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航是个木匠,来到这座城市有十年了。他的手艺是在家乡学的,一个简陋的棺材铺里。师傅说,人啊,折腾个啥,到头来,都得往咱这匣匣里钻,没跑。他刚满十七岁,师傅死了,棺材铺也关了门。付航将斧、刨、锯、凿、錾、锤打了个包,往肩上一扛,进了城。这一呆,就是十年。
我认识付航是通过一位朋友,在此之前,就领教了他的“活儿”——画框。那“活儿”干得漂亮,严丝合缝,用手摸上去,跟缎子似的。俗话说,好马配好鞍,再好的一幅画,框子粗枝大叶的,也白搭,卖不出个好价钱。城里当然用不着棺材,近些年,家具也都买现成的,付航零敲碎打,跟着一家工程队,混碗饭吃。他的转机是去了美院,在后勤处专门做画框,包吃包住,每个月八百。我跟朋友说,你叫他过来,一个月一千五,不仅包吃包住,还管烟抽。付航就过来了。
我在美院的附近开了一家画廊,论规模,在本市数一数二;论人缘,我就是圈里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我都了如指掌,签约的画家,就达上百人。付航精瘦,寸头,个子不高,透著股机灵劲儿。最让我惊诧的,是他皮肤很白,眉清目秀,根本看不出是个下苦力的木匠。见了面,他十分腼腆,叫了一声老板。
“不,”我急忙纠正他,“就叫我大哥好了,咱今后一起共事,一起发财,就是兄弟。”
“老板,那我就喊你大哥了。”
我很满意。我的经营理念是以情动人,跟所有的员工打成一片。付航初来乍到,我往木工房跑得最勤,缺什么,少什么,冷了热了,无微不至。其实,只要他拿出看家的本事,活儿干得好,我每幅画,就能多卖上一二千。我有我的道理。
半年的时间过去了,付航不仅干活肯卖力气,人也好学,闲下来,读书看报,很少外出。我就问他,年龄也不小了,该找女朋友了。
“不急。”说着话,付航的脸红了。
“还不急,快三十的人了,不想在老家找?干脆,我给你介绍美院的学生吧?”
他的脸红得更厉害,我的心却动了,鬼使神差一般,将马丽勾了出来。
马丽是我大学里的同窗。她留给我最深的印象是从未穿过裙子,哪怕再热的天,也裹着一条长裤,飘摇而过。说飘摇,是因为马丽瘦,穿牛仔裤都晃荡。另外,对所有的男生,都爱搭不理的——那不仅仅是矜持,简直有些高傲甚至于不屑了。我们经常在一起打赌,谁只要摸一下马丽的屁股,我们就请他吃尖椒肥肠。没有人敢铤而走险,即使香辣的肥肠做诱饵,也无济于事。
我们在校门外的过街天桥上,目睹过精彩的一幕。当时马丽正哈腰挑拣草莓,一个贼人下了手,去摸她屁股兜里的钱夹。马丽一个大背胯,贼人应声落地,连桥下的同学,都听见砰的一声——贼人是个大块头,少说也一百七八。抡起来,再抛出去,实实在在一堆肉啊!听说马丽练过跆拳道,也有说是柔道的,但我们更倾向于前一种说法。因为玩柔道的,从电视里看,大都是胖子。从那以后,马丽的屁股,就成了一句歇后语——摸不得。正因为摸不得,才比丰乳肥臀,更让人惦记、神往,想起来,心里直痒痒。
再见马丽是很久以后了,她在一家艺术研究院工作,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史。那时我也刚离婚,开了这家画廊,因业务上的需要——鉴别真伪,牵线搭桥——马丽经常过来喝茶。她稍稍胖了一点,仍旧不穿裙子,也不穿牛仔裤了,改穿休闲裤——晃荡得更厉害。也许是年龄的增长,马丽的笑声多了,人也变得活泼,与此前的印象大相径庭。一天请几位画家喝酒,马丽也在座,我借酒遮脸,要与她发展亲密关系。马丽笑了,“扑哧”一声,眼泪差点笑出来。
“笑什么,行不行给个说法。”我很懊恼,画家也跟着起哄,非让马丽交代清楚。
“你不行,真的不行。”马丽依旧笑着,“知识分子加上商人,双重身份,双重毛病——刻薄、铜臭,全了。”
“你想找什么样的?”我的胃口被吊了起来。
“普通的劳动者。邮差、装卸工、泥瓦匠、花匠,都可以。但要有一点文化,一点追求。”
画家笑得更厉害,说这样的劳动者,比找处女还难。我点着一支烟,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好就好在,十几瓶啤酒已经下去了,没人往心里去。
如果说男女之间的关系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那马丽这个坑,我思来想去,也只有付航去填了。况且,那萝卜,还是咱自家的萝卜。
见面是在一家小酒馆,马丽依然休闲裤、白衬衫,扎了一条马尾巴,清清爽爽。付航也没拾掇,运动服(他干活的时候,总是穿一身运动服),脚下是一双浅高腰的劳保皮鞋。我就笑了。对马丽,当然有几句吩咐:别谈萨特、康定斯基,到鲁迅就止住了。对付航,也有几句交待:别惹马老师生气,搞不好,来个大背胯,腰就折了。气氛是有了,酒过三巡,找个借口,我就撤了。这是有生以来,头一回当“红娘”。人是出来了,心里却特别的别扭,堵得慌,没著没落的。跑到“金色年华”,独斟自饮,喝了个烂醉。临了,踉踉跄跄的,跟一位小姐去开房。那是个很有骨感美的小姐,轻飘飘的,浑身上下,尽是骨头。
他们一拍即合。说起来,是马丽在唱独角戏,她给了付航一年的期限,进行考察。所谓考察,是看付航人品究竟怎样,有没其他的才艺。
马丽跑得很勤,来了,跟我连个照面都不打,迳直去了木工房。她说喜欢那里的味道,木材的芬芳——来自森林,来自大自然的气息。看着马丽眉飞色舞的样子,我能说什么呢?
付航更加沉默了,脸上,却增添了一种自信,一种对生活的把握。在马丽的安排下,付航利用晚上的时间报名参加了一个摄影培训班,尼康的机身、镜头,包括摄影背心,由马丽提供。也许是天赋吧,两个月后,马丽拿着一张刚刚出版的报纸,兴冲冲地找到我,你看你看,付航的作品见报了……那一刻,别说是我,画廊内所有的员工都目瞪口呆,傻了。
“不会吧,马丽。”我说,“再这样下去,付航成了职业摄影师,我的画框谁来做?”
“你放心,老同学,真有那么一天,我们付航成了职业摄影师,业余时间来给你做画框。当然,那得看我们的心情,有没有闲暇。”
付航并没有因此而得意忘形,该干啥干啥,身上,总带着那股来自“森林的气息”。到了周末,穿一身笔挺的西装,亮晃晃的皮鞋,与马丽共赴二人世界。听其他的员工讲,付航常常是彻夜不归。第二天见了马丽,忍不住跟她打趣,当心把我们小伙子累坏了,啊?马丽杏眼圆睁,嗔怪道:你这人,从来都没个正经。
而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感到从未有过的落寞。
转眼间,春节到了,因为马丽的关系,付航没有回家乡过年。大年初六,一位在普林斯顿读博士的哥们回国省亲,邀请了几个朋友去“凯悦”的二楼坐了坐。聊到后来,都有了几分醉意。当时我紧挨着马丽,忽然忍不住了,问她准备什么时候办事。
“不急,再等等,会请你喝喜酒的。”
“付航这人到底怎么样?”
“比我想像的要好,诚实、善良……”
“不会吧,”我抿了一口酒,笑眯眯的,“你保证他就不会有外遇,去找个把小姐?”
马丽瞥了我一眼,语重心长地说:“放心,如果他有了外遇,我陪你过情人节。”
能陪我过情人节的女人很多,但我最中意的还是马丽。十年了,当初为尖椒肥肠而打的赌,令人耿耿于怀。有些事情,不能搁置太久。摸马丽的屁股,该是其中之一。
情人节那天,我跟付航跑了一趟K县。那天是周末,在K县,有一场盛大的社火表演。其实,我对社火没什么兴趣,无非敲敲打打,锣鼓、旱船、高跷、仪仗什么的。付航不一样,那沸腾、鲜活的场面,对摄影爱好者来说,无疑是个机会,容易出东西。我说怎么样?跑一趟吧。付航的眼前就是一亮。
“我听你的,哥。”
上午十点,我们到了K县。阳光很好,有风。在视野开阔的地带,能见到远处的群山,岚气缭绕,漫无边际。进入K县,就是一条南北通衢大道。在路东,县委县政府的门前,有一片空地,如今搭了个主席台,算是社火表演的主会场。我独自转悠,付航忙他的摄影,这期间,就见过他一次。付航兴致勃勃,胸前佩带了一张小卡片,红底白字,特别的耀眼:记者证。我当时就笑了。
“你真行啊,付航。”
“他们见穿摄影背心、拿机子的就发证。没办法,带就带吧。”
话虽说如此,他的眸子里,却有某种奇异的东西在闪烁。我笑了笑,笑得不动声色。
各乡镇表演社火的队伍自北向南,鱼贯而入。我站了一会儿,沿着街道往南去了,踅进一家面馆,要了两根留香蘸水面。这面有裤带宽,还不是一般的裤带,军用的,长度也相仿,盛在大号的铝盆里,飘浮着几棵菜叶。蘸水很辣,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面是不错,劲道。我问老板,县城最好的酒店在哪儿?
“你说住的地方?金伦,往前一百米,路东。”
“金伦”并不大,也就七八层的样子,窗户一律茶褐色。一楼是餐饮,二楼是洗浴中心,三楼是KTV包房。我点着一支烟,乘电梯上了三楼。也许全县城的人都涌向了街头,无论大厅,还是吧台,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我喊了两嗓子,一个穿对襟棉袄的丫头才冒出来,眵目糊的,像是刚睡醒。我说领班呢,叫你们领班。丫头跑了,不一会儿,从走廊的深处,传来脚步声,很急,腾腾的。是个小伙子,肥头大脸,头发珵亮。他显然误会了,有些慌,忙着给我递烟。我说没事没事,把他往旁边让了让。你们这儿,有小姐吗?
“小姐?”
“对,给我找两个漂亮的,文静一些的,有吗?”
说着话,我抽出一张百元的票子给他,领班开始管我叫大哥。他笑起来特别的谄媚,频频点头,不停地搓手。我仅仅叮嘱了一点,大约两个小时后,我会过来。
街上,表演社火的队伍依然川流不息。有那么一会儿,竟然凝固住了,进不得,也退不得,锣鼓却擂得震天响。按照约定,我在主席台前找到了付航,他正跟一位扛摄像机的家伙侃侃而谈。
“想回吗?大哥。”他问我,脸上就有了几分倦意。看得出来,在我溜溜跶达的时候,付航是如何的忙碌,爬高走低。
“先吃点饭,”我笑了,“不急,咱也放松放松。”
付航的相机、镜头都装进了摄影包,挂在胸前的记者证也不见了。我拉着他去了“金伦”酒店的餐厅。我点了四样菜,要了一瓶二锅头,说第一杯,先干了,干了再说话。过去,我也经常请付航喝酒,我俩的酒量相差无几。但今天不一样,他是空腹,而我有两根留香蘸水面垫底,情况迥然不同。吃着喝着,我往前探了探身子,突然问道:今天是情人节,知道吗?
“情人节?大哥,跟我有啥关系?”
他似乎笑了一下,很勉强。仿佛所有的心思,都已散了,摊在阳光下,七零八落,再也拢不到一处。我将最后一点酒平分,在桌沿磕了磕,先干为净。
“恰恰相反,关系大了,还不是一般的大!你闹过几次恋爱,跟几个女人上过床?它比光圈、速度、明暗对比要重要得多!为什么?你的思路就开了,哗的一下,挡都挡不住……”
付航的脸由白变青,很吓人,直勾勾的,看我。
“真的?那,马丽怎么办?”
这小子,还没糊涂。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放心吧。”
我拉着付航去三楼的KTV,得再坐一会儿,来点啤的。我们就像一对亲兄弟,勾肩搭背,涌进了电梯,动静搞得很大。
在包间,我又要了一打啤酒,当然,还有两位四川来的小姐,搔首弄姿,直往我们怀里扑。肥硕的领班一再跟我表示,他们这里安全,不会有事,局子里有人罩着。我请他出去,从外面把门关上。五点过十分,我扳住付航的肩膀,唾液横飞,跟他说了心里话。我得回去,会一位情人,楼上的标准间、小姐的费用,都安排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呆滞,舌根发硬,将摄影包拍了拍。
“那……那好……把……把机子先背回去,过……过节嘛,啊——”
我拎起摄影包,拍了拍小姐的屁股,说,把我兄弟照顾好。
我回到市区,天已经黑了,在花店买了一束玫瑰。远处,隐隐约约的,能见到礼花,在空中绽放。我给马丽打了电话,让她过来,二环路口的“老树”咖啡屋。在将近半个小时的等待中,我灌了一肚子的茶水,手心里全是汗。那感觉,像是回到了初恋,第一次的约会——手脚冰凉,不知所措。为了压住这股慌张,我开始拍脸,啪啪的。人们都看我。后来就开始敲桌子,服务员问我有事吗?我说没事,活动一下筋骨,关节疼。
马丽出现的时候,我已经缓过劲来了,显得很安详,正在摆弄那束玫瑰,晶莹欲滴的玫瑰。她穿了一件驼色羊绒大衣,略施粉黛,头发亮晃晃的,像是洒满了口者喱水或者摩丝。我似乎头一次发现马丽的眼角往上挑,笑容可掬,虽说是单眼皮,但在灯光的映衬下,也足够妩媚。
“你笑起来很好看。”我说,“来点咖啡还是啤酒?”
“咖啡吧。”马丽坐在我对面,依旧笑着。
“待一会儿咱们上哪儿?凯悦还是喜来登?”我点着一支烟。
“付航呢?”
“付航在他该去的地方,你输了。”
“我不信。”
马丽开心坏了,眉眼弯得更厉害,单手托腮,轻轻地晃。我被激怒了。她漫不经心的样子,让我火冒三丈。我拍打着摄影包,恨不能砸个稀烂。这你认识吧,他正在K县的金伦酒店,与两位小姐过节呐。房间号我也可以告诉你,609,挺不错的号码,还不信吗?!
马丽的脸色变了。她站起身,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似乎连头发都竖了起来,摩丝什么的,根本不管用。
“你个王八蛋,这不是害人吗?!”说完,她将那束玫瑰摔在了我的脸上。霎时间,猩红的花瓣纷纷扬扬,四溅飘零。我摸了摸脸。那是带刺的茎秆留下的创伤——尖锐、灼痛,火辣辣的。好就好在,她没给我玩大背胯。
马丽当天夜里就去了K县,付航烂醉如泥,身上的钱夹被两位小姐洗劫一空。马丽到的时候,付航正躺在马路牙子上,呼呼大睡,险些酿成悲剧。
从那以后,我就失去了两位朋友,一个是马丽,一个是付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