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为女子 水袖儿

2026-09-09 19:11:19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戏行日渐不景气,她是漂亮,可是能漂亮几年?最终还不是要嫁,与其嫁一个平庸的男人,倒不如跟了老板。

  林白已经显出了老态,她终年坐在轮椅上,面朝着窗外。窗外是一片接着一片的高楼,高楼灰扑扑毫无生气地挡在眼前,遮住了她想要眺望什么的视线。

  木彦常来看她,从她红颜暮年的脸上,与其说能看出她曾经的荣光和美丽,倒不如说能看清木彦自己的将来,都是一眼望到头,都是灰扑扑没有生气的。

  通常情况下,木彦会喊一声:“师父。”而通常情况下身为师父的林白不会回头,也不会答应。木彦喊只不过是习惯,而林白不回答她也习惯了。倘若坐着的林白破例答一声,倒是会吓住站着的木彦的。

  木彦八岁就跟林白学戏。

  林白的水袖舞得柔中带刚,刚中含柔,一如她的人。八岁的木彦太小,身体的平衡性差,三百六十度的翻转总让她跌个鼻青脸肿。每次跌倒,她都会哭,而林白总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喝一句:“起来。”声音不大,但木彦却害怕,眼含了泪站起来,再转,再倒。时光就在这倒转中流转,很快木彦就十六岁了,可以挑台唱主角了。可是奇怪,木彦唱、念、做、打样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却独独甩水袖不及林白。行家的点评是:柔,太过阴柔,欠缺力道。

  为此,木彦问过身为师父的林白,林白当时想了想,说了一句木彦那个年纪还不曾听得懂的话:“你性如此吧。”

  很多年后,木彦听懂了,而林白却坐在了轮椅上。有时候,木彦会在她身后放一段曲子。木彦知道林白在听,从林白的耳神经轻轻跳动中,木彦知道:林白并不像医生所说,全身各种器官都在衰竭,至少她的听觉还在。

  当年的林白怀有四个月的身孕,可是依旧不闲着。林白喜欢在夜深人静里甩她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水袖,上下左右,如一只只白蝴蝶在苍凉的舞台上翻飞。木彦就站在戏院的门口,看林白随蝶起舞,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木彦却感觉那些蝴蝶近在睫毛边,一只只都扑打着呼呼生风的翅膀,让人满眼春风。木彦很羡慕,也有一些此生难达的嫉妒。站在一片黑暗里的木彦望着舞台上被一束斜光裹住的林白,心有些灰冷:“我什么时候能像她,让人满眼春风。”

  最终,林白舞累了,人就如慢镜头一般缓缓倒下去,飞离那片斜光,倒在无际的黑暗里。那束斜光就孤寂地照着一片空白。木彦的心也刹那有些空白,她跑上去,喊:“师父。”

  林白在黑暗里微仰著头,问:“什么?”此刻,木彦就置身在那片斜光里,眼睛如月夜下的湖水般泛著湿润的光。林白就一笑,说:“我有点累了。”停了片刻,又加了一句,“你去给我拿条毛巾来,那条白色的。”

  木彦去的时候,男人正在家有板有眼地走台步。男人是院里不算年轻的小生,不英俊,但是很有亲和力。当年就是他把木彦领到林白面前的。那时,还不是师父的林白正在下大腰,腰向后弯下去时,他带木彦就头朝地、脚朝天地出现在林白的视线里。

  男人说:“你看,这孩子多有灵气。”

  林白的眼白翻向木彦这边,只看了一眼,再无他话。

  男人就一笑,摸了摸木彦的头说:“这就是你师父了。”

  出门的时候,木彦突然就那么一回身,问:“我的水袖为什么总甩不过她?”语气很淡,但也难掩那愤而不平。木彦私底下不是没有怀疑做师父的有秘诀却不肯传于她。

  男人有些木然,突然之间被这么一问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木彦摸了一把手中的白毛巾,手上不知在哪里蹭上了污物,这么一摸,那污物就明显地显现在了白毛巾上。木彦用手紧紧攥住那条白毛巾,又近前一步问:“为什么?”问时,眼含了泪,水汪汪、亮晶晶的两潭幽怨的湖水。男人的心莫名地颤了一下,喉结滚动中,男人的话有些结巴:“这……这个……”

  男人让木彦心里有了数,她将毛巾丢在桌子上,人一屁股沉沉地坐在椅子上,肩一耸一耸嘤嘤地哭。木彦清楚地知道自己坐着的姿势比站着好看。她的上半身修长,倘若站着,总让人感觉比例有些失常,美丽有所欠缺,而坐着,腰板稍一挺直,所有的缺陷都遮掩了下去,婀娜就突现了出来。

  泪眼的余光中,木彦知道男人靠了近来。男人的手刚一触到她的肩,她整个人就粘了上去,是那种一粘就会化在身上,再难分开、再难摆脱的粘。男人有些控制不住,努力了半天,野马还是脱了缰。他一闭眼,索性就甩了笼套,信马由缰了。男人把她按倒在床上,倒下的刹那,她异常冷静,顺手将那条污了的白毛巾垫在腰下。当那沉闷地有什么被撕裂的痛传来时,她忍了忍,还是将手伸了下去,再次举起时,那手指的罗圈处有醒目的鲜红。

  身体空了的男人脑子却一点一点开始清醒,他看了她一眼,干干地咽了一口唾液,气短似的说:“我……我……”后来,索性不说了,跳下床开始急惶惶地穿衣服,套上外衣又发现没穿衬衣,提上裤子却又发现反了。男人乱了,床上的她看着他的乱,又看看手指上的红,没有起身,她想:林白该回来了。

  四个月的身孕就这样流掉了,林白坚持不要。她不提木彦,只是说她想好好唱一辈子的戏,如果可以唱一辈子的话。男人怔愣了半晌,突然有些恨起她来,他盼了多少年的孩子,她说不要就不要了。也恨木彦,恨她的眼泪,恨她的粘,恨到最后,他再不恨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了。没有人的时候,他会对着镜子,整一整衣领,顺一顺头发,一切妥当后,他会抬起手“呼”的给自己一个嘴巴,看到镜中的那个人脸上有了醒目的五指印,他才满意地笑笑,住了手。

  林白依旧在舞台甩她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水袖,阵阵喝彩声中,木彦感觉她的水袖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再追不上了。

  可是,木彦知道自己也有自己的优势,小蛮腰,丹凤眼,灯光下一颦一笑,一嗔一娇,一回眸一伫足,迷乱多少男人的心。这就够了,水袖甩不好又有什么大不了?

  被深深迷住的有一个私企老板,那个老板如影随形地追着木彦,请吃饭,捧场,甚至送车、送房。木彦很动心,但也有些犹豫,老板有钱,可也有妻室。虽然他指天跺地说一定离,可总觉得不太妥靠。后来等车子、房子到手了,木彦又不奢望太多了,就算这个男人不离,她也不亏,戏行日渐不景气,她是漂亮,可是能漂亮几年?最终还不是要嫁,与其嫁一个平庸的男人,倒不如跟了老板。那车、那房子,就是在梨园里混一辈子,也不见得混出这些来,这样不也挺好?

  那一晚,木彦在后台收拾行头,渐渐热闹的后台又渐渐冷清下来,手麻利动作中,突然就那么停了下来。木彦隐隐感觉有人,果然,一抬头,看见了林白。瞬间,木彦心里还是虚了一下,但是眼神在片刻地躲闪之后又挑衅地迎了上去。木彦不怕,木彦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不是那个任她呼来喝去的小丫头了。现在,自己是台柱子,除了水袖甩得不如她,其他的一切样样不输她。

  对面的林白看了木彦一眼,没有迎接木彦的挑衅,只是缓缓地坐下来,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这让木彦蓦然发现,林白竟是如此的削瘦。

  林白说:“你想好了?他那种男人到底不牢靠。”

  她都十八了,她还当她只有八岁。这让木彦心里陡生一些恐惧和厌恶。木彦冷冷地噎了她一句:“你男人就牢靠了?”

  这句话刺痛了林白,林白“噌”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嘴唇有些哆嗦,然而,哆嗦了半晌,她竟又稳了下来。她几乎是哀求了:“你的戏这么好,应该留下来。”

  “留下来?”木彦冷笑了一下,肩膀也跟着抖了两抖,“留下来唱给谁听?你听还是我听?”

  木彦还是走了,头也不回。留下林白站在一片芜杂的衣服、锣鼓中。林白一转头,镜中映出一个惨白瘦弱的身影,这惨白吓了她一跳,继而,她又觉得可笑,自己还能吓自己一跳,不可笑么?于是就笑出了声,声音不太响,也不会太响,全被杂乱的东西堵了回来。

  后来戏团垮了,资产变卖后,林白分得两千块钱,掂著轻薄的几张纸,林白感慨万千,却又无话可说。

  早先,林白还会在家里甩水袖,依旧出神入化,依旧满眼春风。可是出神入化给谁看?满眼春风落在谁的眼里?有一天,舞著舞著,林白突然“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挣扎了两下,却没能再站起来。男人以为她的腿出了问题,急慌慌地背她去医院。可是检查来检查去,医生说:“很好啊,没问题啊。”回来的路上,一直无话的林白突然望着男人说了一句:“你从来没给我买过东西,这次给我买辆轮椅吧。”给正常人买轮椅,男人觉得荒唐,可是拗不过林白满含期望的眼神,还是抬腿走进了店里。

  坐进轮椅的林白从此就再没站起来,她整日面窗而坐,看那根本就无法看到的远方。再后来,男人在外面做生意有了一笔积蓄,男人和她商量想给她租个铺面开个小型超市卖些日杂品。男人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林白抬头看了男人半晌,低头的刹那,她的话也传了过来:“咱们还是——离吧。”

  木彦至今记得那个晚上,林白惨白著一张脸:“你想好了?他那种男人到底不牢靠。”只是那一晚,夜太短,容不得她细想,她就那么不管不顾地把自己丢进了暗夜里。那个私企业老板终是没有离,原本也就没打算离。私企老板先是和她恩恩爱爱,君浓妾浓,恨不得天天粘在一起,后来,再浓的感情也经不住岁月的漂白,他总是说忙,来她这里的次数渐次减少,最后再不见他的影子。不过到底没把事情做绝。还是给她留了一套房一辆车。她曾在一家歌厅里撞见过他,他正搂着一位嫩得可以掐出水来的伴唱小姐在对唱《夫妻双双把家还》,她听了只觉得可笑。他抬眼间看见了她,愣了一下,想朝她这里走来,然而,她却一转身,走了。

  曲子还在林白身后缓缓响起,继而开始上扬,扬上高空又“呼”地落了下来。这一高一低,一起一落,像不像人生?木彦看着林白的耳神经在轻微地跳动,头也不易察觉地偏了一下。在大起大落中,木彦说:“师父,我想开一个戏曲培训班。”说时她低下身去,仰望着林白,“你来教舞水袖。”末了,又加了一句:

  “戏总要有人唱下去的。”

  木彦以为林白的某根神经会被惊醒,可是曲子回归平静,回归无声后,轮椅上的林白始终无声。

  木彦看着面无表情的林白,叹了口气,上前给林白掖了掖搭腿的毯子,起身拿起桌上的皮包。木彦想:我该走了。

  开门的刹那,门锁转动声中,还有一种异样却熟悉的声音传来。木彦住了脚,心就不由自主地乱跳了起来,不会是听错了吧?转头,身后的林白依旧坐在一片暗淡的光线里,一定是自己听错了,可是又不死心,木彦问:“什么?”

  没有人回答,林白给自己的是一个猜不出什么表情的后背,难道真的是自己听错了?木彦站在窗洞透射过来的点点光斑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