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六的口琴声从工棚里传出来,以往的曲调抒情而浪漫,今夜却不同,琴声里透出烦躁和不安。海子说小六的女友又来信了,也不知道信里说些啥,弄得他神魂颠倒的。稻子叹口气说,这婊子崽是个多情种哩!说完用手在裤带上使劲一勒,然后让瘪瘪的肚子进行空洞而徒劳的消化。
小六的口琴越吹越欠章法,由一个低音拉到最极端又忽滑下去,就像一个对生活充满绝望的人爬到山的顶峰,倏然间就扑向茫茫无望的山谷……
海子出现在工地时,是一身尘土满脸污垢,当时他操著外地口音向民工打探工地招不招工。这时,雨点密密麻麻盖下来,天地间混沌一片,没人去听海子说什么,只顾往工棚狂奔,脸上都亢奋不已,狼似的冲天嗥啕。雨天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碰上难逢的喜日子,平时劳累得天昏地暗,这时候就可以坐下来写写家信,侃侃女人,把腿一盘坐在床铺上啪啪地甩扑克,三毛五角地寻刺激。海子也被暴雨撵到棚檐下,神色慌乱地朝棚内张望。俺想在工地做工哩。海子望着甩扑克的稻子怯怯地说了一句。这时候小六正躺在床上吹口琴,自我陶醉著,他平时不吹口琴的时候就是拿着一本存折发愣,似乎在释解一个谁也解不透的密码。稻子一时没听清海子说什么,就冲小六发威,说鬼叫什么,烦不烦人?小六就不吹,蒙在被子里想家乡一个叫桃花的女子,想那5000元的聘礼。
望着这群南腔北调的打工汉,海子就觉得自己十分懦弱和渺小,有一种羊羔误闯狼群的感觉,但海子还是强振精神把平坦的胸挺高,尽量挺出小男人的气概来。稻子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乐得在床上驴打滚。海子说俺能干重活,俺在家啥重活都干过,俺……别俺俺俺了,你是什么地方人?怕是不满十六吧!他们都盯住海子,审犯人一样盘问不休。海子急得满脸通红,说俺是河南人。说罢,海子双眼就噙满泪水,千愁万苦的样子。正在烧饭的老拗头听到嬉闹声,跑出来一看,见海子可怜兮兮地依在门框不知所措的样子就冲稻子脑壳上拍一巴掌,说欺负一个毛娃子,不怕雷公劈了你。稻子说好你个大叔,你看么,豆芽似的一个嫩崽,啷咯做得了工地的活哩?
就你行,就你本事大?老拗头喝道。稻子滑稽地吐吐舌头说,行,冲你叫我一声大哥,我领你去队长那里问问。
海子心里一下子暖暖的。
队长被稻子三磨五缠,结果竟同意了。队长说厨房里正缺一个人,你就去那里做下手,工资与小工同等,每天25元,又对稻子说,你带他去见老拗头,让他安排下住处。稻子抢过话说我那床铺搭得像戏台,得,兄弟若不嫌弃就与哥哥我搭铺,夜里也有个唠话的哩。海子犹豫了一下,刚想说什么,稻子拎起海子的提包就走,说女人似的磨蹭什么,哥又不是老虎会把你吃掉?一路上,稻子告诉海子,他是江西余江县人。晓得不,就是那个旧社会闹血吸虫病的地方,毛主席还专门写过一首诗哩。海子扑哧乐了。这以后,海子就像一只小鸟,忽然栖落在这片陌生而又新奇的森林里。他们都来自五湖四海,操著不同的乡音走到一起,每个人的心里都隐藏着一个故事,这故事有的充满幻想和渴望,有的充满悲哀和苦痛,他们形成了一个自然大家庭,一个洋溢着坦诚和友爱的大家庭。
海子发现在这个家庭中,小六是最活跃的成员,而与小六挨铺的吴贵生则相反,只知道默默地干活,世间的一切皆与他无关,心里似乎有一种沉沉的东西无形地压迫他,困扰他。
(2) 小六的情绪日渐高涨,那只亮晶晶的口琴总在他嘴里悠悠地吹着。琴声悠悠飘来,各人的心境就跑远了,有的人借了这琴声顿时沟通了心绪,就想起远在千里的女人或相好,沉醉在一种神情恍惚的境地。原来夜间的琴声是什么都取代不了的,它的无穷魔力无数次充分而完整地展现在他们面前,像男人亢奋的歌唱又像女人低声的哽咽,无限欢乐中透出无限悲伤。
小六的家乡在四川西部一个山旮旯沟里,因为有六兄弟,家里的日子过得三餐闻不到油腥味。几兄弟一个个牛高马大,体壮肩宽偏偏娶不上媳妇。女人满脸生悲男人万般无奈,最后男人大手一甩说,老子没球能耐给你们成家立业,兔崽子们,你们自谋生路去吧!有一天,男人对小六说,崽呀,乡长看中你哩,要把闺女给你做媳妇,还说弄你去乡政府工作。小六一蹦三尺高说,那闺女是个哑巴,还被人哄到林子里日过几回,你莫以为我不晓得。男人一巴掌就拍过去,第二天小六就像兔子似的跑得不见人影……
这天,老拗头蹲在门口吸烟,见不远处有人朝宿舍走来,就晓得是小六闯黑市贩卖假烟回来了。小六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干上了这门勾当,整天变得鬼鬼气气,弄得老拗头常为他提心吊胆。老拗头便把烟蒂揿熄在鞋底,说回了小六?小六走得急,一个绊子险些跌倒,稳了稳就说,我在天鹅旅馆碰见一个女子,很像你的女儿霞妹。真的?老拗头眯著的双眼忽然睁到极限,他猛捉住小六的手不放。小六感到老拗头的手在激烈地抖动,天,天呵!老拗头终于控制不住激动,嚎啕大哭起来,两年了,爹找得你好苦呵!
一群人就匆匆忙忙往天鹅旅馆奔去,像无主的夜游狗横穿过一条又一条闹市繁街后便拐进一条冷街,冷街少了许多的喧闹和杂乱,不时会闪出一两个涂脂抹粉的风骚女子拦住他们的去路。老拗头看到这些嗲声嗲气的卖身女子,悲哀一下子涌满脑壳。
小六终于把他们带到天鹅旅馆,这已经是半夜两点了。稻子往里探了几眼,喊有人没有?一会儿一个鸭子般粗哑的声音传出来,谁呀?稻子答,公安局的,查夜。中年男人满脸堆笑探出脑壳,一见上当,脸就拉下,稻子趁机把相片递上去,说要寻一个叫霞妹的女子,有人看见她在这里。中年男人把手一推,滚,我这里没有这人。刚想把脑壳缩回去,吴贵生眼明手快一把就拎住了男人的领脖子。那中年男人说,我要报警!吴贵生也不吭声,把他扭个转身,猛一脚踹在屁股上,那脚硬是狠了些,中年男人一个趔趄扑在地上,小六趁机冲进去,吓得一群女子尖了嗓子叫,踩翻了鸡笼似的。小六挨个儿瞅,说谁是霞妹?你爹老拗头在门口等你呢。女子们看到威胁并不存在都嘻嘻哈哈闹个不休,那涂脂抹粉的脸上含了许多打情骂俏的内容。
这一次,老拗头又没寻找到女儿。老拗头的女儿是两年前失踪的。那年霞妹没考上重点中学,老拗头便劈头盖脸训斥了她一顿,谁知第二天就不见了人影。霞妹娘气得往墙上撞,惊得几只老母鸡扇了翅膀乱蹿。老拗头揪自己的头发抽自己的老脸。
后来,老拗头借足盘缠要去南边城市寻找女儿,有人说看到霞妹坐上了南去的汽车。老拗头寻遍大小城市,终不见女儿踪影,后来盘缠用尽,眼见走上绝路,不觉走到白鹤湖边。此时的老拗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寂寂冥冥,万物尽逝,正要下狠心往湖里扑去,偏被在白鹤湖边瞎逛的稻子和吴贵生撞上,两个年轻人又给了他充足的信心和希望。
老拗头常坐在厨房门里掐著女儿的相片发愣,宛若一尊枯骸,看着看着就老泪纵横,弄得海子也泣不成声。小六就开导他说,大叔你莫急,我夜里多留意一点就是,只要霞妹在这座城市就一定可以找到。老头的老泪噗哒噗哒坠在女儿的相片上,说都两年了,寻了两年了。
小六的鼻子发酸,他接过相片端详著,那是一个俏丽的小女子,鲜嫩丰满,很有几分光彩照人的气质。他想起桃花那黑亮透剔的眸子和红润白嫩的笑脸,心里忽有股凉风掠过。
(3) 小六打工已快半年了,口袋里存折的数码也日渐上升,但小六却变得萎靡不振,桃花的来信拖的时间一次比一次久,言语也一次比一次简短,内容寡淡无味,全没了往日的浪漫情调。昨天,桃花在回信中说她在县里找到一份工作,她现在过得非常开心快乐……说厂长很年轻有魄力……小六看了信后,觉得桃花就要消失,她那娇美的倩影已被黑夜吞噬。他直挺挺躺在床上,魂灵仿佛早已飞回到很远的大山中。 小六与桃花是同一个村庄,两人已相恋了两年时间。在乡长要把哑巴女嫁给他的时候,小六喝了四两包豆酒壮了胆闯进桃花家里,说要娶桃花做老婆,羞得桃花直想往墙缝里钻。桃花爹呸一口,说你家里穷得卵子叮当响,你拿什么娶桃花?最后又说你拿得出5000元聘礼桃花就是你的人。你走吧,趁早赚钱去。
为了娶桃花,小六发誓要把 5000元聘礼赚回去,可现在,小六的心空了,空得难受。
这一夜,谁都没见到小六,老拗头心里惶惶的,临天亮,他嘱稻子上夜市找一找,怕不会出什么意外吧。他们在夜市瞎逛一遍,不见人影,最后又到派出所打探,原来在拘留室里铐著。派出所所长说小六屡次倒卖假烟,扰乱了市场秩序,情节是非常严重的,但鉴于有悔改之心,我们就不准备提交公安局,只做罚款处理。
老拗头不知是为小六难过还是高兴,人已显得激动,他小心谨慎问所长要罚多少?所长把巴掌一伸,说五千。老拗头吓一跳,忙挤出一丝苦笑说能不能少罚一点,我们打工的人哪来那么多钱啊!所长把桌子一拍,说这里不是讨价还价的地方。老拗头好不容易挤出的一丝苦笑就给堵了回去,呆呆的半晌说不出话来。稻子扒在窗口气得咬钢嚼铁,恨不得扑进去把所长那脑壳拧下来踹几脚。吴贵生在稻子屁股上拍一巴掌说走吧,想办法把钱凑齐,总不能见死不救。
老拗头他们一起往回走,他们低眉俯首如同一群奔丧的队伍。
(4) 海子刚来时憔悴而蜡黄的脸现在已经有了红润,人也变得活泼,如小鸟在林子里歌唱,闲了没事总爱往工地上跑,去看稻子他们干活。稻子就常冷不丁揪海子的耳朵或掐他的小嫩脸,说你婊子崽啷咯不是个小女子?若是个女子,也不晓得会勾去几多男人的魂哩。有人就打趣,说小佬表你可瞧清楚,人家海子可是男人哩,你莫想入非非。海子羞得满脸通红,撒腿就跑。稻子被人调侃,精神却十分亢奋,这些荤腥的嬉闹给他们乏味单调的日子增添了许多无穷的乐趣,连天空也变得清朗和开阔。
夜里,稻子在床上翻来辗去地折腾,一会儿就用脚踢海子,海子装睡不动,稻子又踢。海子蹙紧眉头回他一脚,说闹什么神经,你老实点。稻子沉默片刻,连翻几个身压得床板吱咯响,你莫听他们满嘴喷蛆,哥心里憋得慌,想与你聊聊知心话,你莫多心哩。海子琢磨一会说就唠一会,俺明天还要早起买菜哩。得到海子允许,稻子一个鲤鱼打挺,笑眯眯爬到海子身边,海子把身子往外斜著说,你想说啥哩?稻子说他家里来信了,爹在信中说给他说下一门亲事,如果愿意,叫稻子尽早回家相亲去。爹说人家闺女年已二十五,怕是等不及。
海子嗫嚅道,俊不?
稻子坐起来,取出香烟猛抽,一口气喷出满腹忧愁,稻子说,俊个卵,年纪大三岁不说,脑子也不好使,母猪样笨。稻子一口气抽罢三根烟,屋里烟雾缭绕。老拗头从门外进来,见稻子躺在海子身边就扭住他的耳朵,唾沫星子溅得他满脸。稻子龇牙咧嘴,说好你个大叔,我爹给我说下一门亲事,我正与海子兄弟打商量哩。
海子懂啥,他还是娃哩。
我俩不是兄弟么?
兄弟也不行,滚回去睡!
海子看到稻子一副狼狈相,乐吱吱地笑。
一会儿,稻子就打起了呼噜,海子却难以入眠。他刚才与稻子脸对脸躺着时,感觉到自己的胸脯一涌一涌的,现在倾听着稻子忽粗忽细的鼾声,海子心里滋生出莫名其妙的紧张和不安。窗外的月亮明媚耀眼,海子想起远在家乡的两个弟弟,眼泪不禁夺眶而涌,他想大哭,又不敢,就咬住被角压制住。海子的身体微弓著,不住地瑟缩,仿佛是在打寒战一般。
桃花又给小六来信了。如果说前面几封信已经把小六扯上悬崖,那么这封信就是逼他往下跳了。桃花信中短短几句话,如同无数金光灿烂的炸弹,正轰隆隆往下坠,顷刻间把小六的思想炸得稀烂。桃花在信中说以后不要再给她写信了,她已与年轻的厂长订了亲,厂长一次性就给她家两万元聘礼,并准备元旦结婚……
小六把桃花的来信撕得粉碎。这以后小六不再闯夜市了,钱对于他来说已变成身外之物,他已万念俱灰,仿佛黑夜里四处皆是绝望的悬崖。
稻子说,走,跟哥哥我看录像去。
小六说,我,我要嫖娼!
吴贵生说,早知你这样,就不该把你从派出所保出来。真没出息,买块豆腐撞死算球。
小六就呜呜哭开来,那哭声便渐渐融进黄昏的静谧和幽暗中去了。
第二天中午,老拗头与海子正在厨房烧饭忽听到工地轰隆一声巨响,接着就传来惊恐杂乱的喊叫声。老拗头把锅铲一甩撒腿就往工地奔去,海子紧撵老拗头屁股后,两腿不停地哆嗦著。海子听到稻子喊,快闪开,都他娘的快闪开,只见他背着满脸血污的吴贵生朝医院方向奔去。老拗头心急如焚,拦住稻子问出什么事,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忽然从后面闪出一个漂亮女人,她一把推开老拗头,闪开,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事故的起因是小六引发的。桃花的绝交信使小六精神萎靡不振。队长正好把他安排在起吊机边专门负责往楼顶输送混凝土,谁知钩环没挂结实,半空中忽然滑落,吴贵生一见大事不妙,大喝一声,快闪开!便不由腾空而起扑向小六。工地上的人都惊呆了。吴贵生从地上爬起来用手在头上一摸,却粘一手热乎乎的液体,眼前忽一黑,人就倒在地上。谁都清楚,小六一条命是吴贵生从鬼门关扯回来的,他们蜂拥般往医院奔去,小六跪在病床边把水泥地撞得咚咚响,漂亮女人也没走,她把稻子拉到一边咕嘀了几句,脸上明显有了激动,然后走到吴贵生面前很庄重地握了握他的手,就匆匆离去。
第二天,本市晚报头版位置登出了一篇关于打工仔舍身救工友的报道,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张现场抢拍的照片,照片拍得极精彩:吴贵生如一位长跑健将的最后冲刺,右腿后蹬左腿前冲,两臂向前伸,像拥抱什么,眼睛瞪到极限,闪烁著鳞片一样的光点,全身肌肉和精神都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一条硬汉一瞬间便横空出世!
海子想起那个把老拗头推到一边去的漂亮女人,却如何也猜不透,这起事故怎么偏让她给撞上了?在以后许多个日子里,海子都在寻思这个问题,并有要结识女记者的冲动。
就这样,吴贵生一下子成了打工仔们崇拜和敬重的英雄,政府也派人前来慰问,说吴贵生不愧是打工者中的典型楷模。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吴贵生在医院的第三天就不知去向。
(5) 太阳把晨岚漂浮的都市勾勒得一片金黄,脚手架和街道两边的树枝上挂满晶莹剔透的露珠,湿漉漉的空气中满是醉人的郁香,直往人嗓子眼里钻。海子蹲在厨房门口洗白菜,嘴里唱着歌儿,唱着唱着眼就直了,声音陡然截止。海子看见一个熟悉的汉子正在工地门口张望,那眼神里满是焦虑和迷惘。海子忽然扔掉手中的白菜向汉子扑将过去嘴里喊,俺叔,俺叔,你咋跑这来啦?!汉子一愣,惊喜地搂住海子,他仔细打量海子,半晌才说,你让叔找得好苦呵!
叔,俺不是好好的么。海子挂满泪水的脸绽出了笑容。
汉子说,婶子天天都念唠你,刚收罢庄稼你婶就把俺赶出门,说寻不到你就莫想回家门,你给家的信地址又写得不清楚,害得叔找遍了广州所有的工地。你这个不懂事的家伙,不吭一声就往外瞎跑,也不怕坏人把你拐掉。海子把头紧紧贴住汉子的胸脯,任泪水哗哗地坠。
他们听说海子叔来了,都高兴得不行。汉子说他专程来工地接娃回去,娃才十六岁哩,正是读书上学的年龄,俺做叔的不能废了娃的好前程哩。汉子说着眼眶就发潮发涩,言语中也吐出了艰难。汉子又说,娃儿爹娘去年先后病故,丢下三个孩子,这娃是老大,为了让两个弟弟读书,自己刚读罢初中就躲出来打工。老师说这娃的成绩一直是班上前三名,若读下去,一定会有出息,唉,我做叔的有愧呵,就是变牛做马讨饭过日子俺也要让他读书哩。
叔,俺不读书,只要两个弟弟有出息,俺情愿吃苦,俺能赚钱供弟读书哩。
汉子说你莫强嘴,叔今儿个非要把你带走,俺要对得住你九泉下的爹娘哩。
海子上火车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太阳从东边升起正淋漓尽致地洗浴着他们,阳光映得他们满脸通红。老拗头的手哆哆嗦嗦地摸出一个纸包,硬塞到海子手中。老拗头说这是稻子、小六他们送给你的一点钱,说你有用得着的时候。海子忽然捉住老拗头的手说,俺不能要哩。
稻子盯住海子说,我们是不是亲兄弟?
海子说,是,是哩!忽又摇著头说不,不是哩哥。海子哽哽咽咽说俺是你的亲、亲妹妹哩哥!这时,老拗头拉过海子,一字一顿地说,海子,大叔早就明白你是个女儿身哩,叔早就明白哩。海子突然抱住老拗头说你就认俺做你的亲闺女吧。
稻子木头般的呆住了。
小六他们木头般的呆住了。
老拗头紧紧拉住海子舍不得撒手,似乎失踪两年的女儿突然又出现在面前,老拗头已老泪纵横,点点滴嘀坠落在海子仰起的脸上。他们被阳光晒著,进入暖暖的世界充满了父爱的情愫。海子转身推一把发呆的稻子,哥,你再唱一首歌给妹听,妹想、想听哩。
稻子说,哥唱哩:捧起碗来想那个妹,泪蛋蛋滴在碗边边……歌声像逝而不返的风、丝丝缕缕,团团转转。海子望着稻子,她觉得以往的歌声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令人难忘,看着稻子那黑亮健壮的肌体和炯炯有神的目光,心里就有一种暖意。此时,歌声在她心壁碰撞,共鸣不息。
海子泪人似的立着,一动不动。
(6) 海子走后没几天,工地先后来了两拨人,一拨是女记者领来的团市委和市宣传部干部。他们点名要见救人英雄吴贵生,说要搜集材料做进一步宣传,但救人英雄早已离开工地,下落不明,留给他们的是满脸的惊叹和疑惑。第二拨人是派出所所长,所长拿着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问工地人可曾见过他,被问的人正巧是小六,小六忘不了那夜在派出所挨电棒的滋味,对这个罚他5000元款的肥头所长怀了刻骨的仇恨。
所长问小六你见过这个人吗?
小六把鼻子一哼,说你都不认识,我咋会认识。
照片又传到稻子手上,有一个人把脑壳伸过来刚想张口,屁股上就被谁踹一脚,嘴就闭住。所长脸上堆了严肃,说有人反映他曾在工地打过工,你们应该好好配合,这可是立场问题,稻子蹙紧了眉头,说我不认识,谁认识你找谁去。又找到队长,队长说,你莫弄张照片来吓唬我,我的兄弟个个都是遵纪守法的合格公民,不信你查查。所长说屁,还合法公民呢,他把小六倒卖假烟的老黄历一翻,就把队长说哑了。一会儿,队长就说,得,大所长难得光临敝地,是贵客哩,走,我们撮一顿去,不醉不散。所长脸上有了暖色,但嘴里却说算了,上头正在抓廉政呢,风头上不要吃出问题来。队长说,你这话见外了不是,兄弟我一顿饭就把所长你给腐败了,那我不是太能耐了。
这天,队长特意放假一天,他们甩扑克侃女人,说来说去又扯到吴贵生和海子,他们说怎么就不明白,与海子相处这么长时间却不知道海子是个小女子。正巧老拗头从外面进来,又都骂老拗头是个老滑头,老拗头不恼只嘿嘿笑,笑出满脸的内容。骂完了老拗头又骂吴贵生,说吴贵生真不是东西,屁也不放一个夹起卵就走,留给兄弟们满肚子挂念。便都没心思玩扑克,稻子说去楼顶看风景去,看城市风景,高楼大厦造了一幢又一幢,偏没认真看一回城市风景。
这时候,夕阳已开始西沉,天上像泼散了颜料,与城市已亮起的霓虹灯相辉相映,融于一色,远远近近的景致历历在目,这一切又激起稻子满腹心事,就想给爹妈写封信,又觉得有样东西在喉咙里膨胀。海子和吴贵生的面容一下子闪到面前,一时清晰,一时模糊。这时一个女人正款款朝工地走来。小六眼尖,首先叫了起来,是那个女记者。稻子说,走,我们兄弟请女记者给拍张合影去,他们雀鸟般的从脚手架上往下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