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文学的人也许只能干文学? 我从一位同事那里得知,李鸣跳楼自杀了。
我听到后不觉大吃一惊。我认为李鸣无论从性格上,心理上,都不可能采取这样极端的行动。
李鸣给我的印象总是笑呵呵的,而且特别热衷于浪漫的谎言,在陈述谎言的时候不仅充满激情,而且十分的忘我,流泪呀,悲愤啊,鄙夷呀,批判啊,表扬啊等等,完全沉浸在真实当中,比演员还演员。在那样的状态里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在说谎,而是在陈述一种绝对的真实,一种亲身的经历。他的这种状态,比之世界级的艺术表演大师也毫不逊色,甚至还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我认为,像李呜这种热衷于浪漫的、无害的谎言的人是绝对不会自杀的。
还有,也是特别重要的一点,李鸣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一般地说,不负责任的人是没有责任感和使命感的。所以,这样的人不可能跳楼自杀了。再加上他才三十多岁,是一个地道的年轻人,机会,包括走出困境、解决困难的方式多的是,那就更不可能跳楼自杀了。
那么,李鸣怎么会在这些多种选择的面前跳楼自杀呢?再者说,这十几年来,李鸣也算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这一点我后面将要谈到),已经屡经坎坷,所谓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怎么会去自杀呢?
会不会是他杀呢?
那么他杀是为什么呢?不像鸡鸭杀了可以吃肉,李鸣瘦得皮包骨,就是变态的泄愤者也不会选择杀他这样的人哪。更何况他还是一个一文不名的人。
我的那位同事说,这伙计(李鸣)是从8楼跳下来的。跳楼的时候只穿了条线裤和一双拖鞋。而且跳楼之前,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烧了,连一张纸片儿都没留。所以什么线索也没找到。阿成,从8楼往下跳不同于从1楼或者2楼往下跳,从8楼往下跳那是死定了,连伤残苟活的希望都没有。而且那天正好是大年初四,所有做保安的人都回家过年了,就他一个人在8楼值班,所以没有目击者。前些日子报纸还刊登了这则消息呢,怎么,你不知道?
我说,他会不会是梦游,然后从窗户跳下来?
同事说,大冬天,窗户都封得死死的,梦什么游啊?再说梦游把日记和衣服都事先烧了干什么。
我说,你能肯定就是李鸣吗?
同事说,李鸣肯定是李鸣了,一点错都没有。不少吉市的朋友都给我打电话了,老白也从北京给我打来了长途,跟我唠了有半个多小时。老白的心情非常沉重,说他早就料到了。
我问,肯定是自杀吗?
同事说,他的哥哥也怀疑这一点,他认为他弟弟绝不可能自杀,绝对的!公安局也介入了,可任何线索也没有哇,好像这小子非要玩一个千古之谜似的……
同事看着我哀伤的眼神儿说,李鸣那小子多年轻啊,可惜呀。
我含混地说,可惜。
我认识李鸣至少有十五六年了。
那时候我刚当编辑不久。清楚地记得是在一个冬天,路上的雪很厚,很滑,走路须特别小心。当时我刚到编辑部没几天,什么还都不熟悉呢,发懵呢,总编辑就叫我立刻下去组稿。
编辑部的工作是分片儿的,我负责看黑龙江地区的作者的稿件。所以,我组稿的范围也只能是在黑龙江境内。我那次去组稿的第一站就是李鸣的所在地,吉市。
从哈尔滨到吉市的路途并不远,坐在火车的硬座上,连半本长篇小说还没看完,光当,车停了,疲劳不堪的乘务员像大赦似的喊,到站了——全体下车——
按照规矩,他不该这么喊,但他的确是这么喊的。所以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且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流放的犹太人。
黑龙江的冬天天黑得很早,下车的时候天就彻底黑了,黑灯瞎火的,黑的天、白的地,像一张冷嗖嗖的黑白照片似的,一走出车站,我十分茫然。当时我只是隐约地知道吉市A区的业余作者比较多。A区是黑龙江的一个重工业基地,许多大厂都在那个地方。工人一多,技术干部一多,那儿的文化氛围也就相应的比较浓厚。
看到站前有不少去A区的大客车,我便决定去那里。
从那以后,这个偶然选择的目标便成了我去吉市的固定目地了,只要我去吉市就肯定去A区,从不在吉市的中心市区停留。
到了A区,我便顺利地下榻在一家大工厂的招待所里。现在回想,那儿的条件极差,暖气漏水,窗户漏风,但当时我并没有这种感觉,只觉得我应当把窗户的漏风处堵上,把洗脸盆放在暖气底下接水,没想过找服务员提意见。现在我特别怀念那时候的心态,什么都感到满足。现在变质了,住得多好的宾馆也觉得没什么,好像都是应该的。人的灵魂该有多么的丑陋啊。
第二天,业余作者们就上来了,呼呼地不断线。这让我非常吃惊。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地方会有这么多的业余作者,太多了。
后来我就数不清有多少人了,一拨接一拨的。他们都特别热情,特别谦恭,特别朴实(当然,以后谦不谦恭是以后的事了)。而且特别的执著,硬行地请你吃饭,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的,都排上队了。听说有的人因为排不上队,或者队排得不合理,玩鬼心眼儿,相互打了起来,对骂起来。我当时感到特别困惑。
这样子,我一天被他们推推搡搡地要吃五六顿饭。吃饭喝酒的时候,大家一律开怀痛饮,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同时还要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遗憾的是,那个神话一般的时代走了,与我们永别了。每每想起,不胜惆怅啊。我觉得那是一个人间奇迹,俨然到了神仙国了。
刚开始,我还为这种热情感到幸福,感到牛皮,但后来就苦不堪言了。一天到晚总是跟他们谈小说,谈报告文学,报告文学我还不太懂,在究竟是新闻特写还是纪实文学的界定上我有难度,但也得硬谈。那时候编辑的只言片语就像最高指示似的,一经口出就不胫而走,在业余作者当中相互传诵。
那可是一个疯狂的文学时代啊。
后来,我从当地的一位抓业余文学创作的负责人口中得知,A区光文学爱好者就有300多人。如此看来,这就不是什么文学潮流,而是文学的黄河壶口瀑布了。
当然,在这300多人当中,后来成为朋友的只有那么几位,像我经常在作品中提到的老白,小A,小B,小C和李鸣。除此之外,印象深的还有两个人,虽然与本文无关,但我也想在这里说一说,一个是差不多秃了顶的年轻人,总是温文尔雅的样子,戴个眼镜,瘦高挑,眼神儿很像美国的FBI,他在一家中型企业的厂办工作,有趣的是,他什么也不写,就是喜欢聊文学,他有这个瘾。聊完了之后,再向别人转述。因此他知道的也比别人多。他每天总是第一个到我的客房里来——差不多早晨六点钟他就来了,我还在被窝里呢。我刚要像被上了大刑似的古代囚犯那样挣扎著起来,他立刻说,你睡你睡,我坐我的。看样子他还是挺有同情心的。可我能睡了吗?只好起来,一边整理洗漱一边跟他有一搭无一搭地聊。这伙计可以从早晨六点钟一直到晚上12点,一直寸步不离跟着我,而且总是温文尔雅的样子。有一阵子我差一点让他那种温文尔雅的样子给逼疯了。
另一个印象比较深的是一个鲜族女青年,她虽然长得一般,但眼睛水灵灵的像黑葡萄似的。她走到哪里她的丈夫就跟到哪里,也不吱声,也不插话,就那么皱着眉头一支接一支地吸烟。感觉到他活得特别沉重。要是他跳楼自杀,包括前面提到的那位FBI,在文学失去了辉煌之后跳楼,我信。
但我怎么也想像不出李鸣会自杀。
应当说,我对李鸣的印象是很清晰的。他人长得挺帅,总是一付没心没肺笑呵呵的样子,鼻子底下留着小黑胡,歪戴个帽子,像外国电影里的科伦上尉。说真的,在平凡的生活中遇到这么一个有特点的人不容易。
可他为什么要跳楼呢?
最初,李鸣在A区的一家工厂当工人。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工作积极,要求进步。而且他还是中专毕业生,算是个知识分子。一般说,知识分子的人生路大致是这样子的,先是立身,就是当官。如果当不上官,那就立言,比如发议论呐,写东西呀等等。倘若连言也立不上,说啥也没人听,写啥也没人看,那就只好立地成佛,什么也不扯了。记得那次我去吉市的时候,正是李鸣“立身”的希望破灭之后,开始进入立言,即写作的人生阶段。我听说,在他欲之立身的时候,也有过几次“射门”的机会,然而,不是射偏了就是被门将一拳击了出去。所以灰心了,不立身了。李鸣走上立言的道路之后,工作就开始不好做了,到了后来索性不去了,班也不上了。
但是,他写的作品却很一般。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谓苍天不仁吧。
我必须说明的是,李鸣根本不计较这种事,作品能发就发,不发他也不痛苦,不恨你,还是那么笑呵呵的,仍然歪戴个帽子在街上走,一付流里流气的样子。
在这里我先打断一下。在回忆与追述李鸣这个人物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李鸣是属于那种需要不断描绘下去的人物。他绝不是几句话能概括得了的一个人。
那次到A区去组稿,我还顺便了解了一下吉市的这座城市。而且这儿的自然景观也非常好看,很野性,伟大的蓝江和神奇的罕达罕河就从这里流过。到了夏天,城外的大草甸子上到处都是野鸡、野鸭、野兔、黄羊、大鸨,还有叫得很好听的蒙古云雀和罕达罕百灵鸟。真的是人间天堂。
在A区期间,我还了解到了当地少数民族的生活习惯和趣闻,这里就不啰嗦了。
总之,那次去了吉市的A区之后,我才真正地找到了当编辑的感觉——那里是我当编辑的启蒙地啊。
从那之后,吉市A区的老白,小A,小B和李鸣,经常到哈尔滨的编辑部来,抽颗烟,喝杯茶,聊聊作品,听我讲讲国内的文坛信息以及一些有趣儿的小道消息。然后再去小馆儿喝点小酒。至于他们写的作品呢,能照顾肯定照顾,朋友嘛,投稿又不是投毒。实在不行的,那就得拱手奉还了,再努力呗。谁让咱们爱好这个呢!爱好文学的本身就是非常神圣的。
在一次类似这样的闲聊中,我偶然听说,李鸣曾经跟另一个杂志社的女编辑感情很好。开始我并不相信,我知道那个女编辑是北大毕业生,而且她在省城的其他条件也很好。这样的一个白领女性怎么会看上中专文化,工人出身,又失去了工作的李鸣呢?不大十分的可能,或者说根本不可能。
但这事很快得到了“证实”。
李鸣的这个准恋爱的关系,也是李鸣自己张扬出来的。这件事使得A区的文学爱好者都非常羡慕他,感觉他就等于和文学结婚了。于是,有心计的业余作者开始请李鸣喝酒。在那一段特殊的日子里,这样的酒李鸣没少喝。别看李鸣文章写得不行,但演释他的爱情史,包括个中的细节、对话,听上去没一句不是真实的,都非常让人感动,让人羡慕,况且他讲得又那么好,那么掏心掏肺,那么充满激情(有时候还饱含着眼泪),谁会不相信呢?至少也是将信将疑。
只是后来的事情像魔术一样地变了,那个女编辑考取了北京一所大学的研究生后,跟李鸣“分道扬镳”了。这时候,大家回过头再来看他们的“恋爱关系”,觉得李鸣过去讲的每一个“爱情故事”都不那么真实,而且不经推敲就破绽百出。
然而,这一切都是李鸣虚构的吗?百份之百的虚构吗?一句真实也没有吗?可能吗?
“失恋”后的李鸣跟哥们儿喝酒时,开始经常耍酒疯了,他的虚拟的爱情把他自己也骗苦了。他喝起酒来又哭又闹,叭叭地抽自己的嘴巴子!不劝就不停。后来把那些文学哥们儿整火了,喝道,李鸣,再闹我就揍你了!
完全进入一种莫名的虚拟状态的李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冤枉哪……
哥们儿听了,眼圈也红了,又觉得李鸣的恋爱故事是真实的了,又都开始痛恨那个负心的女编辑了。当然,也觉得一个女编辑把一个业余作者给蹬了也属正常。
这个半真半假,或者完全扯淡的“事情”发生后不久,再加上毕竟恋人已乘黄鹤去了嘛,李鸣很快又跟另外一个女孩子结婚了。
那个女孩子也是一个文学青年,爱好写诗,总喜欢在诗歌中说“今夜,我无眠”。
李鸣虽然结婚了,但曾经作为一个亦真亦幻,或者一厢情愿地作为某女文学编辑的“恋人”的时代毕竟真实地结束了,或者说,一个让人怀念不已的浪漫时代过去了。还有,曾簇拥在他周围的那种小傻子式的热烈的文学气氛也随之消失了。
那一阵子李鸣很沮丧,很孤独,新婚之后还是这种样子,真有点让人看不下眼去。
李鸣的老父亲看到自己独根苗的这种样子,这种状态,心里非常堵得慌。李鸣的父亲是农民出身,没什么文化。他想,如果儿子娶一个北京大学毕业的女编辑为妻,那么整个家庭的层次,文化结构和社会地位一下子就变了,不同了。就是当老子的,人前人后一站也不一样啊……
父亲对李鸣说,儿子,失败了没关系,咱们在哪儿跌倒再从哪儿爬起来嘛。从现在开始,咱们重打旗鼓另开张,一切从头做起。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想看咱们老李家的热闹?没门儿!
李鸣的父亲是倒腾粮食的行家,从跟人家跑腿当差,到成火车皮地倒腾粮食,几年下来,钱还是积攒了一些。
有钱就好办。
爷俩决定一同杀向省城,要在省城找回儿子昔日的光荣与梦想。
李鸣的爹带上了足够的钱住在省城的一家小旅馆里,做儿子的后勤保障。另一方面,让儿子出面专门宴请省城的文学编辑。一定要把他们喝成亲兄弟,喝成无话不说的朋友,钱花光了没关系,回小旅馆到爹这里取!
那一阵子,是李鸣在省城最风光的日子,他每天都过着沸腾的生活。在那些日子里,他天天都在请客,包括办公室人员、美编、杂务等等都被李鸣请过。在大饭店里,李鸣像拥有百万英镑的享利﹒亚当先生一样,花钱非常慷慨,说,你们喜欢什么点什么!
要知道,编辑们多会吃呀,真下茬子点起菜来那还得了么?但李鸣根本不在乎,有老爹在小旅馆里给他扛着哪。
那个时候,哈尔滨刚刚兴起咖啡屋,消费在那里正是死贵死贵的时候,一杯咖啡就要50块钱,一小碟开心果一二十粒儿也要二三十元。李鸣不在乎,一人一杯!
那一段时间,李鸣像真正的大款一样,经常骂钱,钱是什么?钱是王八蛋!
大家听了,谁也不吱声,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毕竟钱是一个可塑性很强的话题。
在那段时间里,李鸣也有喝高了的时候,一喝高了就哭,说谁谁谁对不起他,谁谁谁骗了他,他说他要跟文学决裂了,文学欺骗了他,强奸了他童真的心灵。
我也被李鸣请一次。
他要去一个豪华的大酒家,我立刻反对,改去了附近一家大众小吃。
在喝酒的时候,我严肃地说,李鸣,这些日子我常听说你到处请客的事,从今天开始,立即停止,赶快回吉市去,别在这儿闹了。鲁迅先生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兄弟呀,你这么干不是个路子。
李鸣说,有钱的孙子是大爷,没钱的大爷是孙子。这就是真理!
我笑了,装做要打他耳光的样子说,净说混话,我抽你。
……
李鸣仍然继续在省城请客,他根本不听我的话。
我给老白打了个长途电话,让他劝劝李鸣,别在省城这样胡闹下去了。
电话里,老白说,阿成啊,他是在享受。你不懂。
我说,这种生活也不真实呀。
老白说,可幸福和愉快是真实的呀。对不对?
我便不吱声了。
不久,发生了一桩不幸的事情,李鸣的父亲在倒腾粮的“工作”中,不幸摔断了腿。
腿断了,挣钱的路就不好走喽——
在这之前,即李鸣结婚之后的那一段时间,他小俩口的生活费一直是由父亲提供的。这个不幸的事情发生之后,加上父亲又花掉了巨额的医疗费,钱的来源就一点一点地断了。李鸣的日子很快就变得清苦起来。
真实的生活必须要拿出真实的行动。李鸣和写诗的媳妇商量了一下,决定借一笔钱开一个录像厅。
当时录像厅的生意在全国都是挺火的。现在不仅仅是个吃饱肚子的时代,而是一个古怪的精神饥渴的时代。
单是在A区开这样的“厅”还不行,A区是一个大工业区,一切都还比较正统,思想观念也趋于保守,工人阶级的自律意识还是很强的,他们对录像厅还是心怀警惕之心的。从那里进进出出的孩子,常被误认为不屑子孙。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很前卫的青年喜欢到那里去。这也很正常。
不妙的是,当了录像厅老板的李鸣,精神却进入了一个非凡的领域,格外有一个老板的派头。花钱大手大脚的,一天到晚,录像厅里坐满了他那些免票的哥们儿,包括诗人,小说作者,到了中午,哥几个还要整一顿小酒喝。
半年下来,李鸣不仅没挣到钱,反而赔得一塌糊涂。
为了还钱(债主也催得挺紧,过去他们是朋友,现在翻脸了,一点友情都不讲了),李鸣一咬牙,就把自家的房子卖了。那是李鸣父亲给他的私产房,居住面积有30平方米,而且还是一个门市房,李鸣只卖了一万多块钱。一听就让人心疼,为什么?凭什么?糊涂了?妈的!
房子没有了,李鸣两口子租了一个简易的小偏厦子住了下来。
但是很快两口子就离婚了。在那一段诗人无眠的日子里,女诗人把李鸣看透了,觉得这人靠不住,太不着调了。
李鸣是个不怕离婚的人,这有什么,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啊。离就离嘛。莫道前路无知己,人生何处无芳草啊。离吧,我签字。
李鸣孑然一身以后,走在A区的大街上仍然笑呵呵的。只是在朋友喝酒的时候,他再也掏不出那种土黄色的伍拾元的大票来了。
他醉醺醺地说,他不喜欢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生活太可耻了。
……
这期间,吉市A区的文学朋友们也发生了好多事。老白在立身、立言的失败之后,便真正的立地成佛出家当和尚了(然后又很快还俗,到北京去谋生)。小A去了湖州谋生,那个仕途看好的小B突然犯了点儿不足挂齿的小毛病,居然被罢了官(犯小人哪),正百无聊赖赋闲在家。小C的婚姻突然古怪起来,不得不背井离乡去了更远的地方,等等等等。再加上A区的一些工厂不景气,工人们纷纷下岗,许许多多的年青人陆续离家出走,或者去省城,或者去京城、海南、广东闯荡。这种时候,作为一个文学编辑再到吉市的A区组稿,已经找不到几个爱好文学的人了。
A区300多文学爱好者,瞬间像雾一样地消失了。可以说,当初的300个文学青年至少也有了300个可歌可泣的故事,可谁能讲得清呢?。
李鸣决定去北京。
他听说老白在北京搞一个旅游项目,他想到他那里混口饭吃,他认为老白有责任帮助他,给他提供一种像样的生活,大家都是文学青年,都是哥儿们嘛。
在北京谋生的老白见到了李鸣,非常感慨,心里酸叽叽的,他乡遇故知呀,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呀。当然要留下,不能说是混口饭吃,不能这么说,这么说不好听,而是帮助我老白干一番事业呀,李鸣兄弟——
初次在北京见面,两个东北哥们儿都喝高了,高兴啊,北京这么大,谁是亲人呢?谁可以依赖呢?红墙绿瓦,高楼大厦,你认识谁呀?谁认识你呀?惟有从咱家乡来的哥们儿呀。干!哥俩喝得啪啪拍桌子,光光直撂啤酒杯。想想看,生活该有多么的美好啊。
我曾听一个工大毕业的博士生企业家说,同一件事,虚的可以干到10,而实的也只能干到3。我觉得他讲得非常好。
那么,李鸣干得怎么样呢?
开始,李鸣在老白的那个旅游点上干的还行。就是说还能看到他的身影。这期间李鸣还动了旧情,抽空去了北京的那家大学,去看望在那里读研的“昔日恋人”。但“恋人”见了他的面,反而下定决心不理他了。研究生的脑瓜都是高级脑瓜,她很快明白了,李鸣一开始就搞错了,这太荒唐了。必须用特铁青的脸对待他,他才能明白。
李鸣在回来的路上去了一家小饭馆,在那里自己把自己喝醉了。天都黑了,老白找遍了大半个北京城也没找到他,后来忽拉一下子想到在北京读研的那个女编辑,去了一打听,果然来了,不过早走了。老白顺着回路一找,发现李鸣正攥著路旁的一棵精细的小树睡着呢。
老白把他拖了回来。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李鸣才醒酒。
从那以后,李鸣就是混了,有事让他办那就算完。
一次我到北京去老白那儿,老白让李鸣出去买点熟食回来,哥几个喝点儿。他答应之后就走了,结果过了五个多小时也没回来。
老白的脸都气白了,他对我说,这是常事儿。
李鸣离开老白之后又去了河南,并从那儿给我来了一封信,信中的那句“随缘而居”的话,让我着实地感到了异乡谋生的种种不易。
一年之后,李鸣又两手空空地回到了北京。这时的李鸣已经是形锁骨立,衣衫褴褛了。老白心里酸叽叽的,安排他在一个小旅馆住下,然后帮他找工作,并再三地警告他说,李鸣,我不是你亲哥,我仅仅是你的朋友,过去我们都爱好文学,现在我不爱好了你知道不?我不可能无休止地供养你,你必须得干工作。你总不能把我活活气死吧?
李鸣对老白这个说法非常有意见。他觉得老白不够朋友,咱们就算人不亲,可笔还亲吧?他觉得老白有责任供养他,大家都是吉市的老乡嘛,而且我们都很年轻。年轻是年轻人的通行证嘛。
弄得老白一点办法也没有,总不能下毒手把他赶出去吧。
一个月之后,李鸣突然从老白处不辞而别。走的时候还借了旅馆打更老头500块钱,并写了欠条。并告诉老人家说,这钱由老白代还。
老白在长途电话中告诉我说,李鸣好像又去了一个什么地方搞传销去了,具体情况不知道,一点信儿也没有。
一晃,又二三年过去了,李鸣像阳光下的一汪水似的蒸发了。
去年的秋天,李鸣突然出现在编辑部,身穿着一身保安的衣服,人还是那样,基本没变,感觉略胖了一点。进来的时候他多少有一点尴尬。编辑部里那些曾被他宴请过的人差不多都调走了,他认识的人不多了,新的面孔对他又比较冷淡。
我们互相敬了烟,聊了起来。他告诉我说,他现在在哈尔滨干的这个工作挺好,是在一个高级住宅小区当保安,一个月六七百块钱,管吃管住。
我急不可耐地说,不要说六七百块钱哪兄弟,就是三四百块也不少。现在工作多难找啊,这回可别瞎折腾了,好好干吧。积攒点钱,找一个对像,好好生活吧。
他对我说,这些年来他的经历太丰富了,他决定利用业余时间写一部长篇小说。
我说,先好好干工作吧,其实不写也没什么,现在文学又不景气,背叛文学的人遍地都是。大家都咬牙切齿地发誓再也不受文学的骗,上文学的当了。现在对我们来说,第一是生存,第二是生存,第三还是生存。生存才是硬道理。懂不懂?
李鸣古怪地笑了。显然他觉得这番话出自一个编辑之口,太可耻了。
对牛弹琴般地聊过之后,又简单地吃了点饭,简单地喝了点酒,然后我一直把他送到公共汽车站上了车。
车开了,我站在那儿同他挥手。他在车窗里就像科伦上尉那样笑着,那笑,真是很迷人的。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他骗了。
但谁会想到那是与他的最后一次见面呢。
但愿李鸣在去天国的道上,走好。
我们毕竟是好朋友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