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味吧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

2026-09-12 19:18:25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1 我叫如王景。

  20岁时我独自来到这个城市。我喜欢这个阳光炽烈、种满法国梧桐的地方。深夜,躺在床上,能听到大风踏过树梢的声音。它让我产生幻觉。

  我有一个男朋友,他叫安平。我们是在一次同学聚会上认识的。他是我中学同桌的朋友。那天,他隔着一张桌子看我,他的眼神,黑亮的煤火一般,让人感觉到微微的催眠般的眩晕。我怀疑自己脸上沾了油彩,对着淡绿的鹅皮笋汤照了又照。我是自由职业者,以画漫画为生。后来,他发E-MAIL给我,讲了些储蓄已久的笑话,然后说,灯光下,看着你的眼睛,感觉那里深藏着一颗绝美的种子,一个秘密的活跃的灵魂。

  我把他的信做了复制,收进文件夹。我喜欢有人这样称赞我,也许并不是真的,但却是对一个平淡女孩的奖赏。有人为我拍照,我会对人家说:要好看一点,不像没关系。我和安平做朋友半年了,安平无数次暗示他的感情,我却作懵懂状。23岁,正是浪漫得不可救药的年龄,我期待着这样的时间留下一生难忘的场景。我还要考验一下安平,我可不是走在大街上能让他直起腰板感到骄傲的女孩。我从不化妆,眉毛也不曾少过一根,至今抽屉里不曾有过一管口红。我穿肥大的棉布衬衣或蓝色圆领T恤,旧的牛仔裤,坐在地板上画漫画。我不喜欢束缚,任何一样。

  安平并不高大,却英俊,永远干净的头发,衬衣上没有一丝污迹,白的运动鞋,浑身散发着洁净健康的气息。是女孩喜欢的气息。对了,他有洁癖。倘要出差,他一定带一套自己的用具,连床单枕套都有。他的牙齿很白,笑容干净明亮。

  我们一星期约会一次。星期二他休息,我们去“老树”茶馆。在他看来,那里是最干净的地方,藏污纳垢的人洗桑拿浴,却不喝绿茶。茶馆里每张桌子上都有一盆鲜绿的植物,叫不上名字,只有青葱的阔大叶片。倘是白天,安平一定会把花转到朝阳的地方。他为我剥开心果,再小心吹去手指上的绿皮。然后说:我觉得自己能够选择想要的生活。我听着古筝,高山流水的声音像青石色的路,沿着老的城墙逶迤。我知道他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安静平和的,牵牛花般的快乐点缀著园子。我也喜欢。我可以坐在太阳下画漫画,一条黑的小狗蹲在我的脚边,蜻蜓落在我漆黑的头发上。

  安平看着我,双手交叉著放到桌上,像在祈祷。不自觉地,他微微笑了一下,但随即那微笑像风吹落了花一般消失。我奇怪:笑什么?我的头发是干净的,我的脸上没有油彩,我的手指,也没有少一根。

  他一本正经。“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也不知道为什么丢弃了和一个漂亮女孩结婚的梦想。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有意地克制。但他的眼睛,像黑夜里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朝着我涌过来。

  我把一粒开心果丢到白瓷杯里,碧绿的茶叶颠倒著,慢慢沉下去。我也不知道。我还大他三个月呢。“我得在梦里好好想想。颠倒著看看这个世界。”

  我们不见面的时候,安平给我发邮件。他说一大堆的话,最后仿佛是漫不经心地一句:你想过要嫁给我吗?我想在天长地久的计划里过完这一生。

  我笑。 听着窗外大风和树的缠绵,仿佛看到蔷薇正伸著坚硬的绿色枝叶,开出一簇簇粉红的花来。这样的承诺,一生只想给一个人。我要他等。——我喜欢把自己放进漫画的背景里,走来走去。走到镜子跟前,发现自己的眼神柔软得像春天的合欢花。

  深夜,赤着脚躺在地上听MP3,“天堂乐队”的歌里,听着听着就有了安平的声音:你想过要嫁给我吗?

  我们有过一次短途旅行。我在车站等他。他远远地跑着过来,戴着大口罩,见了我却摘下来。我奇怪地看他,这样和暖的季节,戴口罩做什么?

  “我感冒了。不想传染给别人。”

  我离他远了些。“我可是一个人在这个城市。”

  “可我想传染给你。让你做我的病人。”

  我还没有说,他是一个医生。

  我曾问他,这样有洁癖的一个人,看到腐烂的伤口怎么办?我见过的,一星期都吃不下饭。

  我会把它想成红色的花朵。你知道,世上并没有不可调和的对立。他轻声说。我正努力适应。他也是去年才从医学院毕业。

  后来我知道他那天并没有感冒。他只是对春天的某种花香过敏。那种颓靡的气味儿,让他不停地打喷嚏,一边打喷嚏,他一边说:啊,啊,有完没完啊。

  我们坐在山顶上,风大声地呼啸,身边的树也摇晃。天空很高远。我蓦然想起自己写在漫画里的两句话:我的愿望是,带着你爱情的阳光,到明亮的未来去。我看着安平,这愿望,就要实现。原来,幸福伸手可及。

  安平吃面包,喝水,小心地把空的塑料袋放进背包。山顶上只我们两个,他说话的声音却很大,被风刮着,我耳朵里满满的都是。我希望将来能有一所小房子,带一个小花园,花园栅栏上开着紫色的牵牛花,花瓣上立着蓝色的蜻蜓。我会养一条小狗。嗨,你喜欢小狗吗?他看着我,脸上的笑模糊而柔软。

  是小黑狗吗?我愣了半天,才问。

  他笑起来,前仰后合。

  晚上,在自己租住的小公寓,我睡不着。窗外的风一层层地漫过来,小的房间像海里的舟。月光羞羞涩涩挤进窗帘,爬到我身边,一条一条的白。我闭上眼睛,闻到花朵和露水的清香,掺在若有若无的《但愿人长久》的歌儿里。我想坐起来,仔细看看这月亮,仔细听听这歌声,却似乎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盖住了我的眼睛。不看了,不看了。这月亮,总会自己来的。明天再看也不迟。我说着,却没有听见声音,一面用薄被严严地盖了头,偷笑着入睡。

  2 我画了一组漫画。男孩和女孩,正在走近。有温暖的色调,阳光像小鸟儿飞到他们的身上。他们有了爱情的感觉。是明亮澄澈的恋情。

  星期五的晚上,安平突然约我去“老树”。这打破了常规。电话里,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

  我打车过去,隔着玻璃向他招手。他穿一件橙黄的T恤,坐在角落里,落地灯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和桌上翠绿的植物。他看着桌上的茶,像在沉思,又像在发愣。

  我坐到他对面。“你的样子,看上去像幅油画。”我说,“静物写生。”

  他笑了一下。一直看着我,他一直看着,像是要看到我身上长出一朵花来。他的沉默,有某种不安。

  “如王景,我明天,要去另一个城市。”他的声音平和温情。

  “治你的过敏症吗?”我开玩笑。

  他一本正经:“现在,那里缺医生。”

  这次,轮到我沉默。我很少出门,但我知道这个世界正发生什么。SARS病毒,像沙尘暴席卷了北京和周边的城市。和平的阳光下,一场战争。我想过。

  “去多久?”我问。

  “一个月,够久了吧?”他故作轻松,“你的漫画,好了吗?我想看看。”

  “等你回来。”

  “你会唱歌儿吗?”他突然问。

  “会。唱儿歌。”

  他又笑:“每一次见面,好像都是第一次。不知道为什么。”

  我给他倒一杯茶。“因为,你想要的太多。”我看到他搁在桌上的手,白皙而洁净。

  “人总是有点儿自私的。比如,我想知道你所有的时间,记忆,过去,未来,就像要把飞在天空的鸟儿都捕到笼子里。” 他的声音很低,用心才听得到。“上大学的时候,我读过一句诗,‘好像从我心里,你坚持要把自己移走’。当时很困惑,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却感到恐惧。”

  他伸出手,握了一下我的手指。他的眼神,像黑的煤块被风刮着,炽热地燃起来。我有点儿恐慌,一下子抽回手。我平时最讨厌做作,而在某些场合,我却又总是做作。我感到尴尬,想说些什么,我说了些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那一天,我第一次讨厌我自己。

  3 他不定时地给我挂电话。有时早晨,有时中午,有时深夜。他的声音,有些疲倦。他说回来后一定听我唱歌儿,在绿的草地上,他躺在太阳下听一整天。那天晚上,我录了一整夜的歌儿。

  我去超市购物,总是匆匆忙忙,每时每刻,我都怕他打电话给我。我没有手机,他只在家里找得到我。在阳台上,给绿色的植物浇水,我好像听到电话在响,手忙脚乱地奔过去,却没有了声音。我有些恍惚。明亮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那组漫画画完了,我不想做任何事情。我一天一天看着日历,不明白一个月何以这样漫长,抵得上过去的23年。已经几天了,没他的声音?小小的房间显得那么凌乱而空旷,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整天听一张CD。我的耳朵变得格外敏锐,卡伦﹒卡朋特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在屋里回旋,却常听不到。我拨安平的手机,却是盲音。他忙。可是,电话也不能打吗?

  我感觉自己好像正丧失记忆,有时候疑惑:安平,这个人,真的存在吗?这念头让我突然地打个寒战,浑身紧张起来。

  安平,离开三个星期了。

  冰箱里的牛奶和水果吃得一点儿不剩,我却不想离开家一步。窗外刮着大风,夹着沙尘,从窗口可以望见天空青灰色的云。高大的树木,被一阵又一阵的风压着,直不起腰来。春天的暴风雨,总是激烈得让人惊心。

  电话,骤然响起。

  我从椅子上一下子弹起来。

  却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我的心沉下去,一直沉下去。

  “安平,他感染了……已经一个星期。”

  我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我的耳边像有一群黄蜂在飞,它们乱哄哄的,蜇我的心。空气似乎越来越沉重,它们不再流动,我感到了窒息。

  窗子被风骤然刮开,暴雨一下子洒满了我的脸。

  已经深夜,我赤着脚穿上凉鞋,走出门。风吹得我几乎站不住脚,大滴的雨点打到脸颊上,像湿而重的手掌。我得去另一个城市,去见安平。他还没有看我的画。这是画给他一个人的。是我送给他的礼物,是我的爱情,是我要和他交换的灵魂。

  我怀里抱着大的纸袋,紧紧地抱着,一只小的单放机,几张画。

  火车驶出了黑夜,雨停了。窗玻璃映出我的脸,平静的,却模糊,像我画下的一张素描。我的头发,垂到肩上,湿润而凌乱。

  医院,白的灯光,让人的脚步发沉。医生把我拦到门外。“这是病人专用通道。任何人,不准探视。”她说。声音像是穿越了墙壁过来。

  “可是,我的男朋友,安平,他在里面。”我的声音急切,想流泪,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

  “我知道安平。他很坚强。你有什么需要转交吗?我可以马上做到。”她表情温和而又无奈。

  我把怀里的画摊开,小心地,不让它们落上水珠。一共是五张。这是我们的记忆,时光的验证,承载着全部的秘密。第一张,男孩,女孩,一次聚会。男孩说:她看上去像一块磁石。第二张,男孩幻想一所带花园的小房子,女孩牵一条小狗走出花园。男孩说:这是我的家。第三张,聚会结束,男孩向东,女孩向西。女孩高兴地一边走一边跳:我童年一定做了太多的好事,那个可爱的男孩子,他的眼睛给了我爱情。第四张,男孩和女孩在老树茶馆喝茶。男孩脸上有温和亲切的笑。他说:你想过要嫁给我吗?女孩,在心里唱歌儿: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天明就是好天气。昨天夜里梦见你,我们快乐地游戏。我想告诉你,我十二分地想念你。我想快点告诉你,我的心放在了你那里……第五张,女孩孤独地坐在草地上,她看着天空:安平,你的手指不够温暖。可不可以,给我一次拥抱?

  “我只希望,把画挂在他能看到的地方。让他听到我的歌儿。”我把纸袋塞进她怀里,转身跑开。我不让她看到我的眼泪。眼泪,只给自己和亲密的人看。

  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像是要把它们一根根地掠走。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青黑色的天。星星隐去了,天竟然是空的。咸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流进我嘴里,一直停不下来。一直停不下来。我把头埋进双臂,心一揪一揪地痛。无论如何,我得抓住安平。他不能走掉,即使他走到天堂我也得把他追回来。我们,还有无数个平凡的日子。我的心里,只有他这一个名字。

  安平,我会守在这里。你在看我的画儿吗?你在听我的歌儿吗?对不起,我真的只会唱儿歌。只会唱,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

  安平,你告诉我:一个月,到底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