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语:一直以来,我都羞于承认一个事实:我是一个五音不全的人。在我们杂志社里,为了照顾我的情绪,大家给我一个批语,说我是“最具创造力的歌手”。我知道同志们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实际上是说我走调。为了这个,我还发过狠话,发誓要在三十岁之前出第一张个人专辑。从目前的情况看,实现的可能性不大。 关于卡拉OK,有太多的故事。我想那不仅仅关乎风月,同时也关乎玫瑰;至于嗓音如何,则是很无所谓的事情了。我有一个朋友跟我说过这么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几个人可以欣赏你;有那么一两个人可以爱你,就是很幸福的人生了。我想他说的是对的。透过卡拉OK,我们可以看到很多,下面的这些故事从不同的侧面告诉了我们一切。在这里,我想说的仅仅是——祈望所有的人在尘世获得幸福。
被蛋糕砸死的爱情
演唱:飞翔 年龄:24岁 城市:大连 职业:公关经理 心情歌词:我怎么失去了你 女友22岁生日的时候,她请了近十位所谓的闺中密友来要求我显摆。女友的行为令我恼怒。几经争执,仍相持不下,我一气之下,打电话招来十位满身匪气的男性朋友,还请一个朋友火速去购买22朵的玫瑰一束以及一个超级大的有非常多奶油的蛋糕,也就是说,我也有意要制造混乱场面。我对男孩们说,誓必要灭了这帮子可恶的女孩的气焰,要让她们看看什么是男子汉。其实,我原本只准备了一朵玫瑰并且准备两个人去吃有音乐表演的西餐。
K厅包房里的混乱是可想而知的。开始的时候大家客客气气地喝酒唱歌,女孩子略显优势,后来酒喝高了,男孩们的野性就显山露水了。房间里长久地响着男性的歌声和没有教养的吆喝声。女孩子们已经倒下了一半,另一半像受气包一样干坐在那里听男孩们的鬼哭狼嚎。这个晚上,最令我内疚的事情是在我的暗示下,那个超级大的蛋糕被当成武器差不多全部都涂到那一群女孩的身上。
那天晚上用了很多钱。很多钱换回来的是爱情的死去。我们唱了无数首缠绵的情歌,把一段爱情从开始一直唱到结束,直到死去。我天真地以为,女孩只是跟我生气一下就过去了,没想到直到分手,她仍然对此耿耿于怀。她觉得我的做法太伤她的面子了,让她在姐妹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拒绝去歌厅,因为我什么歌都唱不了了。那段爱情,如果不是因为赌气而弄出来的闹剧,很有可能能修成正果的,最起码,寿命更长一些,更美好一些。在那之后,我的前女友,好像也有好长时间拒绝任何形式的卡拉OK。
变得更成熟后,我不再拒绝去唱K。可是,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唱不了情歌,甜蜜的唱不了,失恋的同样唱不了。我只能唱唱罗大佑、齐豫、李宗盛这些人的没有情色成分的非情歌了。我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说,那天晚上,真的是很不应该啊。
点金坊:蛋糕也可能不是甜蜜的,正如年轻时我们不懂爱情。
一不小心就错失的灰姑娘 演唱:西西 年龄:23岁 城市:苏州 职业:工人 心情歌词:怎么会迷上你,我在问自己 我的嗓子从小就很好,小学时,就经常被老师点名领唱。长大之后,我的长处就更明显了。到苏浙一带打工以后,那里的人总爱去卡拉OK去唱歌,我表现的机会就多起来了。久而久之,我竟成了工友间的“K歌之王”。因为这个长处,我还找到了个漂亮的女朋友沙沙。
沙沙是甘肃人,是跟我同厂的小习的同乡。她们俩很要好,每次我们出去玩,小习都会叫上沙沙跟我们一起去。而我跟小习关系也比较好,经常帮小习打点一些事情;小习在办公室,也不时会关照一下我。在一次唱过张信哲的《爱如潮水》之后,沙沙偷偷地爱上了我,她说那首歌打动了她。其实我也暗恋了她好久,但一直没敢表白。她长得太漂亮了,追求她的人太多。那次以后,我们名正言顺地恋爱了。
和沙沙相爱以后,我和小习的关系更近了,成了一种纯友谊间的互相照顾,大家都说我们像一对兄妹。
有一次,我们周末放工后又去唱歌。那次,沙沙因为她的厂里要加班,所以没有来。小习在唱了一首《太委屈》之后,我突然想献一首《灰姑娘》给她。因为小习长得微黑,所以大家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灰姑娘”,送她这首歌再合适不过了。
《灰姑娘》的旋律比较忧伤,我唱得声情并茂,赢得一大片由衷的掌声。小习非常感动,当场拿起房间里的塑料绢花,为我献了花。于是,大家笑倒。谁知,这事不知怎么就传到沙沙的耳朵里了。一向温柔可人的沙沙突然变得蛮不讲理,大发脾气,甚至怀疑我为小习唱《灰姑娘》的动机。她说,《灰姑娘》是唱给自己爱的人听的呀,你怎么可以唱给小习听?我什么都能放弃/居然今天难离去/你并不美丽/但是你可爱至极……郑钧写这首歌,就是为了他的女朋友,你现在为小习献唱情歌,一定是爱上她了!
她一口咬定,我和小习趁着她不在,偷偷好上了,否则不会为她唱《灰姑娘》。我百词莫辩,无论怎么解释,她都不听,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点金坊:亲爱的,除开你,我不会和任何人唱情歌,除非你批准。 那个单纯的女孩哪里去了 演唱:时钦 年龄:30岁 城市:北京 职业:自由职业者 心情歌词:别让你的眼泪陪我过夜 在广告公司上班的时候,常陪客户唱卡拉OK。那天是广州来的客户,嚷着叫陪唱小姐。服务生领来两个,其中一个就是穆小莲,和人对唱时,她总是窘迫地低着头,两手紧抓着麦克风。开她几句玩笑,她脸上腾地出现一抹胭脂红。对比另一个女孩的圆滑,穆小莲像颗没有打磨的石子。那天客户喝多了,没唱几首就开始胡来,拽著穆小莲让她坐身旁来。她吓坏了,连忙甩开他的手。那人不悦,还好另一个女孩及时上前搂住客户撒娇:“老板要原谅她,她是新来的,只纯粹唱歌的。”
间歇聊天的时候,穆小莲告诉我,她到北京是来找未婚夫的。他们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家里要盖房,他来京打工,说是在潘家园替人卖古玩,来了半年却断了消息。准公爹病了,她便出来找未婚夫回去,在潘家园呆了半个月也没见到他。她要回去时,身上的钱所剩无几,连返乡路费都没有。她嗓子好,老乡介绍她来陪唱。
看着她低垂的眼,再看和客户搂抱的女孩,我忽地心疼,把穆小莲叫出包间,掏出五百块说:“回去吧,这不是你呆的地方。”她很吃惊,坚决不要。我解释说:“没别的意思,要是我妹遇到这种情况,我希望有人能帮她。”她接过钱,哭着鞠了一躬。再去的时候,问起穆小莲,都说她回家了,我便放了心。
半年过后,和朋友去另一家KTV。中途去洗手间,却在走廊沙发上看见坐在客人大腿上的穆小莲。我心里一惊,五味杂陈,就想躲开。她看见我,也怔住了,和客人说了句什么,而后走过来。那场景很尴尬,她似乎想证明什么,非要还钱给我。我生气地说:“我说过不要了,是给你回家的。”她嗫嚅道:“我回过家了。”原来,她回家不久未婚夫也回去了。他不知从哪里听说她在歌厅呆过,骂她不自重。她百口莫辩,最后还是分了。周围的人也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她只好出来打工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何偏偏选择这条路,问她,她不说,只是举著钱流着眼泪说:“大哥相信我,那次我不是骗你的。”我知道不是,心里却感到莫名的伤感。
点金坊:我的姐妹,你可看见我眼中不愿落下的泪水。 我的“小龙女”慢一拍 演唱:lucy 年龄:25岁 城市:长沙 职业:学生 心情歌词:我能想到的最浪漫 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大学毕业时,流行聚餐,又称散伙饭,吃完饭从此天涯难相见了,所以这样的饭局,气氛相当的悲壮,不会喝酒的也频频举杯,颇有舍命陪君子的豪迈。吃完饭后已有几个人走路东倒西歪,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了,但关键的几个词还是表达得很清楚的:“唱歌去,谁不去就跟谁急!”
我五音不全,不会唱歌也从没唱过歌,对K歌是个名副其实的菜鸟,只好一个人落寞地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晴频频地和一个男同学深情款款地唱着《真心爱人》等情歌,美妙的音乐和着他俩动人的嗓音,让人觉得他们是很般配的一对。我心里酸水泛滥,猛喝了几口茶水才中和了过多的胃酸。
不知是谁出的主意,大家一起玩起找情人唱情歌的游戏。游戏是这样的:男女生分开抽签,男生的签上分别是1.郭靖,2.张无忌 3.罗密欧……女生的签上分别是1.黄蓉 2.赵敏 3.朱丽叶……抽签后找到各自的“情人”,然后一起唱首情歌,由大家评选出最佳搭档奖、最佳组合奖和最佳般配奖。
我抽中的是7号杨过,我找遍了也没找到我的小龙女,正郁闷着,却快轮到我唱歌了,怎么办?只好硬著头皮先去点歌,从四大天王到女歌手直到国外的歌星都挨个找了个遍,倒是发现了几首熟悉的歌,只是都只会其中的一两句,没办法咬牙点了首《最浪漫的事》。轮到我唱了,我站在厅中间,手握麦克风,音乐还未响起,周围很静。灵机一动大声一喊:“我是7号杨过,小龙女你在哪里?我们一起来演绎《最浪漫的事》吧!”在同学们的起哄中,小龙女终于被我千呼万唤始出来了,原来是她——晴!看到她向我款款走来,我的心跳动得厉害,瞬时被幸福淹没得没了主意。此刻,一个崇高的理想在我的脑海里诞生了:拿到最佳般配奖!那样也算对得起我对她的四年暗恋了。
音乐响起,我在很兴奋的情绪里把那首歌唱完了,自我感觉良好,可下面的同学笑成一片,有的甚至笑得在沙发上打滚。见此情景我觉得挺奇怪的,忙问死党是怎么回事。他深表同情地说:你唱歌总是快一拍,而且破锣嗓子吼得震天响,调子都跑到美国去了;晴在后面跟着像是你的回音一样,真是难得一见的二重唱啊!
点金坊:如果上天给我一个机会的话,我一定要一个好嗓子,把这首歌唱完。 新情闲谈吧 人民需要卡拉OK 柳斯
将近二十年的历史,由日本的井上大佑先生发明的这个电声玩意儿,就成了中国青年们的图腾。在中国几乎每一座城市中,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会听见卡拉OK发出的混响。与此同时,在这些混响的背后,是咱们中国人民那种有时迷乱,有时清晰的情感。
细细观察,就不难发现,在那越来越庞大的卡拉OK族群中,进城打工的人占了大部分。劳动人民中从来不缺歌唱家,从最早的劳动号子,到工棚里的“大家唱”,再到简易的露天卡拉OK,打工人走上了卡拉OK的大舞台,也成了这个自搭舞台上的活跃分子。在他们充满南腔北调口音的歌声中,我们看到了一种壮观的集体情绪的喷发。
在全国东南西北的任何一个地方,你都很容易看到这样一种景象:某条街道的大排档旁边,一群满脸疲惫但又兴致勃勃的打工人,正声嘶力竭地吼唱着:“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呀头……”从早期的《大约在冬季》《只要你过得比我好》,到后来的《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潇洒走一回》,再到《花心》《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最后到《2002年的第一场雪》《老鼠爱大米》……我们的打工人在这些曾经红极一时的歌声中茁壮成长,完成了从第一代到第二代,甚至第三代的替换和传接,打工也从纯蓝领变成蓝、白、金领混唱的时代。
有一个段子这样说:第一代打工人唱《流浪歌》,唱得两眼泪汪汪;第二代打工人唱《心太软》,唱得妹妹心花放。我们不必去论证这个段子的代表性真实与否,但至少可以看出,千千万万在城市谋生的打工人漂泊者已经摆脱了以往的过客心理,在自己质朴生涩的歌声陪伴下,融进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成了那里的一部分。
可见,卡拉OK还是功不可没的。往深一点说,它改变了音乐艺术中传统舞台演唱的“中心主义”结构,使公众由被动的艺术接受者变为艺术的“主体”,获得了精神的享受和满足;它没有等级观念,忠实地反映和再现使用者的水平——不管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既不嫌弃,也不奉承,麦克风前人人平等,只要你有一副还凑合的嗓子和不怕献丑的心态。因为它关乎生存之外的风月与玫瑰,关乎我们的想像。
于是,我们在唱K的时候,开始变得自信了;我们在唱K的时候,精神压力舒缓了;我们在唱K的时候,娱乐生活丰富了;我们在唱K的时候,人际关系融洽了;我们在唱K的时候,经济发展起来了……
所以,人民不一定需要交响乐,但需要流行曲;人民不但需要人民币,还需要卡拉OK。
让卡拉永远OK吧,阿门!
选题策划:王薇薇 本期执行:木知力 盛慧 王薇薇 文字统筹:木知力 图片提供:quanjing.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