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摇滚 告别克里斯
2026-09-08 19:13:54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有时候,告别并不等于背叛。 1、想飞 我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整整一个下午,慵懒的阳光穿过玻璃逃到屋子里来。电视上没有足球,没有电影,什么都没有,那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好像时间停止住了一样。我的意思是说,我什么都没干,甚至连最起码的思考都没有进行下去,我没理由地两手空空,没理由地眼神呆滞,我搞不清楚自己出了什么状况。于是所有人都被我吓坏了,他们躲躲闪闪地不敢见我,只有我爸偶尔从他的书房探出头,向我投来两瞥忧虑的目光,重重地叹一口气。很快地他就缩了回去,像一只受到惊吓的蜗牛。
他应该恨我吧?
也许只有夜能让我活跃起来,黑暗中我笑了出来,更重要的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我恍然大悟,噢,原来是这样的啊!我开始忙碌,我需要从我所有的物品里精选出来一部分装进旅行包。它们分别是我的CD播放机,一本相册和一条永远都穿不脏的破牛仔裤,我觉得只有它们才配得上我的旅程。
状态。状态。状态。
在这个干枯的环境里我已经活了二十多年了,每时每刻我都在压制着自己的欲望,我能清晰地嗅到空气里有干土的味道,如果还不主动表达些什么,我最终会在这样的空气里腐烂下去,死掉。我想我需要滋润的空气。
可是每次我鼓足勇气的时候,他们就会出现。他们露出很痴呆的笑容,一张张咧得很大的嘴挂在脸上,愚蠢便从每个毛孔中溢出来了,所以我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他们说,这是我们的世界,你不喜欢可以离开,你看看现在,你混迹在我们中间,那该有多么痛苦啊。我微笑着告诉他们,我郁闷,但我不痛苦。
睡醒之后我就强烈地想知道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会那么蠢。
广州是一个奇怪的城市,那里没有冬天,你无法适应她的气候,Chris。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那里,你爸不是为你找了一家薪水很高的事业单位吗?Chris。
你在广州有亲戚朋友吗?Chris。
安宁是我遇见的最后一个哥们儿,我敞开了我的心怀准备接受他的喋喋不休,但他的怪腔调真让我受不了。我说,安宁你给我闭嘴。
然后我凝重地看着他的脑门,我相信那里面隐藏着比我要高得多的智商。我们在以下的时间里发生了一些轻微的争执,大家都有点激动,我就把手狠狠地在茶几上拍了那么一下,我想的是如果我不拍那么他迟早也会拍的,我就拍了。
到此为止。我说。
好吧,Chris。他拍了拍我的肩,表示无能为力。但愿你能寻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要回家去了。
我把眼光从他精致的脑袋移到电视画面上。画中的女子眼睛被化学药液弄瞎了,男人奉献出自己的角膜之后,黯然离去。一切韩国话我都听不懂,但我肯定那是一个撕心裂肺的爱情故事。我的心因此开始融化了,毫无疑问的。
谢谢。我恢复了我的微笑对他说。安宁,以后请不要再叫我Chris了,那是一个女孩子的名字,我的名字是未满。
2、碰倒一个人 我是这么对我爸说的,我要去广州,我要当一个日文翻译。必要的时候我会在地铁里卖唱弄些钱来花。但是我现在没有钱,因为我所有的钱都上缴给你们了,我口袋里只有四十五块零五毛,当然我的储蓄小猪里还有一些钢蹦儿,它们什么都干不了——我说这些您不会认为我在要钱吧?
你在开玩笑。我爸挤著眉头说,你当然不会那么干。
事实上我的意思就是这个。我殷勤地对他傻笑。您也可以不给我,让我饿死在南方的街头,那样您在我身上的投资将得不到任何回报,任何。
我爸说,你的要挟很有道理,可我不会再投资了,我受够了!他说这句话开始是慢条斯理的,不动声色,但后半句马上以爆破的形式向我显露出他的愤怒。我就像亲眼看到那个惊叹号那样紧张起来,久久不能忘怀。
然后我就坐在人头攒动的候车室里了。
我面对着一扇巨大而又肮脏的玻璃窗,上面琳琅满目的污垢让我心惊肉跳。一个西服革履的男子在窗子前眺望远处的广场,我眼睁睁地看他用力擤出一抹鼻涕,若无其事地甩在窗子上面,动作非常老练和纯熟。我迅速离开了那里。我的一小时等车时间将在广场上度过,这是我自找的,怨不得别人。我在寒风中忍不住摇了摇头。
允许我描述一下今天的天气吗?晴,气温零下二到五摄氏度,偏北风一二级。
广场周围埋伏了很多三轮司机,我确定他们只是三轮司机而已,人力的那种。我们可以这样认为,所有的出租车司机都在公路边,所有的三轮司机都在广场,他们互不侵犯。
他们像特务一样盯牢经过的每一个人,然后把他(她)包围起来询问,到哪儿啊到哪儿啊。然后使尽浑身力气拉扯顾客的衣服,直到弄掉一个扣子为止。他们当然不会想到维护我们城市形象这样弱智的问题,因为这个小城市的名声向来不佳。
他们开始窥视我了,我有点担心,我的旅行包经过一次又一次痛苦的取舍,还是不可避免地塞得鼓囊囊的,它说明我是一个真正的远行者。他们果然扑了上来,嘴里问著永远都不厌烦的问题,到哪儿啊到哪儿啊。我敏捷地躲开向我伸来的许多的手,跑开了,我有点得意,我一点儿也不生气,真的。我觉得为生活而奔波的人都应该受到尊重。
我的手指在报亭里快速浏览了一番,此刻我最想把车站周围所有的报纸买下来,那才好打发将要来到的漫长旅行。小老板是个很有教养的年青人,他的报刊很贵,他不停地解释说,车站的东西都这么贵,都这么贵,都这么贵。他不停地说。
剪票的时候我碰倒了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她的腰撞到了粗大的栏杆,她发出了啊的叫声。
那是一个多米诺骨牌式的作用结果,有人碰了我然后我又碰了她,就这样子。这种事情在车站里发生过千万次,可能以后还要发生千万次。即使每个人都很斯文地排队,鱼贯而入,它还是发生了。除了我没有人注意她,前面没人回头看一眼,道貌岸然的人们提着自己的包向月台走去,看上去都是我的错。我不得不伸出手把她拉起来,她的手冰冷冰冷的。
我说不好意思,弄疼你了吗?她尴尬地笑了笑,说,没有。
这种对话的性质属于听上去很色情,但场合与色情毫无关系的一类,类似的还有穿鞋时的“你进去了吗?用力,用力就进去了”。我真怀疑有人以编造这一系列的笑话为生,我们这个国家的闲人太多了,而我刚刚从那个群体当中逃离了出来,我有足够的理由鄙视他们。
旁边有人窃笑了,她更加尴尬,脸都红了。
无聊得很。我剪了票。
3、烟 车上有来自首都的人们,还有一些空位,所有的人都卷著舌头大声说话,自我感觉良好。我不太明白这是为什么了,我们城市的方言要比他们的好听,且更接近于普通话,我们没有优越感可他们有,太奇怪了。
火车摇了摇松散的关节,缓缓地蠕动了起来,我的心也随之被架空了,忽悠一下子。
车票上无比清晰地显示着我的位置号码,然而现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一个染着白色头发的中年男人,他张扬地挽起了他的袖子。现在很冷,真的很冷,每个正常人都会尽量把自己包裹起来,可他还是那样做了。我看到他的手臂上有唯美的毒蛇图案,他的耳钉是银制的。
我很识趣地坐到旁边去了,我并不想在这里招惹麻烦,低调一点没有什么不好,当然我并不是怕了他,这一点所有人都必须要搞清楚。
他对面坐着那个被我撞倒过的女孩子,看来她已经快速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然后蜷在角落里,微微颤抖。她的目光茫然地望着周围的人,我知道她像我一样没有旅伴,如果按号就座我会离她很近,剪票时发生的事让我们已经认识了,所以我们会交谈,我们的旅程不会因为缺少语言而变得乏味。我说的是,如果。
白发男人矜持了一会儿,羞答答地开始了对她的攻势,我并不惊讶。我听到他对她说,小姐小姐,你是学生吗?小姐您很漂亮。小姐我能给你看看手相吗?
小姐冷漠地用两种回答应付他,是与不是,除此之外没有一个多余的词汇。对方的手段不太得体,她不愿意。如果她在他面前软弱下来我就会很没面子,她是我老乡所以她很为我争气。
我把脸扭到一边去笑了笑,可能还笑出了声音。
谁都知道车厢是个滋生一夜情的好场所,众多素不相识的男男女女挤在一起,有意识地眉来眼去和摩擦,然后下车,找个房间什么的。我想我应该淡视这些,我轻松地用耳机把噪声塞在耳朵外面,闭上眼,看上去还挺享受。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人看出我是一个从没迈出过温床的土包子。
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居然看见他捉住了她的一只手,她像触电一样挣脱出来,嘴里说了点什么。周围的人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们,这种场面是很难见到的,他们的眼神分明在说,两位,继续,请你们继续。
两个人僵持着。小姐的目光像一把精致的小刀,锋利而美丽。
我为我们城市的人有了这种遭遇很生气,我不得不站起来对那个男人说,麻烦您和我换个座好吗,这是我的位子。我承认我的行为有些玩火,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邻桌有几只啤酒瓶,还有一个金属制作的垃圾托盘,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用它们给他一些颜色看看。我要告诉他,我们并不好惹。
见他发呆,我就重申了一遍,这是我的位子,请你离开,马上。
他嘟囔了几句,取出他的箱子仓促地向另外一个车厢走去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的心里立即充满了失落感。如果他肯多说一句别的什么,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他一酒瓶或者一托盘。我似乎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某年某月某天,我把一个孩子的头弄出了一个洞,还流了很多血,模糊不清的记忆使它更像是一个梦境。好吧,就算是个梦,我也不敢保证不会在现实中上演。就是现在。
但嚣张的中年男人甚至没有看我的车票,就那么走了,真令人沮丧。
她无奈地对我说,你不应该给他这个台阶下,他真是坏透了。
他大概有四十多岁了吧?我踏实地坐在属于我的座位上,转头去看车外飞速掠过的麦地。
她说,你很像一个人。
我发现坐这种姿势并不能维持两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尽管我们在很投机地谈论远去的家乡传奇或者不传奇的故事,但如果非要凭毅力坚持下去的话,我身上的某些部位就会变得异常酸痛,我是说我的腰和腿,它们一定会肿起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家里在准备可口的晚饭,我没什么别的想法,我只要一包饼干一瓶水,那就足够了。现在我只想走到车厢的连接附近活动活动筋骨,我的要求不会很过分吧?
你去吗?我对她说。
女孩问,那你有烟吗?
你会抽烟?
会。她扬起头得意地笑了笑。那么我们一起去抽两棵吧,这里的气味很怪,这比纯粹的臭要糟糕得多。
我同意。
过道上有很多人伸出的腿,还有餐车来往,我们躲闪著到达吸烟区。那儿已经聚集了众多吞吞吐吐的人了,现在又添了我们两个,更显得烟雾缭绕了。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我为她点燃了一棵烟,她把垂在额前的头发拢到耳根后面,悠然地吐了一口烟圈,有种凄凉的美。
乘务员经过的时候告诉我们,吸烟有害健康。我们一齐说,我们不怕死。有个搂着很多书籍的人问我们要不要好看的杂志,涉及各类凶杀及强奸案件。我们一齐回答,我们不要。
女孩说,我会在变老的那一年选择自杀,我已经存下了几百片安眠药。
我说,太沉重了。
她说,这就是我的现实。你那么看着我干吗?
我叹息说,太沉重了。
4、凌晨两点半 火车的确是一个很消磨人的东西。我累了,这是我始料不及的。
每过一个城镇都会有灯光射到车厢和我的眼睛里来,它们在深夜里显得特别特别刺眼,我能感受到这些是因为我一直都在盯着窗外。我抱着胸,就那么站着。她在一旁静静地抽著香烟,一棵接着一棵,她是一个真正的烟鬼,我毫不怀疑。她说她只有在陌生人面前才敢这么放肆,她爸如果知道她现在所做的事情,肯定打断她的腿。
你看我的腿是多么的弱不禁风。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车厢让我难受,烟却能麻醉一切,比酒精还管用。
我们很长时间地对视,当然那也可能仅仅几秒钟,总之我对时间已经很没感觉了。在她眼里,我看到了与苇不一样的东西,我有点动心,于是疲惫的脸上有了微笑。
苇喜欢有一些忧郁气质并且爱吃水果冰的男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苇是牵着我的一条绳子,这条绳子说过如果我要走她就死给我看之类的话,我被绳子捆得紧紧的,不能动弹却感到幸福。两天前绳子自己却突然松弛了,她说因为有一个比我更优秀的人出现了。我问她,难道他比我还要忧郁?她说,不,他只是比你更爱吃水果冰罢了。
凌晨两点半到了武汉,很敏感的时间段,有人正在死去,有人正在降生,还有人抱在一起进入彼此的梦乡。张信哲的老歌里唱:凌晨两点半,你不在我身旁。
我们决定下车跑一会儿,新鲜的冷空气汹涌地扑过来,感觉挺好的,于是我们返回车里的时候就非常留恋,空气,满天星斗。我知道还没到终点站,一切还要继续。
你尝尝这个,它是我妈亲手做的。她神神秘秘地在她的背包里摸索了一番,掏出一袋颜色怪异的小药丸伸到我面前,她是这么说的,你尝尝这个,它是我妈亲手做的。
我确定自己吃了一惊。在我几岁时就知道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因为那里面可能有着很可疑的成分,我下意识地摆了摆手。
她执著地爬起来,举著一颗送到我眼前,说吃吧吃吧,不要客气,很好吃的。她想把那粒药丸直接塞到我嘴里,被我拦住了。这个动作过于亲密,虽然我对她有相当多的好感,这还不够。我知道十个小时之后我们会提着各自的行李,拍拍屁股走人,什么都留不下,甚至对方的名字。我告诫自己不要对爱情想入非非。事实证明我将后悔一辈子。
说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补了两张卧铺并躺在上面了。我困得连眼都睁不开了,却怎么也睡不着,车轮声太响,呜隆呜隆的。我只好跑去洗了把脸,往眼里滴了些滴露,继续坚持。具体在坚持什么我也不知道。
现在我手里有了一个药丸,它的外形呈球形,像牛黄上清之类的中成药,所以我把它称之为药丸。好吧好吧,药丸,我吃了你,我的嘴里马上有了核桃的味道,她让我猜猜是什么做的,我当然说是核桃啦。
她摇头,背着我笑,她说,错了,答案是红枣花生和酒。
我说真怪,你妈有没有专利?
说完后我有点神志不清了,那些微不足道的酒精起了作用,车轮声很不高兴地跑出我的耳朵,我倒下来做了无数个梦,有长有短。那些梦里有个女人反反复复地出现,她说我爱你一直爱你你知道吗。她是苇,又不是苇,我的梦里从来没有颜色,所以我不敢确定。
5、快哭出来了 醒来天已经大亮,外面的稻田和建筑在山上的白色房屋让我惊喜不已。上铺的人对我说,早过了长沙啦,刚才另一节车厢发现一个小偷,人们捉住了他,你错过了一场人赃并获的好戏。
我说,哦。我说,哦!我说,哦?
她呢?我把手指向旁边的空铺。
上铺的人说,去刷牙了吧,昨儿晚上她还帮你盖衣服来呢,真是个好女孩。
她爱上我了?我为自己有了这样的想法感到害臊,脸上却不动声色。上铺的人却诡异地笑了,他一定看出来了。他说,只要来了挡也挡不住啊。
去你妈的。我友好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想。
她终于梳理着她的头发回来了,那些头发瀑布般落下来,怎么梳都是零乱的。我并没说过那样有什么不好,相反,她把妆卸掉更漂亮了。我就放心起来,竟然生出一种感动来,如果有人把这叫做冲动我也没意见。
她对我投来灿烂的一笑,像太阳一样温暖。
她从餐车上要了粥和包子,我愉快地付了多出平时三四倍的钱,最重要的是这些食物还是热乎乎的,我说真幸福。
她歪著头看我,她说你还挺随遇而安的。
然后她说她喜欢用一次性的餐具,我问为什么,她说可以不洗碗,每个女孩子都厌恶洗碗,厌恶极了。
可你们很会烹饪。我说。
在剩下的时间里我们只做了一件事,不不不,你肯定领悟错我的意思了,在那种人群密集的地方我们还指望着能做些什么呢?我是说我们只是不停地听歌,听歌,听歌而已。
听筒的线实在太短了,我们像情侣一样坐在一起,听完了所有的碟和电池,谁也不肯把失去声音的耳机摘下来,大家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暗香在阳光下变成了金黄的烟雾,看上去真实却抓不住。
有颗眼泪突然掉落在我手上,我悚然一惊。
我喜欢玛丽亚凯丽的声音。她在我耳畔小声地解释说。总能够一直萦绕。
就这样到达广州了,那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至于那些动人的河流和丘陵我就不想也不能再提及了,这与死刑犯接受审判时不能品论法官的服饰是一个道理,审判的道理。
我说错了一句话,我说我会在老去的那一天自杀,其实我不会,我想活下去,我希望你也一样,我们都过得好好的,比谁都幸福……她絮絮叨叨地说话,有些不知所云了。我鼓了鼓勇气抓住了她的手,我牵着她在车站里游走,我从没来过这里,却轻车熟路,我随着人流走,不停地走,就对了。
南方很热,我像傻瓜一样穿着厚厚的冬衣,忘记了脱下来。我很严肃。请原谅我反复地使用严肃这个词汇。
她突然甩开我,哭得像一只受伤的鸟。她说,我不能跟你走,我要在站内等另一次火车,我要去深圳,那里有我拼搏了一年才换来的地位。
我不说话也不敢看她,我怕从眼里溢出点什么,我的眼睛一向不是很中用的,它会在不必要的时候酸楚起来,它从来都不受我的控制,令我备受煎熬。
车站里的人只能用潮水来形容了,且来势凶猛,我们被挤到了墙边。如果这时和她拥吻一下那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情啊。她已经闭上了眼睛,我却移不开脚步。
嘿你看这里的冬天多么暖和我都不愿意回去了你觉得呢?我故意岔开话题说。这种无厘头的话中掺进了少量颤音正说明了我的心虚,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因为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叫幽怨。
她掏出圆珠笔在我手上写下一串电话号码传真或是E-MAIL之类的字符,眼泪劈里啪啦的。
我捋了捋了她的头发说好啦,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我至少应该知道你的名字吧?你也至少应该知道我的名字吧?你如果说这些并不重要我也没意见。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会再见面的,然后了解一切。也许下礼拜天?
她得到鼓励一样含泪笑了。她说,一定要联系。
她走之后我蹲下来掐自己的头,我需要用去三分钟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热烘烘湿乎乎的空气令我焦躁不安,这段时间就无限延长了,也许是十分钟,三十分钟,谁知道,反正人们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溜出了车站。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她的孩子在对面站台哭得很凶,她一定在等着什么人,那个人还没来,车却快开了,她要选择,她哭了。就这么简单。
当我逐渐平静下来,看到手里的所有字迹都被汗水浸泡得一团模糊的时候,心里咯登一下凉了下来,整个车站仿佛都死掉了。
我知道一切还没有真正的开始,就结束了。
6、一个不能不说的故事备注 你像个孩子那样甜美地睡去,你一定冷吧。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你身上,却有个声音从上铺传过来:你们认识?我笑着摇摇头。上铺的人说,你是个好女孩,希望他能珍惜。
是吗?
我曾经怀疑这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旅程,而且事情正是按照我所预料的那样发展的。不,没有,我并没有把那个染白了头发并企图抓住我双手的男人当作一回事,因为这种事几乎每次都要在这列火车上上演,反感代替了我起初的恐慌,所以我一概对他们说,想死啊。尽管他的打扮能够唬住很多没见过世面的少男少女。
我很美丽但这不是我的错。我只能这么说。
然后你摘下耳机站出来了,我很感激,一切变得美好起来了。你坐下来之后却只敢用余光来观察我,你身上荡漾着他的影子。我的心隐隐作痛,完全是生理上的,这并不是我在形容些什么。所以我说,你很像一个人。
其实这句话在剪票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只是你拉起我以后马上就回过头去不再理我,那样的情况下我还能怎么样?
关于Chris。
我一直以为Chris的死去是件早有预谋的事情。那天下午他吃了很多东西,说了很多奇怪的话,然后他从背后抱着我亲吻我的头发。他问我,人活着的目的是什么呢。我推开他说,你应该去看看那本著名的《活着》。他冷笑着说,人活着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死亡。
当然他那天晚上在街上散步的时候撞上了一辆捷达死掉了,我有理由伤心,因为我听说他最后一句话并没有提及到我。他说如果给他机会再撞一次,他会选择宝马而不是捷达,他有自己的价位。
即使我们没怎么深爱过,即使他的死就是一个玩笑,我还是把眼泪都哭干了,我觉得我欠他的。
千万别告诉我,你也叫Chris呀!
我在镜子前小心地收拾自己的脸,我想在你醒来之后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我,我知道抽烟的我像个风尘中的女子,试图改变自己证明我很在乎你的感受。好了好了,现在没有化妆我也很美丽,我还年轻呵。你能看出来吗?果然,你的眼里流露出了期待和感动,我对你无比灿烂地笑了笑,你竟有些不知所措了。你有自己的心思,我是多么迫切地想知道。
然后,我从餐车上要了包子和小米粥,你毫不犹豫地付了多出平时三四倍的钱,还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你说,真幸福。
你的幸福是什么,我不明白,却有个念头从我心里跳了出来:你爱上我了?只有一秒钟,我就为自己有了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害臊,脸上却不动声色。我歪著头看着你说,你还挺随遇而安的。
然后我说我喜欢用一次性的餐具,你问为什么,我说可以不洗碗,每个女孩子都厌恶洗碗,厌恶极了。
可你们很会烹饪。你很客套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火车按部就班地往前跑啊跑,偶尔减一下速度大概也是为了过过桥梁和隧道。终点离我们越来越近,所以我的心越来越疼。现在我小心翼翼地靠着你的肩,高保真音乐一点儿都不浪费地灌进我的耳朵,我认为它们很煽情而且很该死。音乐停止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落了一颗泪,你于是很吃惊地看我。湿润的双眼,颤抖的双手,一切都是证据,我就像完全赤裸地站在了你面前。
我喜欢玛丽亚凯丽的声音。我只好小声解释说,总能够一直萦绕。
下车了你抓住了我的手,空气有点温热带有一丝淡淡的甜味我已经习惯了,你不习惯,你第一次到这里来你需要适应这里的气候和生活,你的手汗涔涔地握着我,而我想只有超过一个月时间的爱情我才会抛弃一切跟你走。我的腿却不听使唤地跟着你往出站口方向走去,这很疯狂。
我甩开你摀住自己的脸,我能听到我的声音,因为糊里糊涂的思想已经变得沙哑不堪了。我说,我不能跟你走,我要在站内等另一次火车,我要去深圳,那里有我拼搏了一年才换来的地位。是的,我已在两者之间做了一个抉择,因为这个选择,你怎么样恨我都可以,我太自私了。
你穿着冬衣你看上去像个傻瓜,你不敢看我你更像一个傻瓜。我们在人潮当中是多么无助。我闭上了眼我希望你给我一个吻,当然这只是一个告别仪式,不代表什么,你却迟迟不肯动像根木头,好像我是那种贪图情欲的女人。
嘿你看这里的冬天多么暖和我都不愿意回去了你觉得呢?你故意岔开话题说。你很心虚。
我想起了什么,我哆哆嗦嗦地摸出一支圆珠笔,拉起你的手在上面写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所有。
你用另一只手捋了捋我的头发,说,好啦,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我至少应该知道你的名字吧?你也至少应该知道我的名字吧?你如果说这些并不重要我也没意见,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会再见面的,然后了解一切。也许下礼拜天?
我擦了擦眼泪,笑了。我看到了未来。
我的脚步很轻快,我没有回头看你因为那只会让我再哭一次,我像得到了一件珍贵无比的宝贝,我想,只要我还活着,我会一直等着你的电话,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