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滚岁月 帅哥在假牙厂
2026-09-03 19:18:27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1 听说有个人叫帅哥。听说有个厂叫假牙厂。听说帅哥就在假牙厂。
而且还听说,这个厂的员工,每个人都担心有一天自己也会戴一副假牙。所以,他们都有一种绝招,那就是“333刷牙法”:每天刷3次,每次刷3遍,每遍刷3分钟。也就是说,一千多人,全是神经病。
帅哥也是神经病。
因为现在,他也在刷牙。
今天是星期天,他起得比谁都要早,八点钟,有个叫王小艳的女人会来找他。
“每天早上,我数一二三,爬起床来看见阳光灿烂。大街上落叶纷纷,商店里放着怀旧歌曲……”他一边唱歌,一边看着窗外;牙刷在嘴里扫荡了好一会儿,直到泡沫糊满了双唇,看上去像一朵蘑菇。
洗漱完毕,帅哥趿著拖鞋劈里啪啦地回到宿舍,把牙杯、毛巾放好,琢磨著开始找一件衬衣——那是王小艳买的——今天不穿不行。
看样子,今天会有大太阳。
帅哥不怕太阳,他只怕温柔的母老虎。像王小艳这样的尤其可怕,她随时可以把你吃了,连骨头都不吐一根。打个比方说,现在王小艳就在面前,帅哥一定会乖乖地出去买早餐回来。帅哥说:“亲爱的小艳,要豆浆油条还是要包子稀饭?”多数时候,王小艳两样都不要,她要皮蛋瘦肉粥。
帅哥有点饿了。他看看时间,七点过五分二十三秒,先去把自己喂饱再说。过了几分钟,他坐在工业区的早餐店里,拉开架势,稀里哗啦地吃了起来。
“怎么这么早?不是星期天吗?”
老板是熟人,拴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忙里偷闲和帅哥打着招呼。
“我婆娘要来。”帅哥似笑非笑,说得一本正经,手里的馒头又咬了一口——其实狗屁,王小艳哪里是他婆娘。工作上,人家是总公司那边的财务经理;生活中,这娘们儿十足一个风情万种的少妇。至于她和帅哥的关系,就不用我多说了。
“我还以为你没有结婚呢!”
老板冒了一句,继续忙开了。七点半过了,生意明显地好了起来。
帅哥笑笑,手里剩下的馒头往嘴里一塞,右手递过两块钱,左手扯一截纸巾,两只脚已迈出门去了。
来到街上,帅哥开始跟王小艳打电话。一遍、两遍、三遍。“你拨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帅哥骂了一句:我操!
几个晨跑的同事回来了,碰见帅哥,礼貌性地点点头,回厂里洗脸刷牙去了。伸伸手,弯弯腰,帅哥一个人在宿舍门口,耐心地等待王小艳的到来。
2 “你睡得真香呀!”
王小艳来了。帅哥远远地迎上去,他没有说“我操”,而是说了上面这句。
“上车吧。”王小艳惺惺忪忪,穿着睡衣,还没睡醒的样子。
绕到右边,开门,伸腿,把身子缩进去,随手把车门关上。帅哥说:“你还没吃早餐吧?”
“哪里这么早!”
现在是上班时间,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比牛毛还多。透过窗子的玻璃,帅哥看到两个加班的同事提着豆浆油条,边吃边走,朝厂里赶去。
帅哥说话了。他说:“工作真是烦人,我们工程部像打杂的一样,又没有加班费,命苦啊!”
“跟我唱没有用呀,我又不是你老板。”王小艳按一下喇叭,一辆摩托非常听话,惹不起,就让开。
帅哥收回目光,问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王小艳神秘兮兮地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谁怕谁呀?”
帅哥哈哈哈地笑了起来,比阳光还要灿烂。前面的路通向哪里,他和王小艳,都心知肚明。
3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然而,对于公司来说,没有花香,没有树高,帅哥不过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即使在工程部,他也不过是一个技术员而已,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有一次,主管要他到车间去更换一台机器的零件,他迟疑了几分钟,主管的语气就重了:“你听到没有?要不要我再说一遍?”帅哥不敢怠慢,乖乖地赶紧抄起家伙走了。谁知到了车间里,几个员工不让他摆弄机器,还说:“换个鸟!好不容易坏一次,你搞好了,我们就没得玩了。”结果,上面追究下来,员工抵赖,主管挨骂,帅哥被罚了50元。
帅哥算了一下,牙膏可买5支,牙刷可买5把,这笔钱要用半年呢!
于是,趁主管不在,他狠狠地朝他的办公桌踢了两脚,气冲冲地说:“他妈的,没一点人性。”
后来,他和王小艳的事情风生水起,成了公开的秘密,主管就再也没有罚过他的款,态度也好了起来,不可同日而语。于是,帅哥才知道,原来主管和一种叫“变色龙”的动物差不多。
所以工作中,帅哥就成了一道难题: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气死主管,难死小艳。说实在的,在这个公司里,大家的压力都大,谈论他们的“花边新闻”,无意中成了大伙儿舒缓压力的不二良方。比如说昨天吧,写字楼的几个文员,挤在厕所里就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A说:“你说,XX是怎么和那骚货染上的呢?”
B说:“听说他们是老乡,XX是她的高中同学。”
C说:“不可能。她差不多比他大整整10岁。”
D说:“是啊,我也觉得不大可能。但依我看来,肯定是她老公在外面花,所以她才会找一个小白脸来养!”
……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好在帅哥没有听见。昨天,他一直在车间里转悠,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他在检查机器,其实用得着吗?这些“大水牛”,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一台,哪能说坏就坏。他不过打发时间而已。
现在,他刚好与王小艳打了一通电话,脸上的眉飞色舞还没有散去,就被主管撞上了。主管假惺惺地问了一句:“没什么问题吧?”帅哥也给了面子,懒洋洋地回答说:“一切正常。”
主管走了。
帅哥继续转悠。他看见两名QC正拿着几副假牙套在嘴里检查尺寸,完了之后连上面的口水也不擦掉,就放到盒子里包装起来了。帅哥觉得有点儿恶心,他掉头就走。
隐隐约约的,帅哥觉得牙齿有点痛。他想,可能是空调吹多了吧,或许,是没有睡好的原因。
“哎!都是王小艳害的。”
帅哥是对着空气说这句话的,就连空气的荡漾也还没有恢复平静,他就绕到写字楼去了。这里招呼招呼,那里问候问候,溜进洗手间,“占著茅坑不拉屎”。现在,我们有理由可以相信,他在想一些事情。
他是有很多事情可以想的。
近的是牙齿为什么会痛?远的是怎么才能加点工资?不远不近的,自然就是王小艳了——这个问题比较具体——得分几步考虑:
1.我爱她吗?
2.她爱我吗?
3.在前面的基础上,如何继续?
4.要不要继续?
这时,下班铃响了。
帅哥哗啦啦开始冲水。与此同时,他对着流水说了一句:“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4 好士兵是从刷牙开始的。
因为帅哥想当好士兵,所以帅哥要刷牙。他要努力地刷,他要刻苦地刷,他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地刷——如果可以的话,他可以从枯藤老树昏鸦刷到小桥流水人家,从古道西风瘦马刷到断肠人在天涯——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把假牙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后来的一天,某人问帅哥:“你说人为什么要刷牙呢?”
“因为牙刷已经买了。” 帅哥说。
那人又问:“那为什么要用牙膏呢?”
“因为它们是一对。” 帅哥又说。
那人再问:“那牙齿和水是什么关系?”
“就像我和你。”帅哥再说。
那人就笑笑:“照你这么说,那口杯不就成了第三者吗?”
“……”帅哥沉默了。
那人顿感失言,摀住了自己的嘴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是王小艳。
帅哥当然是不会生气。他摇了摇头,然后笑一笑,严肃而认真地说:“只要我们愿意,有什么不可以?!”
王小艳就陶醉了,不但吐气如兰,而且胸闷气短,但随后又揽著帅哥在他的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讨厌!”
帅哥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句话就是剥笋子。
年纪轻轻的笋子,从别人的林子里跑到自己的砧板上来,你说,有什么理由不成为厨师呢?但是帅哥不是厨师,因为他不是第一个尝这道菜的人,他大不了是一个赶饭不及者,主人不在了,自己动手热一热,算是哄一下肚子。
主人不在了,我就是主人。但如果主人回来了呢?我不是成了小偷了吗?
那天,帅哥在床上抛砖引玉,按照上面的提纲说了一个“笋子的故事”给王小艳听,完了又问:“你说我是主人呢,还是小偷呢?”
王小艳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她说:“主人可能是会不回来了。如果真的不回来,你不就成了主人了吗?如果他回来的话,这顿饭你还是吃了,你就当成是他请客吧!”
于是,两个人开始剥笋子。林子越来越深,道路越来越黑。帅哥遇到一只母老虎,它发威,咆哮,扑了过来;然后是抓、刨、撕扯,幸福地流脓……
完了。完了。完了。
帅哥说:“还是你开车送我回去吧?”
王小艳说:“公司还有事,你打个的吧,我这里拿钱。”
帅哥说:“我想去看牙医。”
王小艳说:“严不严重?要不,把它拔掉算了。”
帅哥想了想,说:“过段时间吧,我还没有发工资。”
“钱包在车上,我去拿给你。”王小艳说,“我知道,你们没有加班费嘛!不过听说你们6月份要加工资,到时我给你们经理打个电话。”
帅哥已经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笑笑。他说:“小艳,其实这些都不重要。真的!”
帅哥带上门,下楼,拐弯,消失在十字路口……
5 信不信由你,帅哥和王小艳是因为刷牙认识的。
一次是早晨。那时候,帅哥刚进厂不久,王小艳也还没有调去总公司,宿舍面对面,彼此门对门。也是个星期天,特别早的早晨,帅哥在这边刷牙,王小艳在那边刷牙——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始,同时结束——于是,大家都笑笑,算是打个招呼。
一次是晚上。帅哥在这边阳台上,刚开始要刷牙,发现忘了挤牙膏;这时,他看见王小艳又在那边刷牙,干脆就“嗨”了一声。王小艳抬起头来,见帅哥做了个没有牙膏的表情,看看楼层之间隔得不远,就把自己的牙膏丢了过来,说:“先借给你吧,改天还我一盒新的。”
这样的事情,你不相信,我不相信,他也不相信——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缘分!但缘分也是分种类的。就像制造假牙,上等货用黄金、白银;中等货用有机玻璃;下等货用石膏粉。
帅哥的缘分是用石膏粉做的。
在此之前,帅哥对幸福抱有过美好的幻想。事实上,就在这个厂里,也曾经有一个叫美女的追求过帅哥,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也有情,彼此却为一些浪漫的假象而败坏了爱情的胃口。
女孩子后来辞工了,不知去向。
这期间,王小艳的老公因为长期在外地,所以旁逸斜出,染上了一个护士小姐,无意中被王小艳发现了。她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是学会计的,时至今日都当上会计师了,与其让自己亏本,还不如从帅哥身上赚回来。
故事的情节是这样的开始的: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晚上,王小艳找帅哥还牙膏——本来,她也没有多的想法——谁知道,帅哥把一盒牙膏挤来挤去,就挤到她身上去了……
因为需要,所以燃烧。
而纸并没有包住火。帅哥那天蹲在假牙厂的马桶上想通了一些问题;或者是因为他的“变色龙主管”现在已经交了辞工书。那么,我们也就不难理解帅哥那天对王小艳说的那句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话了。
“小艳,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毫无疑问,这对总公司财务经理的王小艳来说,也绝对是个难题。虽然,在某种程度上,她有这个能力。
她可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她可以春眠不觉晓,哪怕处处闻啼鸟。
她可以像毛主席那样,只需要说一句:“帅哥是个好同志!”
……
真的!她可以。
6 “现在接着开会。”
董事长将手里的茶杯放下,扶了扶眼镜说:“关于假牙厂工程部主管辞职的问题,大家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上来?”
没有人出声。
以财务部经理的身份,王小艳与其他部门经理一起参加每周召开的董事长例会,现在就坐在董事长右边。这时,她看见刘经理在挖鼻孔;张经理在掏耳朵;赵经理在剪指甲;其他的陈经理梁经理和李经理,不是假装看文件,就是勉强地摇了摇头。冷气机站在一旁的角落里,严肃而且紧张,无怨无悔地吐著21℃,冷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部门不是有个帅哥吗?我觉得这个人可以考虑。”王小艳说。
董事长眉头一皱:“他长得很帅吗?不好意思,我们现在只需要会做事的人,不是选美大赛。”
现场一片哄笑。但立即又平静了。
董事长不知道帅哥是谁,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于是就发火了:“笑什么笑?我说得不对吗?!”
王小艳显得非常尴尬,赶紧补充道:“对不起,我忘了说他的名字,他叫孙得帅,大家都叫他‘帅哥’——听说,假牙厂上次胚体机坏了,就是他修好的;当初准备将机器送回德国厂家维修,预算要花十几万块呢!”
“哦!那——先就这样吧,”董事长恍然大悟,对左边的秘书说,“阿花,你回头把帅哥的资料调一份出来,让我先看看。”
大家笑一笑。秘书点点头。
董事长说:“好吧,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
第二天晚上,王小艳老公回来了。
那时候,她正在刷牙,听到门外有响动,跑出去开门,对方已经进屋来了。她眼睛亮了一下,只有半秒钟。她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回到洗手间继续刷牙。
老公说:“我给你带了礼物。”也许,这可以说明什么问题。但只是也许,还说不一定。
王小艳说:“先放着吧,我在刷牙。”
王小艳就是王小艳——危险,致命,愿赌服输,无可救药。
可不是吗?这会儿,她照着镜子,端著水杯,她决定再刷一会儿牙;她已经刷了三次了,她觉得再多一次也无所谓。
老公换了拖鞋上楼去了,她听到电视机的声音。声音很大,一会儿又小了。老公开始站在阳台上跟什么人打电话。老公说:“这笔钱很重要。如果贷不到款的话,我就要破产了——嗯,嗯,嗯——你一定要帮我想想办法,麻烦你了,麻烦你了。”
牙齿出血了。
王小艳说:“活该!”
她听见一片回音,从镜子上弹了回来……
7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如果牙齿有虫,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拔掉。因为长痛不如短痛,短痛不如不痛。
帅哥是不走寻常路的。他决定把虫牙留住,就像童安格把根留住一样。他觉得让一个总公司的财务经理扒著分公司工程人员的嘴巴找一颗虫牙在哪里,那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直到王小艳莫名其妙地来找他,莫名其妙地跟他说:“帅哥同志,请你以后要注意自己的形象!”
帅哥一下子来了精神,回答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怎么了?我又不杀人,不放火,有什么问题吗?”
王小艳莞尔一笑,年轻了几岁。她说:“我懒得理你。”
一切和昨天一样。帅哥吃饭,睡觉,在厂里转来转去;王小艳算账,开会,对老公不理不睬。像遵守游戏规则一样,大家都忍辱负重,坚持每天刷3次牙,每次刷3遍,每遍刷3分钟。彼此需要就彼此燃烧——这两个小偷或者主人——他们总是在适当的时候剥著自己的“笋子”。
前进的还没有前进。
后退的也还没有后退。
直到两个星期后,有人说:“董事长有重要的事情将要宣布。”写字楼的几个文员,便又挤在厕所里,叽叽喳喳地谈起了新的话题——
A说:“这次XX肯定升了!”
B说:“说不定把他开除了呢?”
C说:“美国那边退货那么严重,可能是关于订单的事吧?”
D说:“我还是那句话,肯定是她老公在外面花,所以她才会找一个小白脸来养!”
……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帅哥还是没有听见。你是知道的,他一直在车间里转悠,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他在检查机器,其实用得着吗?他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他刚好与王小艳打了一通电话,脸上的眉飞色舞还没有散去,就被主管撞上了。主管神秘兮兮地问:“怎么样?”帅哥云里雾里,条件反射地问道:“什么怎么样?”
主管说:“工资谈好没有?”
帅哥抓了抓脑袋:“我还是没弄明白?”
主管生气,走了。临走时丢了一句话,也是他和帅哥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你他妈的,装蒜!”
帅哥半天没回过神来。他觉得主管就这副德性,都快走了还要骂人。他摇了摇头,继续转悠。说真的,这时候要是有台机器出点毛病,他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修机的味道了。但是,他看到的,仍然是几名QC拿着假牙套在嘴里,检查完了之后连口水也不擦掉,就放到盒子里包装了起来。他有点讨厌他们。
“哎!真是悲哀!”帅哥叹了口气,不知说自己,还是说别人。隐隐约约的,他感到牙齿又开始痛了起来。他想,还是去拔掉算了吧!
他没有想别的事情——他开始想家。他已经有五个年头没有回家了。父亲的头发白了吧?母亲的皱纹肯定也多了?两个侄儿,不知道幼儿园大班毕业了没有?
“叮叮叮叮叮……”
下班铃响了。
帅哥没有回饭堂。他去一家私人诊所把虫牙拔了。没有麻药,没有酒精;他运气真好,昨天刚刚涨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