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滚岁月 我要我们在一起

2026-09-04 19:30:44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从租住的小屋出来时是下午六点,柯一凡照例去民族学院的食堂吃晚饭。然后走上一站路,到位于白石桥附近的国家图书馆看上两小时的书。八点四十分的时候,他会准时离开图书馆,走过一座过街天桥,就可以到达他工作的栗正酒吧。

  柯一凡是栗正酒吧的服务生。

  柯一凡喜欢栗正的位置,更喜欢里面的布局。宽敞的大厅里,摆放着长条形的木桌,靠窗户的一边是吊椅,很多女孩子喜欢坐在吊椅上,悠悠地晃动着纤细的小腿,万千风情在音乐中慢慢地扩散开来,让人陶醉。

  但是令柯一凡动情的是那方小小的舞台,摆满打击乐器,墙壁上嵌著成套的音响设备。歌手站在上面,可以与所有的观众面对面。柯一凡一直都想有一天能够站到上面,拨弄起吉他,将自己的歌声融进女孩子们的风情中,那会是他生命中最辉煌的时刻。

  日子过得一成不变,凌晨两点下班,回到住处听音乐背乐谱。早上六点到十点会雷打不动地练上四个小时吉他。柯一凡一直没敢忘记自己来北京的初衷——做一个歌手。

  听西安歌手李琛的《窗外》时,柯一凡正在西安的一些酒吧里当客串歌手,一个晚上跑五个酒吧,一个酒吧唱三首歌。有些累,但是开心,而且充实,用挣的钱买了一把向往很久的进口吉他。还有一批歌迷,有时候走在街上,会有女生在身后指点,用夸张的口气说:“看,柯一凡耶。”那时候的柯一凡,走在西安街头,绝对是一道风景。

  柯一凡总喜欢用“激流勇退”来形容自己,断了自己的一切后路,只背了那把吉他,就一头扎进了首都,告诉自己,不混出个样子,就不许回西安。可是北京,这个藏龙卧虎的首都,却并没有像西安一样看重柯一凡。西安的小红人,在北京却一文不值,没有哪个酒吧歌舞厅请他当歌手。找了将近两个月的工作,才在这家西安人开的酒吧找了份服务生的差事。据说,他被录用的原因并不是他的吉他弹得好,而是因为他有一副酷似金城武的长相。

  嘿嘿。柯一凡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到这种地步。每每想起这些,柯一凡就自嘲地笑笑,然后拉长声音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啊。”

  人生的很多际遇,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就像和格格的那场相遇。

  柯一凡曾听同事多次提过一个叫格格的自由撰稿人,说她是爱新觉罗的后裔,才华横溢,写过很多歌词,在北京的酒吧唱得很火。柯一凡一直都在找她,很用心,很认真地找,直到有一天,她自己撞上门来。

  那天是2000年的平安夜。听说那天晚上,北京城里的所有酒吧都空前爆满。别的酒吧是否爆满,柯一凡不知道,但是自己服务的栗正酒吧那晚的生意,的确是可以用“火爆”这两个字来形容的。柯一凡不记得自己那晚接待了多少客人,他只记得,到钟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摔坏了六只咖啡杯。那晚的客人实在是太多了,八点钟的时候已经座无虚席,帅哥靓妹打着响指,一个劲地叫柯一凡,害得他把腿都跑酸了。有时候男人长得帅不是件好事,就因为长得像金城武,所以光顾栗正的人总是让柯一凡为他们服务。

  平安夜的客人,绝大多数是中学生,他们成群结队地来,闹哄哄地折腾大半夜后,喝得东倒西歪地扬长而去。

  钟声响过后,客人散去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帮中学生说要玩到天亮。他们把四张桌子拼到一块,几乎每一张桌子都放满了啤酒,看来起码半小时不用打理他们。柯一凡看到有四个服务生靠在吧台上休息,他想自己是不是可以下班。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女孩子夹带着一股冷风进了酒吧。几个服务生条件反射般,脑袋整齐划一地同时朝一个方向看过去。这个女孩子很有些与众不同。之所以说她与众不同原因有二:第一,她是单身一人来的,一个单身女孩子上酒吧不是没有,但在平安夜的确是一个惟一;第二,今晚来这儿的女孩子全都把自己画得像个彩球似的,全作圣诞老人打扮,这个女孩子却穿一身石磨蓝牛仔衣裤,全身上下干净利落得无可挑剔,短短的头发,素著一张脸,目不斜视。她径直走到吧台边,稳稳地看定柯一凡,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落到旁边的人身上:“给我一杯冰威士忌。”然后,她从柯一凡身边轻盈地擦过,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迳直走向最里边的一个座位上。

  “哇塞!真酷!”几个服务生看着柯一凡叫,“柯一凡,你做证人。”

  这是他们几个服务生的习惯,酒吧来了比较特别的客人,他们就会打赌猜测客人的身份,赌注是五十块钱。这样的赌注每天晚上都在进行。生活过得无聊极了,这些热情过剩无处发泄的小伙子对此乐此不疲。柯一凡不置可否地笑笑,他是从来不参加这种游戏的,他千万次地提醒自己:“柯一凡,你与这些人是不一样的,你的理想不是做一个服务生。”

  从服务生手中接过威士忌的时候,另几个服务生还在猜测那个女孩子的身份,居然还煞有其事地争得脸红耳赤。柯一凡一边摇头,一边从桌椅间熟练地穿过。

  女孩子选择的那个座位的位置很好,能够看到整个酒吧的每一个角落。柯一凡一边朝她靠近,一边在心里想:她到底是干什么的呢?第一次,他有了想参加同事们那种赌博的想法。

  “小姐,你的威士忌。三十元。”

  女孩子把手伸到牛仔衣的口袋里去,手放在口袋里好一会才拿出来,然后急速地把所有的口袋都掏了一遍。柯一凡猜测,这个女孩子忘记带钱了,或者她的钱弄丢了。就著不太亮的灯光,柯一凡看到女孩子一脸的窘相。

  “如果我告诉你我忘记带钱了,你会怎么做?”女孩子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带着调皮的微笑。

  “我请你喝威士忌。”柯一凡也笑了,“你等我一下。”

  再回来时,柯一凡的手里多了一杯冰威士忌和一盘开心果。

  坐下来,柯一凡才看清楚,这个女孩子长得并不漂亮。柯一凡的心里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喜欢漂亮的女孩子,那种让人眩目的女孩子。可面前的这个人使柯一凡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行动。女孩子却很平静,自顾自地喝着威士忌,一句话也不说,仿佛不是柯一凡请她在喝酒。她喝酒的样子很认真、很专注,倒令柯一凡尴尬起来。

  杯中的酒在两人的沉默里一点点地退下去。柯一凡是不胜酒力的人,很快,他就有了微微的醉意。他把自己为什么来北京,以及来北京后的经历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女孩子只微笑着听,一直不曾插话。

  抬起头来,柯一凡看到女孩子的眼睛,那双眼里专注的神情令柯一凡很感动,他知道这个女孩子是用心在听自己的故事。平安夜的际遇令柯一凡很兴奋,他先后去吧台取了三次酒,他预感自己和这个女孩子之间会发生点什么。

  一个在北京混了多年的朋友说,北京是一个寂寞的城市,因为行走在这里的都是一些寂寞的人。寂寞是一个暧昧的词,在它的背后,可以发生你能想到的所有的事。

  今晚就是一个寂寞的夜,柯一凡能想到的就是能和女孩子发生点什么,但是具体是什么呢?他想不到。

  凌晨三点的时候,女孩子站起身来,走过柯一凡身边时,她低下头来,在柯一凡耳边说,谢谢你的威士忌。圣诞快乐!

  柯一凡追下楼去,看到女孩子走到停车棚里,推出了一辆自行车。

   圣诞快乐!柯一凡朝女孩子喊。女孩子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修长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里急速远去。

  从那晚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那个女孩子。回忆起平安夜的点点滴滴,柯一凡却想起那个女孩来。他记得她漆黑的双眼和光洁的额头,还有她喝酒时的那份专注。

  整整一个星期过去了,女孩子一直没有出现。柯一凡发现自己开始想那个女孩,用思念的方式。为什么她不来找自己呢?因为长得像金城武,柯一凡一直是酒吧里最受女孩子欢迎的服务生。可是这个女孩子却并不把他放在眼里,柯一凡突然有一种挫败感。

  这天没有去图书馆,一个人在街头闲逛,慢慢地走到了动物园,再慢慢地走回来。路上人来人往,这种擦肩而过也是一种缘分吧。

  走进酒吧的时候,大堂经理递给他一封信。自己的信?柯一凡有些不相信。没有人知道自己在这里,会是谁来的信呢?字写得很好,龙飞凤舞苍劲有力,应该出自男人之手。看信封后面的邮戳,发自北京的海淀区。会是谁?柯一凡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在北京会有什么朋友。他急于知道答案。

  可是没有答案,里面只有一首诗。柯一凡看了一遍,再看一遍,这些场景,和自己的遭遇那么相似,最后,他忍不住读出声来:

  出门在外

  离开家乡四处流浪

  只为寻找自己的方向

  都市里人来车往

  我找不到立足的地方

  摩天大厦压抑我的梦想

  我想飞的心在这里迷航

  回头想想艰辛又何妨

  年轻的我经得起挫伤

  雨后的黄昏徘徊在大街上

  霓虹灯里写满我的惆怅

  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我的渴望

  得到之后总不懂得珍藏

  乡愁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我想要的东西总是在远方

  都市里缺少真诚的目光

  世俗偏见折断了我的翅膀

  出门在外学会自己把自己关怀

  出门在外一切的一切都得自己来

  失意时千万别一个人坐着发呆

  受伤后别指望有人把你安慰

  收拾好心情相信有光明未来

  在诗的最后,柯一凡看到两个很小的字:小格。小格?柯一凡的脑子灵光一闪,他猛然顿悟:小格是不是就是格格?这是一首歌词,小格就是格格。只是,格格为什么要将她写的歌词送给自己呢?想了很久,柯一凡最后还是放弃。

  但是因为那首歌词,这一晚,柯一凡兴奋得没法好好地做他的服务生,上班两个小时后,他就请假下班了。回到租住的小屋,柯一凡立即拿出吉他,一边弹一边轻轻地哼唱起《出门在外》。只一遍,柯一凡就被感动了,歌词是那么的和谐,他简直就是一气呵成。

  事情比柯一凡想像的还要好,几天后的一天晚上,他一边在人群中穿梭,一边唱着《出门在外》。老板刚好从他身边走过,听到歌声他停了下来,并跟着柯一凡走了几步。晚上下班的时候,老板对柯一凡说:明天晚上你登台,就唱那首《出门在外》。

  终于可以登台了。凌晨两点从酒吧出来,那种兴奋感还没有消失。静静地深夜里,柯一凡突然想大喊大叫几声,但是最终他没有叫喊,他慢慢地走着,然后就跑起来。他不想停下,他想一直跑下去。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天安门广场上,金水桥上,一队威武的刺刀明晃晃地走过来。

  站在台上,看着底下的笑脸,柯一凡告诉自己得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最后,他在客人们的欢呼声和口哨声中把那首《出门在外》一口气唱了三遍。

  可惜,柯一凡没有见到那个女孩子。很多女孩子在欢呼,在喊著自己的名字,无数张脸在面前晃,却没有那双漆黑的专注的眼睛。柯一凡想,如果她在,不会大喊大叫他的名字的,她只会静静地在那里用鼓励的眼神专注地看着自己。

  再见到那个女孩子时,柯一凡已经成为栗正酒吧最优秀的歌手了。她还是在那个座位上,还是喝加冰的威士忌。看到她那淡淡的满不在乎的样子,柯一凡的心里却生出一种亲切感。像平安夜一样,他坐到她对面去。她看了他一眼,向他举举杯,算是打过了招呼。柯一凡注意到她的耳朵里塞著耳塞。她在酒吧听音乐?柯一凡有些不相信。

  从酒吧出来,柯一凡帮女孩子推了车。女孩子把耳塞取下来一只塞到柯一凡的耳朵里。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静静地走,极有节奏的脚步声在深夜里奏出一串美妙的旋律。

  接下来的日子,柯一凡和女孩子慢慢地熟悉了。知道她是一个自由撰稿人,给一些杂志写稿子,靠卖字为生。听说在北京,从事这一行业的人很多,有的生活得很滋润,有的生活得很艰辛。看样子,女孩子应该属于前一种。

  一直淡淡地交往著,冬天过去了,春天也快要过去了,柯一凡和女孩子之间,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甚至没有告诉柯一凡自己的名字。不定期地能碰上,有时候是在酒吧,有时候在国家图书馆。柯一凡很想将关系更进一步,但是,女孩子不给他机会。她是冰雪聪明的人,她把柯一凡的心思看得很透。

  流行感冒袭击北京的时候,柯一凡也没能躲过。一个人躺在阴暗、低矮的出租屋里,孤独和寂寞潮水般将他淹没。想起一首歌《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柯一凡觉得这首歌只说对了一半,孤独的人也是可怜的,尤其是生病的孤独人。

  下午的时候听到敲门声,柯一凡想不到是谁,离交房租的日子还有十多天,不可能是房东。门被慢慢推开了,一个瘦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光线太暗,柯一凡看不出是谁。那个身影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再一点一点地移进来。

  开关线在门框左边。柯一凡告诉来人开灯。

  租住的房子没有窗户,大白天也得开着灯。 灯亮了后,柯一凡才看清来的是那个女孩子。第二天,女孩子又来了。她告诉柯一凡,她就是小格,也就是格格。

  柯一凡看着她,直到她将一首歌词递给他:

  一个人住

  屋里只够放一张床

  面对的是一堵冰冷的墙

  我说这里就是我的天堂

  我无拘无束地放飞梦想

  看周围的人有点怪模怪样

  他们说我也有点不正常

  没事经常思念那遥远的故乡

  望着天花板心里闷得慌

  不修边幅同样风流倜傥

  牛仔T恤走在大街上

  吹起口哨唱着小嘛小二郎

  大路朝天你管我来自何方

  半夜醒来发现枕头一片冰凉

  醒来之前我还躺故乡的床上

  北京这座城市可有正义善良

  我被现实无情地甩了几个耳光

  朋友们都说他们很忙

  没时间和我编织友谊这张网

  一个人也活得舒舒爽爽

  自由自在何须张郎李郎

  没电视也没音响

  只能弹弹吉他发发空想

  心里膨胀著某种欲望

  何年何月我能大名远扬

  许多人富有但不一定心情舒畅

  我一无所有穷得只剩自由和健康

  一个人住在别人的都市未免有点心伤

  上帝啊,请赐我天使飞翔的翅膀

  真的是格格,那一刻,柯一凡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柯一凡和格格在一起的日子是快乐的。有时候会一起去看场电影,有时候会一起去打球,但是最喜欢的还是去格格的家里一起做饭、聊天。

  一天,问格格是不是爱新觉罗家族的后裔,格格笑了,说,你听说过杨二车娜姆吗?

  我和她一样,是女儿国来的,是中国的吉卜赛,是摩梭人。

  你喜欢流浪的生活?柯一凡小心翼翼地问格格。相处过一段日子后,柯一凡发现自己已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大自己五岁的女人。她的智慧、她的快乐、她的宽容,柯一凡觉得自己真的离不开格格了。

  是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是喜欢浪漫的。读万卷书的收益是比不上行万里路的。我是一个行走的女人,我的灵感来自行走,只有在路上,我的生命才能得以鲜活。

  柯一凡的心情因为格格的这几句话而坏透了,他知道,格格迟早会离开自己的。那些日子,他们一直在探讨一些问题,柯一凡甚至提到了婚姻。但是格格却并不响应。

  有时候,幸福会随着悲剧突如其来。

  9.11事件发生的那天,柯一凡正和格格在香山玩。是格格最先听到广播,然后她将另一只耳塞给柯一凡。听完后两人都没有说话。慢慢地,柯一凡看到格格的眼睛红了,然后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柯一凡一把将深爱的女人拥在怀里,原来,坚强如格格这样的女人也会流泪,也会心痛。

  从山上下来,格格一直沉默著。一起坐车到北京大学,然后柯一凡换别的车,格格可以一路坐到家门口。站在车窗下面,和格格说再见,但是她低着头,没有看柯一凡。很多人在上下车,拥挤得有些不堪,车在这一站停了好几分钟。柯一凡没有走开,他一直隔着窗户看着自己爱着的那个女人。

  车子开动了,柯一凡看到格格将脸贴在玻璃窗上,贴得很紧,鼻子压得变了形。柯一凡看到格格的嘴动了几下,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当天晚上,柯一凡搬到了格格的住处。

   柯一凡不知道是不是9.11事件改变了格格,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和格格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