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为女子·在劫难逃

2026-08-31 19:21:36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我对他笑了笑,我对所有的人笑了笑。所有的演出都谢幕了,舞台也消失了。

  我不知道池一平是警察,知道的话借我10个胆子也不会骗到他身上来。其实那几天我总是心烦气燥,很不踏实。临出门时海诺抓住我的手,央求说沫沫,罢手吧。我微笑地摸著海诺的脸,有些事情就像离弦的箭,不能回头。

  “我叫阚丽丽。”我伸出手,欢快地说,“阚,门字框,里面是勇敢的敢。”他没有像别的男人那样和我握手,他的手插在衣服兜里,一点运动的迹象也没有。只有眼睛上下左右地打量我,满是挑剔和审视。为了掩饰尴尬,我只好又把左手的指头伸出来,一笔一画地在手心里写我的名字。

  一般情况下我都是这样开场的,我叫什么名字,名字随着我的心情而变化,也许很俗气,也许很高雅。表情是一样的欢快而天真,甚至有那么一点的惊喜和害羞。我可以天衣无缝地组装表情,不骗你,没什么难的。

  难的是我现在猜测不出他的心思,他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这有点让我措手不及。他怎么能那样呢?至少也应该有点惊喜或者笑容吧?甚至厌恶也好。我就怕这种没表情。我装作赧然地低下头,眼睛迅速地从脚底扫过来,鞋子,丝袜,简洁而明快的休闲装,没有错,靓丽而高雅的城市白领,难道他不喜欢?巧的是他也穿着休闲,颜色正好和我的搭配,这给我一个一切都是好兆头的错觉。

  他的征婚启事,我可以一字不落地背下来。26号,男,29岁。某网络公司文学总监。之后就是一张标准的免冠照片,有点发旧,好像从什么证件上撕下来的。只有那双眼睛,闪亮着的,不是欲望,而是宁静,像湖水。我看完后就主动地发出了约会邀请。

  在他之前,我已经接受了三位男士的约会邀请,都是时下成功的钻石男士,什么有房有车啦,什么挣年薪啦,睿智高雅啦,把自己说得跟天花似的,累。我看着就反感,尤其是眼睛,充满着欲望和征服。可是我不能拒绝见他们,我必须见。也是在这里,这棵梧桐树下,我和他们见面,欢快地介绍自己叫文雅,或者说叫张漫娟,或者叫尤幽这个非常拗口的名字。看着他们张著嘴巴喊不出我的名字,心里就直想笑。可我不笑,我会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会脸红。我真的很会组装表情。

  “一眨眼,都夏天了。”我打破了沉默,用那种略带伤感的语气说,“来的总会来,就像那走的总会走一样。”

  他终于笑了一下,不是牵动嘴角和肌肉的笑,而是眼睛里的笑,我捕捉到了。他说:“对于要走的,没什么可以挽留。但我们可以挽留自己的心情,让它总像春天那么灿烂。”

  “哎——”我歪著头说,“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 我叫池一平。”他盯着我的眼睛说,“是不是有点像假名字?”

  我心里一哆嗦,不自然地皱了皱眉头。他也捕捉到了,嘴角轻轻地向上翘了一下,虽然很微小,眼睛里的笑容只停留了0.1秒,但我感觉到了。这是个厉害角色。

  我说:“你是个厉害的男人,我喜欢和那样的男人打交道,有意思。”

  池一平说:“你是个厉害的女人,我不喜欢和那样的女人打交道,搞得处处像做交易,男人是喜欢轻松的动物。”

  我哈哈地笑起来,说:“谈恋爱就是一场交易,买卖的双方,尤其是女人,总是希望在自己最值钱的时候,用最高的价格找到一个可以作为归宿的买家。我感觉,这就像股票,只有在快要涨停板的时候把自己卖出去,才是英明的。”

  “你怎么还没把自己卖出去啊?”

  这真的是个厉害的男人,他一定在见面前作了准备,知道我见了几个钻石男士。我和他们见面,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不谈恋爱,不想结婚,我憎恨男人。我装作对他们一见钟情的样子,只是为了骗他们的钱。我把他们带入各种高消费的场合,大把大把地花他们的钱。看见他们的纸张像鸽子一样飞出去,我兴奋得脸色红润,眼睛顾盼生辉。那些鸽子,有的飞到我的口袋里,我和那些场合或多或少有个协议,他们按消费额给我返百分比。有一段时间那些百分比是我收入的主要来源。

  不是全部。我有工作,它不是我的保护屏。而是我的爱,虽然它不能带给我基本的生活保障。一个幸福的女人具备三个条件,一是有自己喜欢的工作,二是有个爱自己的人,三是有个希望。这三个条件我都具备,可我不幸福,从来没有感觉幸福过。海诺说你罢手吧。海诺就是爱我的人,爱我超过爱他自己的男人。海诺总是劝我罢手,他不放心。就像今天,我出门时他送出了好远,他说他总感觉要出事情。他的感觉是对的。

  我不罢手,是因为妈。人总有自己惧怕的东西。我曾经见过一个很健壮的男人,他怕虫子,就是那种吊在树上的虫子,像秋千一样荡来荡去。看见他发抖的样子,我笑得直不起腰来。他有点尴尬,他解释说小时候这种虫子钻进了耳朵。他那样看着我,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说我不知道,但能想像。童年的记忆真的好可怕,有些东西,我们以为忘记了,可是没有,它等在你前面的路上,伺机叫醒你。我说我能想像得出有多可怕。

  我怕什么?我怕妈。妈抱着她的高跟鞋不撒手,我怕。

  我和男人见面从来不掩饰,有什么说什么,本色,是他们喜欢的。都是人精,能骗得了谁呢。我只好对池一平说实话。我说:“没把自己卖出去,一般的理由只有一个:认为对方不是最好的买主,总以为还有一个涨停板等著自己,那里有一个更大的买家。”

  池一平站下来,在这之前我们一直顺着马路散漫地行走,没有目标,只是为了走而走。他站下来,双手依然插在休闲服的衣服兜里,他踢飞一只矿泉水的瓶子,看着它飞到机动车路上去,说:“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还有更好的理由?”

  我盯着他的衣服兜,想像著那双大手握紧拳头的样子,我说:“我有一个你更喜欢的理由。”我看着他的眼睛,笑眯眯地说:“一般的电视剧都是这样演绎的,女主角娇嗔地说,傻子,还不是因为等你啊。”

  池一平哈哈地笑起来,他说:“怨不得那么多人喜欢你。”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也有点喜欢我?”我双手轻轻地合十,指尖向上,抵住下巴,微微侧着头,学着他的语气说。

  “喜欢怎么样,不喜欢又能怎么样呢?”池一平停顿了片刻,说。

  “说得好。”我重新击了一下掌。和每个男人见面,我都做好充分的准备。我按照他们可能喜欢的方式出现,或者妖冶,或者开朗,或者文静。我和海诺研究每一个男人可能感兴趣的话题,我们查阅资料,列出提纲。我博览群书,我博闻强记。这年头,做骗子最辛苦,而像我这样,让他们心甘情愿,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联系,出入各种场所高消费,大把大把地撒纸鸽子,也是凤毛麟角吧。

  见池一平之前,我想他既然做文字工作,文学功底肯定深厚。我们设计了几种可能给他留下好印象的方式,说什么话,用什么语气和表情。当然最多的准备是我重新读了佛学的东西。佛学的教派,组织,机构,人物,教义,因明,历史事件等等。听见他说的两个怎么样,我马上想起我昨晚看的教义中关于“八苦”的解释。

  我说:“佛教四谛中,位居第一的是苦谛。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胜阴苦。八苦中,最苦是求不得苦。可你却参透了这求不得了啊。”

  池一平的眼睛亮亮的,我没赌错,他喜欢佛学的东西。看着他张开的嘴巴,那即将出现的口形就是关于“四谛”的,我都作好回答的准备了,可他突然转了话题。他说:“这条街很有意思,尤其是这些高大的梧桐树,很适合……散步。”

  我笑得要喘不过气来,他说话一直在回避,涉及到爱的东西,他马上逃走,这个人,很有意思。我说:“这些梧桐树我小时候就长在这里,只有拳头那么粗。”我握紧拳头在他面前调皮地挥了一下,看见他眉眼里的笑容,真的好开心,我接着说:“它们开淡粉色的花,像一个个小喇叭。现在,要两三个我才能合抱过来,依然开着淡粉色的花,没有改变。”

  池一平接过话茬,说:“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但是不能改变所有的东西。有些生命烙印磨不掉,所以我们必须警醒自己,为了更好地走路,忘记有时是最好的办法。”

  我看着池一平,他的每一句话,都有很深的意味,都好像在劝我撒手。可是能吗?正因为是磨不掉的,所以我没有办法回头。也许他懂我,可是懂又能怎么样?有些人,就像两条不平行的路,交汇只有短暂的瞬间。以后再怎么不舍,都不再有机缘。这样想着,不觉中,走到了路口。

  前面,两条路在这里相会,组成了一个60多度的角,在这个角上有家麦当劳,生意很火。我指著麦当劳说:“小时候这里开了家商店,叫红文百货。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铅笔本子橡皮,也卖皮鞋和布匹。我经常和妈来这里,她买纳鞋底子的白线,也买一种可以把白布染成蓝色的染料。有时,会给我买一块水果糖,透明的,每次打开糖纸我都小心地舔一下,我舍不得吃。那天,妈买了一双皮鞋,黑色的,有着灵巧的高跟,在尖尖的鞋面上别着一个漂亮的金属夹子,非常漂亮。那时的妈妈,穿上那双高跟鞋,要多美丽有多美丽。”

  池一平认真地听着,他说:“后来呢?”

  “后来,我和妈搬离了这里,我在另一处街道读完了小学,中学,在另一个城市读完了大学。可是我无论在哪里,只要有时间,我就会来这里,站在路边,看着这家红文百货,从红火到萧条,从卖库存到卖商店,现在,还有谁知道这个麦当劳就是曾经的红文百货呢?”

  “你妈妈呢?”

  “我妈妈?我妈妈她很幸福。她每天把那双高跟鞋挂在脖子上。她唱,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我和柱儿不认识,怎么嫁他。”

  池一平停下来,很奇怪地看着我,他说:“对不起。你……怎么称呼著?”

  我笑了一下,我说:“阚丽丽,户口本上的名字。不过朋友们都叫我小敢,勇敢的敢。他们总开玩笑说我没事背着门,就自作主张给我去掉了。”

  池一平的愧疚消失了,他哈哈地笑起来,非常有感染力。不自觉地,我的嘴角也翘起来,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池一平马上鼓励道:“嗯,就这样,很好,非常好。其实你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

  我娇嗔地瞪着他,说:“什么话啊,我一直就是非常出色的女孩子。”我注意到他用了“不错”这个词,故意错开,说成是“出色”。我没撒谎,我当然是出色的女孩子。

  池一平看了我一眼,很烦躁的样子。感觉到我的注意,紧走了两步,两腿腾空,从半空中拽下一串梧桐花来,擎在胸前,不停地把花枝捻来捻去。

  我心里很空,一直摸不着底的感觉。他忽冷忽热的态度很让我费猜疑,我有点拿不定主意。我几乎想放弃了,跟他礼貌地道别。说实话我一直很有戒心,他开始给我的感觉不好,他眉眼间的冷峻,他的具有穿透力的眼睛,让我害怕。再加上我这段时间莫名其妙的烦躁,我觉得不会是空穴来风。看见他跳起来那么天真有活力的样子,我冰释前嫌,决定带他到最近的茶艺馆。

  真的是在劫难逃。

  顺着街角拐个弯,依然是高大的梧桐,依然是临街的店面,所出售的物什和那条街没什么不同。可它热闹不起来,没有长的车龙,没有接踵的人流,甚至空气都是冷清的。店面里面的物什,换来换去,老板们你方唱罢我登场,谁也没挣多少银子。除了“四念处”。它在街道偏中间的位置,第一次记住它是因为名字,永远忘不掉是因为它的人。

  “四念处?好名字啊。”站在它的门前,池一平朗声说。

  我歪著头,很天真很调皮的样子,我说:“知道什么意思吗?”

  池一平反复念叨著名字,他说:“四念处,四念处嘛,就是思念的地方啊。”

  我撇著嘴巴,弯起一个指头做了个刮鼻子的动作,说:“羞不羞你?”我清了清嗓子,拖长声调说:“四者,罡之首也,念者,令(另)一个心也。处……”我没说完。池一平就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他用手指着我,刚要说话就又笑得弯下腰去。我相信他不知道真正的解释,只是我的胡批八卦让他很开心而已,或者他表现得很开心而已。

  推开“四念处”的木门就看见了海诺,他骑在凳子上,脸对着门口,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看见我们进来,他动了一下左眼皮,这一刻我感到温暖。我的眼波告诉他一切都好,可以按计划行事,我的嘴巴一刻不停地讲解“四念处”。

  我说:“念处意为以智观境,指在精神专注的状态下,按照教理认真思虑。‘身’是‘不净’,‘爱’是‘苦’,‘心’是‘无常’,‘法’是‘无法’。以此破除那种以‘不净’为‘净,’以‘苦’为‘乐’,以‘无常’为‘常’,以‘无我’为‘我’的四颠倒思想。”

  我的心都在海诺那里。一切事情都有它的因果,痛苦是因为执著,快乐来自于放弃。海诺常这样说,可他也不快乐,因为他和我一样的执著。

  小时候,海诺二年级吧,很顽皮的一个孩子,经常逮一种长不大的蛇,他们叫它筷子蛇。那天,海诺又逮著了一条,放在酒里醉晕了。他把晕蛇放在同桌的铅笔盒里,那是一个非常漂亮而高傲的女孩子,老师和同学们都喜欢的女孩子。上课了,小眼睛们都背着手,盯着老师。老师说下面我们做一道习题,请同学们打开课本,哗哗的翻书声,劈里啪啦,有人打开铅笔盒了。海诺的心都快跳到鼻子尖了,女孩子的眼睛还在书本上,她用胳膊压住书,一只手按住盒子,一只手打开了,摸索著,拿出一支笔,不,她拿出来的是小蛇,她灵巧地转动了一下,蛇的尾巴向下,嘴巴正对着女孩子的脸。女孩子感觉到手里的异样,低下头……

  海诺永远记得那声尖叫,一声,又一声,高亢得一直叫到现在。现在,女孩子的身体像个发酵充分的面包,常年镇静安神药品毁坏了所有的一切。惟一留下的只是九岁孩子的智力。海诺说,他是有罪的。他一直在赎罪,对女人,好得没法再好。他的第一个女朋友,第二个女朋友,都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离开他。

  爱就是条毒蛇。

  坐在名叫“风来疏竹”的雅间里,池一平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我。他坐在我对面的位置,叉开双腿,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我的眼睛,他的姿势总给人要掉下来的感觉。

  我说:“你没事吧?”

  池一平诧异了一下,说:“怎么了?”

  我说:“你这样我看着不舒服。”

  池一平收紧双腿,往椅子上挪了挪屁股,把双臂放在桌子上,好像不怎么舒服,扭头看了一眼椅子,兹啦一声往桌子跟前拽了拽,重新坐好,重新把胳膊放在桌子上,双手转动着茶杯,说:“你爸爸呢?”

  我看着他放在桌子上的手,占据桌子2/3的面积,他的脸几乎靠近我。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把自己靠在椅背上,我说:“你这样我还是不舒服。”

  池一平出了一口长气,收起一只胳膊,放在桌子上的那只手当当地敲击著桌面,2/4的拍子。他说:“你爸爸呢,说说?”

  我重新给自己斟满茶水,和著哗哗的水声,我说:“我妈妈,我原先有时间就陪着她。她喜欢听我读书。我家里,有一间屋子,一到下午阳光特别的好。我和妈妈坐在窗前,我给她读《般若心经》。”我喝了一口水,接着说:“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说:“彩霞从窗户挤进来,落在妈妈的灰白的头发上,落在妈妈的脸上,衣襟上。妈妈那么安静地听我读经,整个人,圣洁虔诚得像修女。”

  我和池一平一起从“四念处”出来,我站在人行道上跟他挥手说再见。我知道永远也不会再见,这个人,我不会再骗他。第一次,看见他掏钱我心疼,他一张一张地数老头,抻出一张我的心就疼一下,整整疼了十三下。出来结账,海诺依然骑在椅子上,好像这三个小时不曾挪动。我对他笑了笑,我对所有的人笑了笑。所有的演出都谢幕了,舞台也消失了。真的,我真的那样想,听从他们的劝解,放弃仇恨,好好生活,忘记曾经的痂。

  看见池一平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我返回“四念处”,按照我们的协议,他返给我刚才消费额的50%。我捏著那些纸,啪啪地在另一只手上摔打着,我说:“我请客啊,你们吃什么?”我还没有说完,就被一双大手攥住了,喀的一声,一只镯子带在我的手腕上。我尖声说:“你干什么,你?”

  没错,是池一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的,看见那只镯子,我明白了,他是警察,一定有谁报了案,我自己都不记得这样骗过多少人了。我安静下来,我不敢惊叫,我怕海诺会疯狂。我悄声说:“你别声张,我跟你走,这里的人都不知情。”

  身后呼地响起了风声,池一平狠劲地往右推了我一下,我和他一起摔在地上。光的一声,椅子砸在了收银台上,断了两条腿。女人真的很没用,遇到事情只会尖叫,服务员小碟子,小碗们,双手摀住耳朵,一声声尖叫着。海诺转过身,我看见他的眼睛红得像发疯的牛,举著不能叫椅子的东西,喘著粗气又向着池一平砸过来。

  我坐在地上,听着劈里啪啦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者说脑子和眼前的场景一样的混乱。我想起妈妈常唱的那句词,整个就是新凤霞的声音,我唱: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我和柱儿不认识,怎么嫁他。

  “四念处”的老板,慢腾腾从楼上踱下来,走到楼梯的拐角,他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地俯身看着。这个男人,还是那么的年轻,刚毅,潇洒,十多年,岁月几乎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看不出留下痕迹。

  我蹿起来,挥舞著带镯子的那只手,像电影里的侠士那样,抓起啤酒瓶子,咚的一声摔掉瓶底,我一边冲锋一边说:“你还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