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一族 少了根肋骨

2026-09-01 19:29:10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1 快点撬呀,磨磨蹭蹭的!老板举起那只胳膊长的扳手像要向龙胜砸来。龙胜眼睛的余光随着骤然划了一道斜线和冰冷寒铁和“叮当”一声猛的哆嗦了一下。

  龙胜来这家摩托车修理店干活不到半年,老板无数次向他举起各种各样的修理工具,有两次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脚上。

  这是一座南方城市的2002年,阳光从来没有如此大方地照耀地面,热气蒸出的高温甚至让骑着摩托车的人都满头大汗。

  龙胜每次看着老板狠狠砸在脚边的各种各样的修理工具,身上都淌著冷汗,头顶的阳光似乎离他很远,或许他根本没想到它的存在。

  看我不砸断你的肋骨!在旁的石山一边咧著嘴扯著摩托车的排气管,一边冲龙胜一脸坏笑说。

  石山是看着老板跨上摩托车去买零部件后替老板把他常骂的一句话补充上了。

  此时,龙胜用双手不知所措地踩着一只摩托车轮胎,双手拿着一根一头扁平一头微翘一头浑圆坚硬的铁条沿着轮胎游弋,寻找最佳的突破口。

  他顾不上理睬石山的坏笑,他知道这种笑并不含太多的“坏”,因为老板也时常这样骂过石山,他也这样取笑过石山,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赶在老板回来之前把这只该死的轮胎拆下来,补好,然后装上。

  龙胜背上的衬衫被时间慢慢抹湿,再蔓延到脸上、身上。

  龙胜突然感到仿如在家乡太阳炙烤的甘蔗地里,手中的铁条俨然一根等待剥皮的甘蔗,他的手上没有任何防护,好像一下手便有鲜红的血跑出来欢迎他。

  他瘦小的双手从没有沾上油污的部分可以看出白嫩的真相,突凸的青筋对眼前的问题慌乱得跳了起来;他细小的双腿面对柔软的轮胎更加软弱无力。

  龙胜最怕拆装轮胎,每拆装一次都是脱胎换骨似的一次心理折腾,而成功的一半归功于石山。

  这次石山可顾不上龙胜了,因为摩托车的户主是石山的熟人。

  “熟人”是一个40多岁、高高大大、肥肥胖胖的女人。

  女人的头发刚刚染过,卷成一团,在太阳的照耀下,泛著暧昧的油光;她忽而用餐纸沾著黑眼圈里涌出的汗水,忽而双手叉腰顿着脚对着龙胜和石山喊:快点快点,热死我了!

  石山抬起头,盯着女人胸前两座微微鼓起的地方仍是一脸坏笑说:急什么呢,你老公又不在家……话到此,石山的手突然像触电似的猛的缩回,“叭”的一口吐沫吐在一只手指上,摩挲著。

  摸到排气管了吧,烫死你!女人说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摸到哪里不得,摸到那个地方,你说是吧?石山一边摩挲着手指,一边转过身,抬起头也对着女人笑。

  小小的年纪,坏死了!女人朝石山的屁股轻轻地踢了一脚。

  石山站起来,伸出沾满油污的双手要去掐女人的腰,女人浑身的肥肉一动,跑了两步,闪过。

  石山就走到龙胜跟前,帮他拆胎。他一边熟练地撬著轮胎,一边对女人说:等一下我帮你补胎……

  女人不再搭理他,只是双手紧攥著挎包的带子低着头笑着看龙胜和石山忙乎。

  石山没有收女人的钱,看着女人骑着“大白鲨”满意而去,石山对龙胜说:等一下老板问起,我们统一口径,就说她什么都没坏,只是给它充了气,好吧?

  龙胜白了一眼石山:这样的女人你也喜欢?

  就允许你喜欢发廊妹,就不允许我喜欢少妇?石山双手就要往龙胜脸上抹去,龙胜身子一侧,躲过,然后腼腆一笑说:别乱说。

   2 此时在龙胜摩托车修理部隔壁的“梦洁”发廊,一位叫郑小英的女孩双手沾满洗发水浓浓的白沫,在顾客的头顶来回急速搔挠,一位50多岁的男人坐着,半眯著的眼神表示出舒坦陶醉状,郑小英则把他看成色迷迷的不怀好意。郑小英对每位来发廊洗头的顾客都有这种感觉,她甚至从来不敢正视镜子里那些顾客的眼光,那些眼光有的是赤裸裸的挑逗;有的是故作正经却在骨子里等待对方放荡,每每这时,郑小英微昂着头,斜著身子,双手重重地在顾客的头上搔挠著。老板娘看出了她的肢体语言,惟恐使顾客不快,便与他们说笑,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但顾客还是发觉了,他们大都把头一闪,躲过郑小英的双手,然后生气地“啧啧”两声,喊道:喂喂喂,怎么回事?会不会洗?轻点轻点轻点!喊完,便有了种“快点洗完走人”的意思。

  凡给郑小英洗头的顾客大多不愿再让她按摩,那些进发廊洗头的人大多“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匆匆洗个头钻进按摩房让小姐摸摸捏捏图个身体舒服的。郑小英一本正经的脸和严实质朴的打扮让那些常客打消了非分之想。

  郑小英的生意只能做到洗头为止。洗头,10块,按摩,30块,如果伺候得特别舒服,对方另给小费。

  郑小英不想挣那30块钱,如果有人提出一定要让她按摩,一进按摩房,她便把门拉开,然后向对方说明:我是正规按摩。对方讨了个没趣,马上声明“换人”,郑小英二话不说,退出,但她脸上从没另外的表情。

  老板娘也不说她,干这行的,各有各的底线,谁愿挣多大的钱,每个人都是出于自愿,作为老板娘,她只负责手下人的安全。

  郑小英总是为客人洗完头,姐妹们也知道他们不会让她按摩,便你拉我推,客人扯进按摩房,门一关,里面便传来嘻嘻哈哈的打逗声。

  郑小英便搬张椅子向门口移了移,心不在焉地跟老板娘或其他姐妹聊著天。

  说郑小英“心不在焉”是有理由的,就是她的目光时不时随往外侧着的身子透过茶色的玻璃门外有意无意地瞟去。

  喂,晚上去博那两个家伙的宵夜。姐妹们顺着郑小英的眼光一边也往外探看一边笑说。

  你去呗,他俩看你们漂亮。郑小英抛出不冷不热的一句,仍是往外看。冷不防被坐在一张被油污染得灰黑灰黑的矮凳上搓著双手东张西望的石山逮了个正著。

  喂,出来玩呃!石山顺手拎起一只扳手敲了两下说。

  郑小英忙收回目光。

  另外那个小伙子不错,人老实。老板娘也来凑热闹,她说的是龙胜。

  龙胜当然听不见,他只是看着石山逗她们玩,脸上是淡淡的笑。

  这种笑对于郑小英有种既熟悉又亲切的感觉。因为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家中的大哥。每次她调皮捣蛋或跟其他伙伴一起玩耍的时候,大哥总是用这种淡淡的笑容陪伴她。郑小英觉得大哥是世界上最宽容憨厚的人。

   3 郑小英又开始想她大哥了。发廊茶色玻璃外,已接近黄昏的阳光被渲染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彩。郑小英的眼神悲凉而阴暗。她的心与大哥悲凉而阴暗的心是相通的,就在她放弃刚读了一年的初中,毅然决然要来城里打工的临行当晚,郑小英从大哥的眼神中读出了凄凉和无奈。

  能不能不去?你可是最有希望通过高考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风风光光去城里的。大哥粗重地喘着气,像一头年迈体衰的老牛。

  大哥并不老,他才23岁,可他为了全家,过早地套上了“犁枷”,为了能让小妹读上初中,他自己放弃了学业,后来,与父亲一起去了一家矿井打工。

  尽管郑小英能听到大哥和父亲偶尔回家与母亲唠起矿井的不安全,担心迟早会出事,但她仍祈祷那种事不要发生。

  其实,世界上最软弱无力的便是祈祷。矿井终于塌了。

  不过,与死去的父亲和其他的11名矿工比,大哥的命运算是好的,当时,他挑着一担矿石刚到井口,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他至今仍不知道是矿井的崩塌声还是身体的断裂声。

  他昏厥了过去。

  醒来时,医生告诉他,他压断了一根肋骨。

  那要紧吗?他急切地问。

  不要紧。医生又接着说:最要紧的是你的脊柱神经严重挫伤……

  大哥瘫痪了。

  郑小英似乎看到了大哥的眼泪,草房外下起了小雨,微风伴着煤油灯的光亮在她的眼前朦胧闪烁,不确定地飘忽。

  天气预报预测明天有一场台风通过山坳,这是郑小英从每晚伴她入眠的那台收音机中听到的。

  郑小英在静静地等待着,她口袋里的一张写着一个电话号的纸,被她无数次捏紧又放下变成了决定她命运的密码。

  郑小英看到大哥真正流泪是在辍学决意到城里打工临行的前一晚。

  来到城里,来到这间发廊,知道给她电话的昔日同学干的是这个。郑小英只能被动接受。每月300元的基本工资,奖金按每洗一个头3块钱提成,每按摩一次按9块钱提成算。

  郑小英不是不想挣那9块钱,而是看不惯那些人有点钱便飞扬跋扈不顾一切的神态,特别是那些拿着钱对农村人随意掐捏、逗引、指使和欺负的城里人。

  每个人都会受到伤害,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抚慰。——某一天,当郑小英无所事事一只脚搭在椅子上侧着慵懒的身体听到一部在各个频道放滥了的情感片中女主角流着眼泪在酒吧里向她的同事说出这句话时,郑小英忍不住在内心震了一下。

  她曾无数次地与路过这间发廊的行人的目光相遇,也曾与无数走进发廊的男人的目光对视,他们骨子里写满了猜疑、鄙夷和贪婪以及沉迷使她觉得作为发廊妹必须承受的命运。

  她对自己渐渐产生了无限的同情和厌恶。

  她竟对路过的行人以及向她示意有钱的男人慢慢地无动于衷。

  她一有空闲便是看那部雪花闪烁、画面不确定跳动的电视,要么,便是微微探出头看隔壁摩修的两个小伙子。

  她对龙胜有种莫名的感动,这是她看到老板几次一边骂他“废物,看我不砸断你的肋骨!”一边举起扳手往他脚上砸的时候产生的。

  郑小英甚至有种揪心的疼痛和痛恨。

   4 龙胜也注意到了隔壁“梦洁”发廊里的女孩。

  龙胜起初很羡慕那些在发廊里进进出出或打扮得很光鲜或打扮得很猥琐的男人,也有很多次对发廊里浓妆艳抹袒胸露背的几个女孩在梦中浮想联翩。他终于有两次很冲动地走进去,本来打算让她洗头,甚至抚摸一下,但每次都是郑小英眼疾手快为他洗头。

  在龙胜看来,郑小英的手游弋在他的头上,软若无骨,细腻周到,好像每一根发丝都被她认认真真地理顺了一遍,荡涤了一遍,使他异常的清醒和柔顺。

  在洗头的过程中,龙胜看见一两个男人走进来对每位女孩审视了一翻,然后好像在等谁,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斜着眼睛看郑小英为他洗头。

  郑小英的动作更慢了,她像一个踱步的老人,在一段熟悉的风景里无数遍来回走动,像在慢条斯理地追忆某件余味无穷的往事。

  龙胜看着他们极度烦躁地离去,心里有种极度的自豪和满足。

  洗了头,龙胜躲过那些从按摩房中勾肩搭背走出来的男女,侧在茶色玻璃推拉开的一旁递给郑小英一张早已捏在手心的10元钞票。

  龙胜的手充满污物的油腻,而在郑小英看来,是一种厚重的光滑,与大哥的手一样,灰黑灰黑,象征着坚强与独立。

  可现在,大哥已“独立”不起来了。她的目光隐隐作痛地送著龙胜走出发廊。

  呃,听说里面不但按摩,而且还打飞机呢,怎么样?舒服吗?石山笑着小声地问龙胜。

  什么打飞机?龙胜一脸惘然。

  就是那种……唉,不过那个纯情小妞肯定也不懂那个。石山刚想做个示范,一见老板来了,忙拿起一根铁棍敲起刚充了气鼓鼓的轮胎来。

  龙胜和石山一起笑着看几位女孩子推门出来拉客人的情景。

  郑小姐从没见过她出来哦,有一次,石山突然说。

  这倒是龙胜没注意的,以后几次,他确实见郑小英懒洋洋坐在椅子上看电视,外面喧嚣、肉麻的场面她视而不见,像个局外人。

  石山送给她一个“纯情小姐”的雅号,也算是难得,他为这4个字有点洋洋自得,还颇有些感慨说。

  发廊里的女孩每晚都要出来吃宵夜。路过摩修店时,石山喜欢逗她们玩。

  喂,不请我们帅哥一起去吃呀?石山趁老板回去睡觉了,便放肆起来。

  去去去!帅哥!几个女孩求之不得,连拉带搡。结果石山没沾上什么便宜,还要掏钱买单。

  每次,郑小英和龙胜一边看着石山与姐妹们打情骂俏,一边相视一笑,跟在队伍后面一言不发。

  有一天晚上,石山竟打起了郑小英的主意来了,他伸出那双指甲缝中还沾著油污的手就要拥抱郑小英,郑小英机敏躲过后,又要摸她的下巴,郑小英头一侧,还条件反射似的打了石山的手,郑小英用的力气很大,但她不至于让石山疼痛难忍,石山夸张似的眯住双眼,撇著嘴,还发出“啧啧”的声音,摸著那只被打的手蹲在地上。

  龙胜怎么摸他的头,他都不理。

  就有另外的姐妹搔他的腋窝,他才像弹簧一样蹦起来,瞄准一个最性感的追起来,也去搔她的腋窝,顺便去摸人家的胸。

  夜宵摊前打闹声、嬉笑声响成一片,龙胜和郑小英这时退为群众演员,一边吃着,一边看着。

  回到摩修店那张狭窄的上下层单人床上,石山还在为刚才的举动津津乐道起来,10来米的摩修店里,空气中夹杂着浓烈的汽油味的各种潮湿的霉味、饭菜味,充满快意地混合在一起,互相绞杀,谁也占不到上风。

  也许,这就是龙胜和石山的生活。

   5 龙胜是龙胜人,龙胜一直得意于自己的姓名,这也是他得意于自己有一个能为他取这个名字的父亲的原因。

  龙胜是广西桂林水秀山清的一个小县城,龙胜的家在离小县城十几公里的一个小山村,龙胜的父亲是一位小学老师,小学集中了附近三个瑶寨的20多个学生,他教他们的语文、音乐和美术。在龙胜的父亲的脑子里好像都是有关龙脊梯田的“风土人情”、诗词歌赋,信手拈来。

  龙胜有几次看见父亲带着那些学生站在田埂上远望着对面山坡上的层层梯田,脸上是陶醉的表情,目光中泪水闪闪,龙胜觉得父亲是真正属于龙胜这片土地的。

  龙胜的父亲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龙胜能走出大山,到南宁或者更远的地方去读书,他曾无数次在煤油灯下对龙胜说:我们桂林的儿女是很有灵气的,脑子好使,丝毫不比别人差,你要争气。父亲的口气激动,煤油灯也激动得随风摇摆。

  但这句话随着父亲病情的加重变得越来越软弱无力,直至最后气若游丝。

  父亲被肺结核击倒在用几十块砖头、一块木板支起的简陋的讲台上。

  那天,梯田里的禾苗疯长,父亲的生命却走到了尽头。他喘著粗气隔着蚊帐断断续续对龙胜说:我还……有点积蓄……好好读书,到外地……去读……

  母亲到底没有把钱用在龙胜的学业上,当她把两千多块钱放在亲朋好友的手上任由他们张罗父亲的丧事时,龙胜看到母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为父亲做了一次主,把父亲最想做的一件事给办了。

  龙胜也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

  他的心中也一阵释然。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母亲的伟大。他为父亲在人生的最后一次能得到知音的厚遇而自豪。

  几天之后,他像一匹内脏被掏空的狼,丢下书包,背上行李,鲁莽地撞进都市。

  龙胜还记得半年前走进这家摩修店时的情景。

  老板一边叉著两条腿坐在一张椅子上看一张早报,一边斜睨著龙胜问:以前修过摩托车吗?

  龙胜点了点头。这是他在找过几份工作因摇头被赶出来后总结出来的教训。

  龙胜觉得不能再摇头了,否则,今晚就要睡街头了。

  老板“光当”丢给他一根铁棍,像吼似的对龙胜说:把轮胎拆下来!

  龙胜铁棍没拿,先出了一身汗,他手忙脚乱地干起来。

  老板的脸渐渐泛起一层鄙夷的笑:细皮嫩肉,一副瘦鸡排骨,我就看你没干过这活。不过看你挺老实的,先在这干干看吧。

  因为“老实”,龙胜留了下来。

  龙胜抹了一把汗,抬起头朝老板感激地一笑,又干了起来。

  老板干脆放下报纸,看龙胜拆轮胎。一边看一边大喊:腰使劲!手使劲!使巧劲!操!看你一辈子都学不会!石山见了,便走过去,接过龙胜的铁棍,说:应该先从这里拆起……

   6 石山是龙胜走进城里认识的第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从此,龙胜和石山一起住在摩修店那间七八平米的铺面里。尽管上下铺,但石山探头下来的姿势在龙胜看来很好看。

  石山属于“聊来欢”,他与不善言辞的龙胜竟也谈得很投缘。其实,与石山谈天不需要接嘴,而只需要应答或哼一两声,石山便滔滔不绝。

  但石山没好话,张口闭嘴尽是女人,好像他是三十好几的男人找不到老婆,听他那急的,龙胜心里想笑。

  石山来自百色老区,但他聊起与城里女人的交往来,好像他是祖宗三代的城里人,丝毫不怯嘴。

  石山对龙胜说:以前在家经人介绍,见过一个姑娘,那姑娘搭腔就祖宗十八代地盘问我的家底,最后,我被她问得恼火了,便骂她:他娘的!你想嫁给谁!石山顿了顿,突然又说,不过,她问得对,谁愿意嫁给一个三代贫农呢?

  记得那是一个初春的季节,暖阳照在田埂上,扯住人懒懒的脚步。

  石山极度烦躁,偏偏有不知趣的蜜蜂绕着他飞跑。石山就远远甩过媒婆和父亲,走在前面。

  父亲紧紧地追着,还在后面大喊:石子,没有钱的男人只是少了根肋骨,这其实不打紧。你是个站得正,坐得直,干活勤的好男人……何况,也有不爱钱的女子,慢慢找嘛,总能找到……

  如果是在平时,石山一定会很感激父亲的这番话。可现在,这种现家丑的话当着媒婆的面说出来,石山便恨父亲没有志气。

  一气之下,他丢下家中的几亩山地,来到了城里。

  石山向龙胜讲完这些经历时,石山实际上已经把龙胜当作朋友了。出门在外,说上一句话都是朋友。朋友是出门在外两颗孤寂的心最渴望的组合。

  石山似乎并不觉得孤寂。白天,他一边修摩托车,一边跟顾客聊得不亦乐乎;碰上不愿跟他聊天的顾客,他就自顾哼著歌,老板不在的时候,他就讲笑话给龙胜听。

  龙胜总是一副淡淡的笑容,这让石山羡慕,羡慕他沉得住气。

  石山给龙胜最深的印象还是喜欢谈女人,龙胜甚至怀疑石山没有女人就不能活下去。

  我谈女人只是解解渴,否则我们打工仔一个,又没钱去玩女人,还不憋死?龙胜每晚从上铺传来的“吱吱嘎嘎”的响声中知道石山的话没假。

  石山最失意的是没得到女人。

  失意的石山有一天晚上突然对龙胜说:我看隔壁“梦洁”发廊的那个郑小英的妹仔不错,人正经,难得。

  人再正经,也是发廊妹。龙胜翻了身,漫不经心地说。你说这话让郑小英知道了非打你不可。好像发廊妹都是出来卖的,石山探下头向龙胜生气了。

  还不是呀?龙胜又转过身,向着上铺送上去一句冷冷的4个字。

  我注意她几个月了,亲眼看到有几回她被客人拉着,却硬是不从,她连按摩都不做,洗完头便坐在外面,石山说。

  龙胜没有说什么。而从那夜起,龙胜心里却多了“郑小英”的名字。

  郑小英,一个发廊妹,同是为老板打工赚钱的,在隔壁。

  龙胜只想知道这些。

   7 龙胜发觉石山越来越注重打扮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打起了摩丝,头发根根油滑;衣服也不是以前那件四个口袋的褂子,而是不断地变换时髦的T恤。

  龙胜见石山红光满面穿袜子时,才记起他昨晚没有回店铺睡觉。

  今晚还回来睡觉吗?龙胜似是一副很淡然的样子。

  石山却很神秘,他吹了一段小调,然后打了一个响指,说:不回了。

  那你在哪睡?

  一个老乡那里。

  睡多久?

  他刚来南宁,我与他聊几个晚上。

  那我怎么办?以前店铺关门,龙胜与石山便是聊天,然后沉沉睡去,现在没有石山,龙胜觉得睡前这段时间不好打发。

  喂,到“梦洁”去洗个头,同郑小英聊聊天。石山停止了抹头发的手,朝隔壁指指。

  龙胜把卷帘门一拉,向走出店铺的石山骂了一句:神经病!

  第二晚,龙胜还是禁不起忍不住,去“梦洁”洗头,刚好是郑小英洗的。郑小英一边往他的肩头搭毛巾,一边向他微笑着。

  两人早就认识,微笑成了招呼。

  洗完头,郑小英也没问龙胜按摩不。在旁的姐妹死活拉他进去按摩,龙胜死活不肯,好像没得到郑小英的许可,他打死也不敢似的。

  郑小英漠然地看着这一切,最后,龙胜逃了出来。

  回到店铺,刚长舒了一口气,便传来擂卷帘门的声音。

  龙胜拉开门,见石山气喘吁吁站在门外。

  噢,吓死我了,好险啊,差点捉奸在床!石山说完,意识到失口,便诡秘地向龙胜一笑。

  龙胜白了他一眼:吓什么吓,又不是出去做贼。

  你知道吗,比做贼还危险呢!石山抹了一把汗,去拿挂在墙上的毛巾。

  做大盗?龙胜笑他。

  去偷情!石山的话吓了龙胜一大跳。

  还记得前几天来这里修摩托车的胖女人吗?她是个富婆,老公在深圳做生意,经常不回家。今晚不知怎地,他突然回来了,幸亏他在小区的门口打了电话通知……差一点,我和他在三楼擦肩而过……石山拧开水龙头。

  那是非法的!龙胜睁大眼睛,像在读小说。

  什么非法合法,你知道大街上搂着的,床上睡着的,有多少对男女是非法的,有多少对男女是合法?石山轻蔑地一笑。

  龙胜似是争辩:可人家有老公呀。

  可,人家愿意呀,何况,她老公就没有别的女人呀?石山露出得意的神色来了。

  肥猪你也要?龙胜便开始挖苦他了。

  可她有钱。

  她给钱你花?

  当然。

  天下大乱了!

  天下没大乱,是你神经不正常。

  是你不正常,你吃软饭!

  龙胜为后半句话后悔。石山却不生气,他呵呵一笑:吃软饭有什么不好?老子算是看透女人了!

  龙胜听到这,感觉上了一课。

   8 日子孤独且无聊地爬著。

  龙胜能感觉得到那些摩托车零部件冷冷的目光,他的耳朵尽是这些零部件在白天互相绞磨的“乒乓”声,而他的心情在寂静的空间里成了多余。

  石山早已倚在床头斜斜地睡着了,他嘴垂涎的样子让龙胜猜想他此时已邀请某个女人在梦里。

  还是那个胖女人吗?奇怪的,这时,“郑小英”竟然跳进龙胜的脑海里。

  龙胜无意中看见压在石山身下那本褶皱的杂志,封面上的女孩是少有的纯真的笑,像极了郑小英。

  郑小英,郑小英,龙胜在心里念叨著,头皮竟莫名地痒了起来。

  明天该让郑小英洗个头了。龙胜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想。

  第二天,洗了头,龙胜一摸口袋,才发觉连10块钱都没有。这才想起老板已有两三个月没发工钱了。

  郑小英笑着看龙胜狼狈地左摸摸右摸摸,不知所措,便说:晚上请宵夜的时候给吧。

  龙胜在其他姐妹的笑声中落荒而逃。

  晚上,郑小英果然来到他们的店铺,冲着石山喊:怎么样?请我们吃宵夜吧?

  龙胜还没等石山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拉起石山去洗手,然后从石山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币,一数,估计有十几块钱,然后对石山说:走,去吃宵夜。

  喂,有没搞错,拿我的钱去请客。石山去夺龙胜手中的钱,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龙胜他们往附近的露天大排档走去。

  龙胜给自己和石山各要了一碗10个1块钱的馄饨,然后把10块钱交到郑小英手中说:给,洗头钱。

  姐妹们夺过去10块钱,叽叽喳喳讨论著怎样才能把这10块钱吃完。郑小英也要了一碗馄饨,端到龙胜的旁边,低头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她用调羹舀了3 个馄饨放在龙胜碗里,还偷偷瞥了龙胜一眼。

  龙胜一愣,抬头与郑小英的目光撞在一起。

  龙胜拿调羹的手抖了一下感觉汤很热。

  你不追郑小英,我追哦,到时你可别后悔。黑暗中,睡在上铺的石山说出这句话时,让龙胜吓了一大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反应会如此强烈。

  你追郑小英关我什么事?龙胜双手交叉想撑起头,但发觉很累,只好将头枕在手上。

  卷帘门的缝隙中有风呼呼吹进来,清凉着龙胜有些干燥的唇,他只是感觉自己的头很坚硬,心情很淡漠。

  龙胜知道,这是他欺骗自己,刻意装出来的。

  但龙胜并不承认他是在伪装自己:笑话,我会爱上一个发廊妹?

  可他心里却害怕石山颠倒正去追郑小英了。

  龙胜看见石山本来就生动的脸因为看到郑小英偶尔走出发廊而更加鲜活起来,他总是大声对她喊:晚上请你吃宵夜啊!眼睛紧紧地跟着郑小英闪进附近的公共厕所。

  急得顾客在一旁冲着石山喊:快点修快点修,我还忙着赶路!

  他才慢慢低下头去寻找不知何时丢下的修理工具。

  龙胜则看着顾客,脸上写满一层不易察觉的仇恨。

  有一天晚上,石山终于单独请到郑小英吃宵夜了。当石山回到摩托车修理店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唔,你不知道她笑起来有多甜!

  龙胜气得背过脸去,不理睬石山。

   9 老板不但没补发欠下的工钱,还说等发工钱的时候每人扣50块钱。理由是有两个摩托车的零件不见了。

  看不紧,让人拿了你们就要负责!老板恶狠狠的目光,把龙胜和石山当成了小偷似的。

  他妈的,老子不想干了,牛逼什么,不就是一个小老板吗,跟老子一样,还不是从农村来的,没文化!晚上,石山踢得店里的工具箱辟啪响。

  龙胜拧开水龙头,只是冲头,仍不做声。

  第二天,一大清早,空气中已开始酝酿烦躁。有些惨白的阳光明镜似的把热量反射到人的身上,龙胜坐在板凳上,一边敲著扳手,一边看着街边用手遮在前额等公交车的几个女人想着什么。

  石山从店里探出头来,看了一下龙胜,也转身从店铺中拿了一张凳子,坐在龙胜旁边,侧过身子往“梦洁”发廊看。

  “梦洁”发廊不会这么早开门,发廊营业的黄金时间是在夜晚,那帮发廊妹都是“抗日”的“夜猫子”,白天要睡到10点多钟才起床。

  老板今早照例来得很早,一下摩托车,便在里面叮叮当当地乱翻一通。

  他妈的,又少了三个摩托车轮轴,30多块钱一个。老板随手拎起一个零部件往货架上一丢,一声尖锐的响声惊得龙胜和石山猛地回头。

  老板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回过头,狠狠地与龙胜和石山的眼对视了起来。

  等著扣你们的工钱吧!老板丢下一句话,去吃早餐了。

  龙胜看着石山,石山看着龙胜,两人都不做声。

  老板开始叮得他们更紧了,态度也比以前更恶劣,动不动便张口就骂。“打断你的肋骨”成了频率更高的口头禅。

  越是这样,石山的逆反心理更强,他手下的动作比以前明显慢且迟缓起来。

  老板知道石山以前的动作是很熟练的,所以现在看着石山越来越不顺眼。石山见老板狼眼似的瞪着他,撬轮胎的铁棍也故意不听话,还没使上劲,便从脚底或手中脱落下来。“叮当”的响声像在向老板示威。

  老板终于忍不住,冲上去,一把夺过石山手中的铁棍,高高扬起,恨不得向石山身上砸去。打断你的肋骨!老板火山般爆发出一声大叫。

  石山低着头,走到一边去,帮龙胜的忙。

  龙胜不吭声。

  有时,龙胜也挨骂。而这时,“梦洁”发廊里,郑小英总是推开玻璃门,有意无意地探出头来往这边看。

  老板更得意了,就像一个当众骂街的泼妇有了看客更加有表现欲一样。

  石山的抵抗情绪更加明显了,每当这时,他干脆丢下手中的活,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老板终于像一只被激怒的狮子,在一个烈日把灰尘照得遍天飞舞的正午,他举起一把闪亮的扳手向石山的头上砸来……

  龙胜“霍”地站起来,一个箭步跑过去,钳子般抓住老板正欲砸上去的扳手!

  石山猛地一抬头,迅速侧过身子。

  老板被平时绵羊一般柔弱的龙胜这会儿所表现的无法无天惊呆了!短暂的几秒钟停顿,他想也没想,一把将龙胜推倒在地,然后饿狼扑食般压上龙胜,一双腿死死顶在龙胜的腰间。

  龙胜痛得张开嘴,说不出话来。

  谁想到,龙胜不吭声,老板以为动作太轻了,便用膝盖像杀猪的屠夫一样狠狠地顶住了龙胜的肋骨。

  “卡嚓”一声,这音响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爆炸似的响彻整条街道。

  石山第一个冲上去推开老板:你个王八蛋!

  郑小英也夺门而出!

  龙胜早已昏厥过去。

  老板一下子也吓呆了。

   10 龙胜醒来时,眼前是惨白白的一片。他猜想,他此时的脸也一定是惨白惨白的。龙胜想转一下身,换成他惯常的最舒服的仰卧姿势。刚一发力,肚皮上方一种剧痛牵扯着他的想法。

  龙胜这才清醒,在他身上,发生过一起事件。这时,一声刺耳的音响把他的思绪唤回。他微微仰起头,旁边的床头柜一只把缸盖与把缸猛烈地撞击了一下,在空中飞旋了两个跟头,一头栽下地。

  顺着栽下的弧线,紧跟着一双女孩的手急速地捡起。

  龙胜来不及想,一张熟悉的脸蛋映入了龙胜的眼帘。

  都快昏迷一天了。郑小英为他炖了鸡汤。趁热喝吧,却是一个男的声音。龙胜循声看去,石山站在床边,脸上好像还有一层层未消失的怒气。

  郑小英舀起一汤匙鸡汤,向龙胜的嘴边送去。

  放心养病吧,医药费老板出,看他敢少一分钱,我们告他去!石山怒气冲冲说。

  郑小英突然大哭起来。

  石山火了:哭什么,不就是我偷了他两个轴承吗?不关你的事,我赔,反正我也不想在他那儿干了,这个王八蛋!

  郑小英哭得更凶了,眼泪像受了委屈的小白兔,奔跑不息。

  大不了去向那个胖女人借钱呗,我……石山还想说什么,一甩头,却走了出去了。

  龙胜怔怔地望着天花板,郑小英一边替他拉被子,一边小声说:我哥哥旧病复发关你什么事?你的钱是不是偷轴承卖得的?

  别讲那么多废话!龙胜别过脸去。

  不管怎么样,书上不是说:女人是男人的一根肋骨吗,你为我断了一根肋骨,我就做你的一根肋骨。郑小英拨弄著把缸里的鸡腿说。

  你给我出去!龙胜挺挺腰,一激动,两汪泪水从眼眶里冲出来,以不可阻挡之势打湿了他的半边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