
五 周末,安顿好母亲,我去电视台,路上觉得忐忑不安。对见网友,我是又好奇又胆怯。在电视台的化妆室,郭大彭打扮得像个绅士,西服领带都是高档。我笑他,在英国穿你这身行头,打听一准是贵族的后裔。郭大彭一本正经地说,对外你千万别说是我的同学,就装作不认识我,对我要客气,或者有些崇拜。我说,去他妈的吧,我这辈子崇拜过谁。郭大彭连忙制止我的粗鲁,他说,英国怎么熏陶你的。你要是认识我,今天这场戏就别演了。
我和他一前一后走进电视演播厅,看台上真的有一群年轻人在喊著郭大彭的名字,冲他摇着手。还有的跑到他跟前,让他签字。郭大彭拒绝著,朝看台上做着严肃的手势,说,不能这样,马上要现场直播了,你们这样闹会破坏气氛。我觉得很可笑,郭大彭这类干瘪人物居然成了热门货。我坐在男嘉宾的位置上,发现旁边有个空位子,上面标明是女嘉宾。我悄悄问郭大彭,我那个女网友怎么没来?他鄙视地对我说,你先到后台躲一躲,几年没见你怎么那么色呀,等等再让你过眼瘾。我只好在后台的一角戳著,期待着女网友的闪亮出场,真有些演戏的感觉。
灯光开始刺眼了,看台上黑起来,郭大彭也进入状态。他冲着摄像镜头故作深沉地说,时代发展越来越快,人与人交往也随着时代的步伐变得越来越先进。于是网络交往已经成为现在社会的一种时尚,如今全国上网人数高达1700多万,数字很惊人。在网上交友的占了其中的百份之三十,即使这个数字也是很大的一个队伍。不少青年朋友觉得网上情缘是个恐龙,有时候喜欢,有时候又感到恐怖。再有一些青年朋友觉得网上的感情不可靠,太虚假了。今天,我们通过各种途径找到了一对网上交友的异性朋友,两个人在网上神交时间不长,谁也没见过谁,但彼此已经熟悉得什么话都说,俨然已经是一对知心爱人。现在我们先请女方上场,听听她说些什么。话音未落,我看到一个高挑的女孩子从容地走上台,步伐很像是在表演时装模特。我在暗处打量着她,出奇的漂亮,脸像一弯月亮,皎洁而明亮。我真没想到女网友会是这样子。
我想今天的感情碰撞没戏,见到我她肯定会失望。我想笑,真的好笑,人和人的感情被当作游戏在做,原臣在这儿一定会笑破肚子的。我看见女网友在四下寻找着我,眼神闪烁著诱惑和渴望。郭大彭搀扶著女网友坐在女嘉宾位置上,他的目光很贪婪,尽管他想控制自己。他彬彬有礼地,请问,小姐怎么称呼?我的女网友有些拘束,她是那种很想出人头地的女孩子,总幻想着在某一天成为公众人物。她温文尔雅地回答,你是问我网上名字,还是真实姓名?郭大彭献著殷勤,两个名字我们都有兴趣问。女网友自豪地说,我的真实姓名是陈兰妮,网上姓名叫猫。
我的心蹦跳了一下,陈兰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国人名字。游戏的谜底揭穿,我和她的网上聊天肯定结束了,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被今天侵吞掉了,我对她的想像也彻底崩塌。郭大彭这个老鼠在戏弄猫了,他故意轻松地拍拍陈兰妮的手,说,刚才我在后台已经告诉你了,我们安排你和你的男网友见面,你能不能简单地介绍一下你们认识的过程?陈兰妮又寻找着我,她说,他现在在哪呢,是在台上呢,还是在后台?郭大彭狡黠地笑了,他现在绝对看不到你,也听不见你的说话。陈兰妮急切地表达,你能不能马上告诉我,我的男网友长得什么样子?郭大彭饶有兴致地问她,你那么急切地想知道他的长相吗?陈兰妮侃侃而谈,似乎在念早已经准备好的发言稿子。我们在网上交谈时,我始终问他长的什么样子?他从来不给我发照片来。哪回都说自己高高的个子,一副白马王子的状态。弄得我很紧张,因为我一直想像他的长相是很美好的……我是一名小学音乐老师,去年我开始上网,什么也不懂。在聊天室我迷迷糊糊地认识了他。他对我很热情,教我怎么在网上交友,怎么发伊妹,什么话都对我说,包括他的隐私。我发现他很幽默,也很爽快,特别是对我很照顾,我很感动。我是个内性人,平常对父母和同事都很少说话。其实我不是不想说话,我这人说话直,我是怕说出什么话来,让别人听见不高兴,引起误会。
郭大彭在恰当时候打断了她的讲话,他做个手势,你先等一下,你的男网友在那边一定等急了,是不是你先坐在观众的位子上,我先把你男网友请上来,听听他说些什么。陈兰妮迟疑一下,走到看台的前面坐下,然后朝上场口看着。我知道我必须出场了,我想起父亲生前喜爱的京剧,京剧里的皇宫大臣出来,需要很多的铺垫,先出来丫鬟太监什么的,然后一通急急风,主角才一步三晃地出来。我想着,人已经站在台上,坐在男嘉宾的位子上。在灰暗中,我瞥见陈兰妮的神色多少有些失望。
我穿得很普通,个子又不很高,头发乱蓬蓬的,胡子没刮净,连续多晚没睡好觉,眼角有遗物,满脸的疲惫。观众见到我这副德行顿时有了反应,交头接耳。
郭大彭开始拿我开涮了,对我说,怎么看不出你这个白马王子的样子,你叫什么名字?我真想骂他,我有些后悔在这里出洋相。我回答,我叫强,强大的强。郭大彭笑着,你为什么起白马王子的网名呢。我开始反感这种强拉配的游戏,我也笑着说,好吸引异性,真的,我交了几个女朋友,都没成。她们大部分都是以貌取人,忽视了我做男人的优点。我这个人,比较幽默和诙谐,我是保险公司的,凡是我去做保险都没碰过钉子。聊著聊着人家就喜欢上我了,就觉得我这个人可靠。郭大彭,你要是做保险的话,必须找我……郭大彭知道我开始不正经了,他说,你先别开展你的保险业务,请问,你是怎么认识你的女网友的呢?我突然想起原臣,想起和原臣的日日夜夜。我找到表白的感觉,说,我不管她在这还是不在这,我要对她说,我是真心喜欢她的。我和她在网上交谈的这段时间,是我最幸福最欢乐的一年。她开始在网上什么也不会,是我手把手教她。她是音乐老师,我就把所有的流行音乐的素材给她发过去。她特别喜欢班得瑞乐团演奏的音乐,我把班得瑞所有的档案和新闻报道都搜集全了发给她,让她高兴。特别是把班得瑞在阿尔卑斯山现场的演奏光盘给她,那风铃声和横笛声的空灵让她哭泣过。她不喜欢罗大佑,我也把所有报道罗大佑不好的消息搜集全了,然后发给她,供她解气。
郭大彭不怀好意地说,她喜欢你吗?
我想着原臣的眼睛,大声说,喜欢,绝对喜欢。今天我和她见面,我就想把她领走。郭大彭知道我入魔了,就马上说,你等等,你领哪去?我胡诌著,我想把猫领回家,让我的母亲看看。我上网交女朋友的事母亲知道了,一直反对。她的理论是网上说的都是胡说,说我找的这个女网友肯定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鳏夫,闲着没事拿我找乐。郭大彭见我疯了,忙打着圆场,你想像的女网友是什么样子?我停顿片刻,毫无顾忌地说,高高的个子,像法国模特般的漂亮。这时,看台上的人鼓掌,掌声很热烈。我看见陈兰妮在观众席上欣然站起来,朝大家挥着手,让我想起过去伟人们的动作。
郭大彭也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洪亮地说,好,我成全你们,请女方上场。陈兰妮走到我跟前,把椅子朝我的相反处挪了挪,我知道她是想和我拉开距离,提高一下尊严。我直言不讳地问,你居然长得那么漂亮,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对我的印象怎么样?陈兰妮羞涩地说,多少有些失望。真的,我没有想到你是这个邋邋遢遢样子。但我很感谢你对我的感情,有时看不到你的伊妹,我真的觉得缺少些什么。一夜都不能入睡。
我觉得她在演戏,我很想早些结束对话。我愤恨郭大彭,他把我在网上的那份感觉强奸了。真的,回国以后,我本想在网上和名叫猫的网友多聊聊,抒发一下那种孤独和无奈。我和猫的网上交流比较真实,没有框框,无拘无束。陈兰妮还在作秀,或许她说的是真话。她说,我和他网上谈的时间不长,确实对我帮助很大。我现在觉得性格比较开放些了,有时下课了在走廊上也能唱歌,大家说我变了,变得活泼了。
我也积极地配合她,说,你变了,我也变了。真的,我其实不太爱帮助人,我很自私,过去我父亲的洗脚水哪回都让我倒,我很不乐意。我想,谁洗脚谁倒这是天经地义的分工。现在,我明白了能给父亲倒洗脚水是一种幸福,我很想告诉去世的父亲,甭说让我倒洗脚水了,你如果能活在人世上,让我干什么都行。我要报答您的父爱,是您把仅有的六万元给我,供我到伦敦读书,把我抚养成人。
我不知道怎么说的这些话,原本是说着玩的,可就这么说出来了,我的眼圈也红了。我真的动情了,我旁若无人地说,我要对病在床上的母亲说,我爱你,这句简单的话我从来没对您说过,我在伦敦漂泊的时候就想对您说,可我没说。我想对我喜欢的女孩子说,我真心爱你,可我和你交往的时候没说,我不愿意说,我想你和我玩,我也和你玩,现在我们不玩了,爱在一起吧。
台下又是热烈掌声。
我看见陈兰妮误解了我的坦白,在激动地擦泪,有的观众在动情地欢呼著。我的泪水也流出来。郭大彭拉郎配的手段又使用出来,他像配种猪一样对陈兰妮说,那么我请陈兰妮表个态。陈兰妮沉默,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郭大彭还算知趣,连忙说,我建议请两位到后台休息室回避一下,当着这么多人,又是在电视屏幕面前直播,女方肯定不好意思,毕竟是人生的一件大事,需要慎重考虑的!
我和陈兰妮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在后台休息室,陈兰妮突然转过身,对我说,你刚才对我表白的都是真的?我没有反应过来。她又说,你真的去过伦敦吗?我老实回答,我现在还在那里上学。陈兰妮悻悻地说,你为什么不在网上说清楚,而虚构了这么多经历,什么保险公司的推销员。我简单笑笑,在网上能有多少是真的呢。陈兰妮突然呜咽著,我的所有学生和家长都在看这个节目,你这么捉弄我,我怎么好在课堂上站着讲课。我支支吾吾地说,我怎么捉弄你了?陈兰妮扑到我的怀里,我这是初恋,懂吗?
我怔住了,下意识地推开她。
我和陈兰妮同时听到大厅里的掌声,郭大彭跑来说,观众希望能看到你们的一个圆满的结局。陈兰妮说,强,你要和我重新回去,我要和大家有个交代。说完,她径直走回演播厅。我回去的时候见到每个观众热忱的目光,我想,这场戏演砸了。陈兰妮找了一下镜头的位置,说道,把爱当面讲出来是很困难的,毕竟说出来就要付出,而付出是无私的。我很想和强继续来往,因为是强当众说出对我的爱,我很感动。下面是掌声,我的心要碎了。
我对我都陌生起来了,我究竟在干什么!
郭大彭这个老滑头趁火打劫,说,我手里拿的这盘班得瑞《幽谷深处》的光盘,是强为陈兰妮带来的礼物。他叮嘱我在他们见面时播放,要表示对陈兰妮的眷恋之情。我们暂时先不考虑这两个网友以后有没有缘分生活在一起,但毕竟他们共同走过美好的网上之旅,彼此真心地帮助对方,地球是圆的,人与人总会走到一起来的,走到一起就要互相尊重,那么网络就成了我们现代交往的媒介。祝愿大家能够借助网络,真诚地心灵接触,给全社会一个温暖,一个温馨的沟通。谢谢大家。陈兰妮伸出手,我也只得伸出手,两个人如情侣般走下游戏的殿堂。事先安排好的人给我们的头顶撒下灿烂的花瓣,有两束小礼花炮弹在大厅上空炸响。
六 转天,报纸载,播送我们游戏的电视节目收视率很高,还有我和陈兰妮手拉手的彩色照片。母亲不知道怎么看到了,对我说,你真的喜欢她?我看见母亲的眼神是渴望的,我跪在母亲脚下,没有,我以为是在演节目。母亲痛苦地说,你毁了人家,就像你父亲毁了我一样。我以为这么熟悉你,没想到你这么糟蹋自己,卑鄙。母亲不再理睬我,我躲在小屋里不能自拔,我想成全母亲,成全媒体,成全陈兰妮,表达自己对她的爱。可我没有,我的爱是表达给原臣的,尽管不知道她在何方。我在当晚给陈兰妮的电子邮件上说,我以为是游戏。陈兰妮说,游戏不是这么做的。我说,我爱的是别人。陈兰妮说,你爱的是我,你已经当众表达了。现在我的房间外面都是人,都在说你,说你虽然邋遢,但是个真诚的男人,能过一辈子的男人。
我无言可对,只得关机。
连续半个月,我躲在家里不出来,谢绝一切媒体的采访和同学朋友的祝贺。关键时刻,西瑞特夫妇到这里旅游,实际上是专程看望我。我借口有西瑞特夫妇来,阻挡住陈兰妮急于看我的速度。西瑞特太太和母亲有一番交流,我当的翻译。西瑞特太太说,你的儿子很出色,出色在他诚实。我在他第一次到我家打工的时候,在薪水里无意中多加了一百英镑。你儿子退给我,说,您多给了。你儿子和他的女朋友住在一个小房间里,我曾经动员他到我那,因为我有的是空余房间,他又拒绝了,说房间小没关系,有一张床能让我们做爱就够了。我曾经说过一次中国人实在太脏的话,你儿子提出要辞退工作。我道歉多次,才算留住他。你儿子知道你被撞的消息,在我怀里哭泣许久,哭得昏天黑地。他说,什么也阻挡不住我回家,可那时他的研究论文正在答辩,耽误了就要再等下一个季度,为答辩他几天就睡了三个小时,在我家收拾房间时就倒在地毯上睡着了。我和我的先生把毯子盖在他身上时,两个人都流下眼泪。母亲听着西瑞特太太的讲话,那双手悄悄攥住我的手,母亲用浓重的地方话对我说,孩子,我怎么对你陌生了呢!
西瑞特夫妇飞走了,去到海南,寻找天涯海角。母亲病情稍微稳定些,我给母亲悄悄搁下父亲留给我的六万元,就悄悄乘飞机返回了伦敦。临走时候给陈兰妮再发个邮件,抱歉,我走了,我没有捉弄你,我不适合你。陈兰妮没有回,屏幕上一片苍茫。回到伦敦上学的时候,听郭大彭这个王八蛋给我打电话说,陈兰妮得了精神封闭症,见了人就躲,不能上课。后来医治好了,就再也没看见她。郭大彭嘱咐我千万别回国,回来以后就会被人杀死,因为媒介上所有的指责都对我,说我是典型的十恶不赦。最后,他恶狠狠地说,我自认为很熟悉你,没想到你那么短的时间会变成这么狼心狗肺的男人。郭大彭对我的话刚讲完没多久,我的另一个同学告诉我,郭大彭把对你的讲话登在报纸上,他的支持率很高,威信骤增,你小子让他利用了。
我很后悔,后悔不该去电视台招惹陈兰妮,以至于造成大祸。在感情上绝对没有游戏而谈,这是血的教训。
我在一次坐老式巴士时碰见了原臣,伦敦有两种巴士穿梭于大街小巷。一种为老式产,乘客由车的尾部上下,车本身没有门,在行驶之中也仍然门户大开。因此,即使没有到站,比如在等绿灯或堵车时,乘客也可以上上下下。我跳进车厢,看见原臣正在要跳下车。我喊着她的名字,原臣过来拥抱住我,熟悉的原臣又回来了,她比以前更黝黑了。她吻了我一下说,我去了趟非洲的坦桑尼亚,刚回来就碰见你。我们能不能去咖啡店里喝咖啡?我说,我求之不得。她笑着说,我想与你回大陆,到你家看看,看看你的母亲是不是和西瑞特太太形容的一样。我怔了怔,原臣敏感地说,你在大陆有女朋友了?我摇头,原臣开心地笑了,难得你这么清净,我看就咱们一起生活算了。我转了一遭,就你和我有缘分。我说,你不是说就和男朋友两个月吗?原臣认真地,你改变了我。
老式巴士在伦敦的街头开着,我看见不少的清洁工在擦拭著街灯。雾逐渐散去,泰晤士河水继续流淌,有人在拉着老式手风琴,居然是班得瑞的《幽谷深处》。我想起了精神封闭症的陈兰妮,上帝,原谅我吧。
我把打瞌睡的原臣紧紧抱在怀里,没有再松开,其实咖啡店早已经驶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