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力派文本 谭光宗与马礼恒

2026-09-05 19:14:41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我必遗忘它,我必死,烧成灰,也撒到田里去。 遗忘一直在追逐着我,逼迫着我赶快把这个故事说出来,那种情形,真的有些像妇人十月怀胎啊,如不生产下来,就必会胎死腹中。遗忘也在一点一滴地蚕食着我的记忆,就像虫子蛀开一块陈年的饼子,那些孔洞在一天天地增多,扩大,虫子在繁殖,饼子在减少,它使我感到惊恐。所以,我要趁能说话的时候赶快说。因为,它是我生活当中曾经经历过的一件最夺目的事件,就像一个人一生只看过惟一的一场戏一样。

  父亲、母亲我就不去说他们了。他们像我一样,只是这个事件的另两个观看者,而不是参与者,他们来不及把它说出来,就已经归于尘土了。我要说的是光宗叔。我称他为叔,不是说他与我们有什么直接的血缘关系,比如,我父亲的胞兄弟、叔兄弟等等;而是说,这条乡的大部分人都姓谭,照族谱所载,是繁衍于同一个祖公,所以论辈分我该称他为叔。按今日算,他离世恐怕也有七、八十年了吧。先说他死后装他尸身的那口大棺材吧。那可是上好楠木造的,要十个汉子才抬得起来,又要二十个汉子才运得上山。听说是镇上的棺材铺三天三夜才赶完工,漆匠髹了两天才上完三层朱红的亮漆;刚在乡里露脸,就像阴天出了个红太阳,照得人人晃眼!去年政府提倡火化,还地于林,就把光宗叔的墓起了,那口楠木棺材还是好好的。仵作佬说光宗叔在地里睡了几十年,肉还没化,看见的人还是被他的威势镇得半日喘不过气来。这话实不实在,不晓得的。我是见过他活人的一个。眼下见过他活人的在乡里只剩下我了。我相信即便他的肉也化了,他的骨头还是有一股威势,就是抛在旷野里豺狗也不敢近。不过,起他的墓还是全乡最顺利的,没有一点阻滞,我想,那是因为目下在乡里他已经没有后代的缘故。确切说,他的后裔已经移居国外,让他的那点血脉在别处繁衍下去了。听人说那是一个长满枫叶的国度,他的两个儿子先后漂洋到了巴拿马,几年后才到了一个叫做满地可的地方,然后在那里开枝散叶,像枫叶一样地盖满那里的土地。当年乡里人都是这么说的。至于那个枫叶之国在哪儿,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是想,既然他的血脉已经落在那里了,那么他的灵必然也在那里了,所以起墓的人并未因他遗骸的威势而受吓生病。那天他的棺木还得十个仵作佬才得从地里抬起来,劈作四块,在乡的溪上搭了四个便桥,给下田和过路的人行走。他的骸骨就在谭氏宗祠前面的地坪上烧,架著干柴,淋足火水,从中午直烧到傍晚才熄灭,灰紧接着就撒下了田。看见的人就服气了,围着自己祖墓的人被陆续劝回了,于是山上的墓一个一个被掘起,然后在坑里烧,有主的就以金瓮盛了,埋在自家田□边或住屋旁,没主的土一掩就在上面种了树。目下,这些树也都长大了,比别的树要高要大,乡支书高兴地说,瞧,先人的灵都在这树上了。从乡里望,坡上那块树林深绿色的,像谁泼上的一大片墨,连我这样眼蒙的人也看着一股阴森之气。入秋起夜的人说,那片林子常有呜呜的声音,叫人胆寒。有关的各种传闻,我不说了。我揣摸呀,那其实只是风声,或者是欧阳修老先生所说的秋声,没有别的,也不可能有别的。乡长换成支书以来,或者说水牛换成拖拉机,油灯换成电灯以来,就不可能还有别的,地里的灵也随庙的拆除而湮灭,更别说教堂了。

  瞧,我说到教堂了。是的,真是教堂,是当年马礼恒和他的翻译员丁广荫造的,它的位置就在谭氏宗祠对面,现今的篮球场兼晒谷坪上,也就是火化光宗叔骸骨的地方。目下,你是连一点痕迹都看不到了,因为它全是用木头做的,不像谭氏宗祠是用石头和砖块做的,即使后来不祭祖了,还可以作开会和屯放粮食的仓库。就算它不腐朽,不毁于一场大火,到了今日也没有多大用处,顶多只能住两户人罢了。人家说马礼恒是一个葡萄牙人,他已经在当年和小教堂一同毁了,翻译员丁广荫则在事发时逃回上海他老家去了。小教堂烧毁后,剩在土里的木桩自然被人撬起了,作劈柴或者篱笆桩子。又过了些年,上面铺上青石条,它的形象也只有存在我们这些当日的目击者的记忆里。那是一幢完全不同于乡里、镇里、省城里的任何建筑。我现今想它的图案可能是马礼恒打葡萄牙那边带过来的,只有他的故乡才有这种顶上尖得像一个山峰,上面还安插上一个供鸟儿筑巢和撒粪的十字架的屋子。那屋脊的四个坡面没有一片瓦,全是以刨得光滑又髹上几层白漆的木板铺的,我曾经看见一只鸟在上面挣扎老久也立不稳脚跟,只好飞到十字架上,把它的粪蛋一个抛物线地撒到坡面上。但坡面是白的,所以也看不出一点污秽的痕迹。与宗祠和分布乡间田间的大小庙子相比,它是干净的、好看的,就像马礼恒站在我们中间一样,是那么的异样,使人吃惊、好奇以及难以抑止一种想朝它扔泥巴、扔石头和破坏它的欲望。我就朝马礼恒扔过石头。但马礼恒回过头来望着我却笑了。我忘不了他的天真的笑,就像忘不了小教堂一样。马礼恒那么高大魁梧,要是他愿意的话他三步两步就会赶上我,捏着我的颈脖子把我提起来,给我的脑壳吃三个响栗凿子。后来我再不敢朝马礼恒扔石头了,只在没人的时候朝小教堂的坡面扔。我发现每个坡面其实都有一扇窗,但我总是没法击中它把它的玻璃打碎。而且,通常你可以从某扇窗子看见马礼恒在屋里看一本书。听见石头撞击的声响,他常常也推开窗户,向他视野下的任何地方送去一个天真的微笑。

  我现在想,我们当时这些孩子朝小教堂和马礼恒扔石头,八成是因为肚子饿的缘故。小教堂跟我们住的烂泥屋板屋相比,就像一个吃饱肚子衣着光鲜的人,就像马礼恒本人,所以那石头或土块里面包含了我们的愤怒。但是,马礼恒虽然看上去像一个天真蠢笨的人,常常也会耍一些小伎俩:他的宽大的衣兜里好像天天都装着几块饼干,当我们的手攥著石头的时候,他就会从衣兜里掏出一块饼干,朝我们眨巴着眼睛。我们只好把手放在屁股上,偷偷松掉石头,接过他的饼干。这样,他的小教堂和肥厚的脊背就可以免除几天遭受石头的攻击了。那是我平生吃过的最好吃的饼干,松脆无比,里面还有几颗葡萄干或果仁。因为我们,父母们偶尔也能尝上一口马礼恒的饼干。后来听说,只要进马礼恒的小教堂,就可以吃到他的饼干,惟一的代价就是脑袋要受马礼恒从一个小铜壶里倒出来的水。丁广荫告诉这些手上攥著饼干、头发湿漉漉的人说,这水不是一般的水,是圣水。在马礼恒他们那里,小孩刚出母腹就要浸这圣水,只浸一次;但在我们这里就要浸多次,因为我们从田里上来,身子肮脏,我们要反复让头发浸上这圣水,直到有一天我们不是为饼干而进马礼恒的小教堂,才不再需要这圣水。丁广荫说这话的时候马礼恒就站在他旁边,他的身前有一个立在地上的木桌,桌上展开那本他常在阁楼窗前看的书,边页是红色的,就像马礼恒割伤手指淌的血。他的手按在这本黑皮书上,笑眯眯地望着丁广荫,不断地在丁广荫说话的间隙点头表示称许。

  马礼恒从不进我们的宗祠。丁广荫则常偷偷地溜进来,挤在妇人孩子堆里,边给她们派饼干,边使着眼色低声说话,好像生怕风会把他说话的声音吹进躺在阁楼里睡午觉的马礼恒的耳朵里似的。他说,只有他懂马礼恒说的话,而马礼恒却不懂他说的话。马礼恒在木坛前拼命点头其实是假装,他完全可以篡改马礼恒说的话,不过,他从没这样做,因此他说的话其实也就是马礼恒说的话,只除了他现在在宗祠里说的话,因为这些话是马礼恒不在的时候说的,是专说给她们听的。因为这些好吃的饼干,妇人们和我们都喜欢丁广荫,喜欢他和马礼恒一样的长头发,虽然和马礼恒比较起来,他的长发使他看起来不怎么像一个男人,特别是他混在祠里女人堆里的时候更是如此。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我们都以为马礼恒是一个洋医生,丁广荫是他的助手。他们是在一个炎热的午后进乡的。马礼恒背着一只大木箱,丁广荫背着另一只大木箱。两个人一前一后,马礼恒看起来像一个大木桩,而丁广荫则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晾衣竿。坐在檐下歇凉的人都看见这两个浑身汗水湿透了的人步履蹒跚地接近乡牌楼,在第一个土地庙前的树荫下停下来,坐在木箱上大口地喘气。然后马礼恒指著矮小的土地庙跟丁广荫嘀咕着什么,丁广荫边擦汗边笑嘻嘻地朝马礼恒答话。很快,有人把他们进乡的消息告诉了光宗叔。在马礼恒和丁广荫站起来之前,乡里人早把狭小的牌楼过道给严严实实地堵住了,我们只能从腿缝里看他们,特别是看马礼恒。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是红色的,满脸是乱蓬蓬的胡须,如同颏下悬著一只鸟巢。后来我们看见丁广荫从马礼恒手里接过一张纸,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还盖着一个朱红印章。他告诉光宗叔,他们是经过巡府批准到乡下行医、传教的。他手上那张纸就是巡府的批文。光宗叔接过那张纸,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他可是只字不识啊,况且,整条乡也没有什么人识字,连一个私塾都没有。过去听说有读过书的人,读完也早离乡高就去了。所以那张纸也没有传下去,光宗叔掂了掂就送回给丁广荫,说行医就行医吧,反正乡里有病的人不少。至于传教,当时谁也不懂得是什么回事,光宗叔也没问,让他们进了乡,安顿了一间空置多年的茅草房子给他们住下来。

  因为好奇,我们几乎天天溜过去看马礼恒。马礼恒一出屋门,我们就跑开。乡里人就在檐下坐着掂量著马礼恒和丁广荫的行为,看他们会对我们怎么样。后来马礼恒再出屋门,我们就不跑开了,先和他对峙著,然后把他团团围住,摸他黑色的袍子、带子,摸他手上卷曲的棕色的体毛。谁大声惊叫,猪!猪!一群人在一阵乱哄哄的笑声中鸟兽散去。檐下的乡里人看见马礼恒微笑着,以一种猪的步态回屋里去了。我们当然看见第一个乡里的病人被丁广荫领进屋里去。我们在门口和窗子里看见马礼恒掀开他烂脚上的伤口,里边竟爬著几条肥胖的蛆。我们还看见马礼恒的镊子夹住几根蛆放在一只银制托盘里,蛆向四个方向一拱一拱地爬行,丁广荫则用一根削尖的小木棍捅著,他的神情专注而又无比诚恳。好像在他捅开口子的地方,先冒出一个小气泡,然后流出蛆的乳白色的内脏。于是丁广荫抬头望着我们,笑了,朝我们扬了扬手里的小木棍,好像是让我们来试一试的意思。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也发现马礼恒从一只瓶子里倒出一些水,涂在乡里人的伤口上,马上,我们听见乡里人惨痛地叫喊起来,同时他一手撑开马礼恒,从门口狂奔出去,就像一头被利箭射中的野物一样。我们丢开马礼恒和丁广荫,笑着跟着那人跑去。不过,当他跑到自家屋门的时候,他的痛苦就消失了。他告诉我们说,他的烂肉现在是凉丝丝的,就像冬天的风吹在上面;然后他躺在竹凉床上,又告诉我们说,他现在脑袋也感到有点昏眩,飘飘然的,就像他在镇子的烟馆里吸完一枪烟之后一般的。最后他说,他明天还要去见马礼恒。

  这样,找马礼恒看烂肉的人多了起来,里边混杂着一些被虫子叮起一个肿包、被猫狗抓开一道口子的人;再后来,连妇人也找马礼恒看,就像在祠里喂孩子一样地朝马礼恒敞开她们溃烂的乳头。马礼恒是在什么时候挂上一只木十字架的,我们不晓得了;他甚至当着我们的面,在给乡里人涂药水之前跪在十字架下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一番,然后才起身打开他的大木箱。丁广荫告诉看病的人,要想病快好,就要像马礼恒那样,先在十字架下面跪下来。那些被折磨得难受无比的人当然按照他的要求下跪,然后领受马礼恒的药水。当然,马礼恒的箱子不止药水,他后来还发放一些白色的药片。他治的病也渐渐不止烂肉,乡里人头疼脑热,以至一些疑难杂症什么的,都不上镇子费钱找郎中了,只找马礼恒看。耶和华和耶稣基督这两个名词在乡里当然也就和药片一起传开了。他通过丁广荫告诉乡里人,耶和华是创造天地万物和人类的天主,耶稣基督是他的儿子;他住在一个叫做拿撒勒的地方,最后在耶路撒冷得道升天。要是我们愿意听他讲故事,我们这些没有烂肉也没有热病的人会得到一块饼干的奖赏。我们每隔一两天就围坐在他的小茅房里,看他翻开那本黑皮红边页的大书,给我们讲故事。我们想,马礼恒的那只大木箱,是放药水和药片的,丁广荫的那只大木箱,才是放饼干的。只要他稍为掀开一下箱盖,我们就会嗅闻到饼干的香味,使我们有耐心坐下去听完马礼恒,不,其实是丁广荫用我们能懂的语言复述的故事,然后我们高兴地嚼著松脆的饼干回家去。

  马礼恒和丁广荫造小教堂,是他们进乡三个月之后的事了。我们发现,他们每隔半个月就上一次省城,背回两个大布袋的东西,后来还带回一群人,由马礼恒和丁广荫领着在乡里转来转去,最后在宗祠前面停了下来。我听说,光宗叔同意他们建教堂的条件是他们送给乡里的几十两银钱,以及继续免费给乡里人治病。这些条件马礼恒都爽快地答应了,那群人就在宗祠里住下来。当从省城购买的木材一运来,他们就开始挖地基搭架子,速度快得惊人。马礼恒天天像一个设计师一样颠来跑去,指手画脚,甚至帮着搬木料。他那么庞大的身段,居然可以悬在木架子上,像一只灵活的猴子一样忽上忽下,自然把檐下观望的乡里人看得嘴里掉涎子啦。不过,在这群忙活的人中,我们很少看见丁广荫。他从那时开始常常往宗祠里溜,告诉妇人们一些城里的事,外国的事,而不是马礼恒手里那本大书里的事。他的笑声很尖,就像我们常听见的老鸦的叫声一样。我们只要在祠门外听见这声音,就知道丁广荫泡在里边了。我们常听见妇人们问他,马礼恒说的天主是住在天上的吗?丁广荫说,是住在天上的。她们又问他,既然住在天上,不就是玉皇大帝么?丁广荫说,就当他是玉皇大帝吧。有妇人说,给我们一块饼干吃吧。一听说饼干,我们就忘了看搭房子的人和马礼恒,跑进宗祠里,看见丁广荫的一只手刚好从一个年轻妇人的怀里抽出来,然后一个祠子都是女人咯咯的笑声。我们还听见丁广荫说,你们知道什么叫接吻吗?妇人们说不知道。丁广荫说接吻就是亲嘴儿。妇人们哧地又笑起来,说你不怕你们的天主把你的骚嘴儿给割了么?丁广荫说亲嘴儿在外国普通得很呢,就像咱们作揖儿。他又说,知道怎么个亲法么?有法兰西的亲法,还有西班牙、葡萄牙的亲法,谁来试试?我牺牲这张嘴来作个示范!说着他就把脑袋俯向摸过胸的那个年轻妇人。同时,我们听见劈雷般的一声清脆的响声,见那妇人涨红了脸,圆睁了双眼盯着丁广荫;丁广荫脸上已经印上几个胭脂般的掌痕,他尴尬地立在妇人面前,被那些突然的沉默吓呆了似的,然后耸耸肩,理了理长发,一个箭步冲出宗祠。他说,奶都摸得,嘴就亲不得,怪事!

  小教堂建好后,马礼恒和丁广荫自然从茅屋搬了过去,于是,我们就常看见马礼恒在阁楼的窗户前面看那本黑皮大书了。我们全乡人都进去看过,它的底层的大小和宗祠差不多,只是在屋角有一道我们从没见过的螺旋形的楼梯。马礼恒好像很欢迎我们所有的乡里人进他的小教堂,让我们坐在一排排漆得光溜溜的带靠背的木椅上,然后他像一团乌云似的打螺旋楼梯降下来,笑眯眯地,要给我们讲书里的故事。我们问,有饼干吃么?丁广荫代马礼恒答,有!还有甜酒儿喝呢。但马礼恒告诉我们,饼干是耶稣的肉,甜酒是耶稣的血。他开始和丁广荫一道唱一首歌,谁也听不懂那词儿讲的是什么,但他要求我们跟着他们唱。要是我们中的谁把他的歌唱成本地某段名曲儿的腔调,他就会重复多次,耐心地纠正我们。当然,最后有饼干,还有红色的甜酒儿,但不让多喝,每人一个小瓷盏儿,酸中带甜的,像我们家酿的糯米酒。当他让我们想像这酒不是酒,是血之后,我们有的人就忍不住要呕吐。小教堂里一下子哇哇地响成一片,马礼恒不解地望着丁广荫,丁广荫大声说,喂,喂,那不是真的血,还是酒,你们只想它像血就得了。

  光宗叔是惟一没进过小教堂的人。他有没有吃过饼干,就难说了。但我宁愿相信他没吃过。有人对他说,马礼恒在小教堂里教人唱的歌好听。他于是在门外听了一回,说,什么调儿?刺耳哩!他照旧哼他熟悉的古曲儿下田去,每天早晚,仍到宗祠里领着一干年长的乡里男人跪在乌木供桌前给祖先上香,给长明灯添油。但是,马礼恒的小教堂像是跟宗祠较劲似的,各拉扯著一拨人,而且,常常是小教堂里人多、热闹,宗祠里则时时显得人少、冷清。我们想这不单是因为乡里人常进小教堂看烂肉的缘故,肯定还因为可以吃到饼干,喝到味道特别的红酒。宗祠里什么都没有,而且那列乌黑陈旧、布满蜘蛛网和尘土的神主牌也没有小教堂的木十字架整洁、漂亮。宗祠里上了香的时候,人在里边连喘气都困难,而小教堂则清爽得多。马礼恒常常提着一只带链子的香炉,只在木坛和过道走两回,小教堂里就洋溢着清香的、花儿般的气息,不会使人窒息,而是令人感到有些儿迷醉。在祭祖的时候,妇人们一般不让进宗祠,这样,她们就更多地往马礼恒的小教堂聚会、说闲话去了。

  那时,光宗叔跟我父亲差不多的年纪,就三、四十岁吧,还看不出什么威严;他做乡长,是因为他父亲是乡长,父亲死了,这位子就传给他了,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因为乡长一般来说只是负责初一、十五的祭祖罢了,粮食不比别人占多,房屋不比别人占大。有一天,他正在宗祠里跪着,像往常一样跟祖先说话。看见的人说,他突然头发就耸了起来,像一簇簇黑色的闪电,浑身中邪似的乱舞,嘴里说的话就跟马礼恒一样没人听得懂。完了,他就跳起来,离地三尺多高,狂马似的奔出宗祠,在乡里的每一条巷道经过,然后又跳进田里,准确地穿过一条条相连的细细的田埂,每到一个小土地庙前,就在土砌的供台上放一块石头。坐在马礼恒的小教堂里的妇人全涌出来看他在田里跳舞,连马礼恒和丁广荫都开了窗户,身子趴在窗台上,也不顾压折了几盆颜色纷繁的鲜花,似乎兴高采烈地看着光宗叔在那片广袤的绿色田地上奔跑着,呼喊著。最后,他嘴喷白沫倒在地上,昏死过去。他的妇人从人堆里冲过去,还有他的儿子、闺女儿,围着跪在他身边,推他,喊他,他可是一动不动,脸色发青。年长的乡里人按了按他的脉,摇了摇头,他的妇人见状,终于狠狠地嚎了起来。四个乡里人把他抬回家里,妇人动手给他沐浴,还穿上寿衣,供上长明烛。守七的第四天,屋里人听见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气,从床板上坐了起来。乡里人被吓得全跑出屋外去了,他的妇人擦着眼睛问他,光宗,你是活着,还是死了?光宗叔也不答理她,推开屋门,迳直朝宗祠走去。看见他的人都当他是恶煞般地仓皇入屋掩门。狗子汪汪乱叫。檐上的猫们望着他,微笑地发出神秘的呜呜声。祠门前几个人见他走近,早溜得像一阵烟。他进了祠,重又跪在祖先的神主牌下面,跟那些死去的、有威望的先人说话。当他站起来之后,他就有了威严。从此,他的脸看起来像一块生铁,尝试靠近他的人说,他的身上有一股令人胆战的寒气。他天天一早就站在祠门前,盯着小教堂,使那些蠢蠢欲动的妇人没有一个敢迈进门槛去。马礼恒和丁广荫把窗户打开,微笑着向挤在各个屋角的妇人和孩子们扬着手里的饼干。虽然我们也似乎能嗅闻到饼干的香气,但没有人愿为饼干第一个去冒险。

  宗祠和小土地庙的香火又渐渐旺盛起来了。因为马礼恒和他的饼干,宗祠和小土地庙真是寂寞了好久呢。初收成的瓜果和稻穗也像往年那样摆在供桌上。马礼恒的小教堂开始体验往日宗祠的冷清。也许是光宗叔的儿子先向小教堂抡起石头的,然后我们都以向小教堂扔石头为荣。很自然地,当马礼恒在乡道上散步的时候,我们也向他扔石头。但我们捡石头的时候总能发现地上有马礼恒故意放下的饼干,乘人不注意,我们就快捷地把它们塞进嘴里。所以,一般我们的石头只是绵软无力地扔在马礼恒的身后,只有当路上没有一块饼干的时候,我们才把小石头打中他厚实的脊背,不管他怎样朝我们展露魅人的、谦和的、鼓励我们再扔的微笑。后来宗祠又搞了一次戏会,请来镇上的戏班,在宗祠前的石砌高台上唱了一日一夜。我们发现,马礼恒和丁广荫也挤在窗台上居高临下地看戏。入夜的时候,我们中有人还看见丁广荫下了小教堂,挤在人堆里,确切说是挤在妇人堆里,偷偷往年轻妇人手里塞饼干。看见的人还说,丁广荫和那个给他吃耳光的年轻妇人,溜出来在宗祠后面的走道里抱着,进行法兰西式的亲嘴,咂咂地响,只是当他试图脱她腰带的时候,他才又经受了第二记耳光。戏会过去之后,光宗叔就搬进了宗祠,住在其中的一个小厢房里,他的儿子和闺女轮流给他送饭。他仍吃饭,说明他还是个大活人,但他的脸还是像个死人,不单人,就是畜牲看见他都要避路。马礼恒虽然还在微笑,但他的焦急是显而易见的,也许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大木箱里的饼干开始发霉的缘故。我们再也看不见他在乡道上散步了,据丁广荫告诉妇人们说,马礼恒天天跪在十字架下,向他的天主求教。丁广荫说,他也是为你们好啊!妇人们说,怎么为我们好?丁广荫说,你们信了他的天主,就会得救,不会落到地狱去了。妇人们说,祖先会保佑我们,不让我们落到地狱里去的,况且还有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和佛祖爷呢。丁广荫说,马大人说了,你们的神没有一个是真的,只是木头和泥造的死物罢了。

  这话当然就传入光宗叔耳朵里了。我们很快看见他指使几个乡里人在宗祠前搭了个木头台架。当时,谁也不知道他要这小木台作什么用,因为它只够站一两个人,显然不是拿来唱戏的。那日乌云当空,闷着雨的样子,酷热的气流在乡里弥漫,妇人们也敞开褂子拼命地摇扇。听说光宗叔已经登上小木坛了,她们扔了蒲扇就往宗祠里赶。没一会儿,宗祠前就聚集了几乎全乡的人。只见木坛上的光宗叔脸相威严而又神情自若,人们顺着他的目光,都望着马礼恒的小教堂。就在人们议论纷纭的时候,小教堂的门打开了一道缝儿,伸出丁广荫的脑袋,众人嘘的一声都笑了,丁广荫赶紧把头缩回去。但门却猛地一下子被一只毛绒绒的、肥胖的手拉开,走出身穿黑袍的马礼恒。他仍面带微笑,用蓝色的眼珠望着众人滴溜溜地乱转。丁广荫搬著一张木凳随后也走出小教堂,眼睛只往有妇人的地方瞅,也许发现有妇人在看他了,于是挺了挺弯曲得不像样的胸脯。板凳一落地,马礼恒肉山一般的身躯就稳坐在上面,眼睛直盯着木坛上的光宗叔。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可以看出从他们的眼睛里射出一支支锐利的箭,直插对方身体。终于马礼恒晃了一下身子,低垂了眼睑,一扬手,丁广荫就把他的脑袋凑过去,不断地点头表示会意,然后向木坛上的光宗叔走过去。围在木坛旁边的人也听不清丁广荫朝光宗叔说了什么,只见光宗叔摆了摆手,周围的人便开始向后移动,离开木坛有一丈见方,然后光宗叔把坐姿换成跪姿,双手上举,头发又像一支支黑色的闪电一样耸了起来。天上的乌云一下子涌下来并贴近着地面,人们甚至听到隆隆的雷声,电光把云切开一道裂缝,抽打着小教堂顶上的十字架,一团桔红色的火苗稍一闪,但又熄灭了。我们都以为雨很快就要倾盆而下了。但紧接着风就收住了,我们抬头都看见原先紧缠着树尖的乌云慢慢向高空撤回去,慢慢变稀,碎裂,露出了和马礼恒的眼睛一样颜色的、令人恐怖的青天。

  这时,我们都听到马礼恒渐渐放大的嘎嘎的笑声。而丁广荫的喉咙则咯咯地响着,双肩耸得像两片刀脊。我们还看见木坛上的光宗叔面色煞白,黄豆般大的汗珠从头顶淌下脸,然后像一小股泉水般地从下颏滴落坛下的泥土里。马礼恒止住笑,双手交叠在胸前,开始低头默祷。丁广荫四周看了看,也闭眼站着,像马礼恒一样双手叠胸。没多一会儿,我们看见了一幅更惊人的景象,原来那些已经分散的乌云又迅速地聚拢,在天空中奔马般地打着滚。一阵雷声霹雳之后,宗祠的一角木飞檐已经烧着了一团火。乡里人惊慌地叫喊著,向自家宅院狂奔,当他们掩门闭窗,用手摀住耳朵之后,仍不免听见狂暴的雷声和雨点箭镞般地落着,要击穿他们的瓦脊。雨还没收,我们听说光宗叔就从木坛上滚下来,也许他的木坛也碎裂了,使他头朝下咚的一声撞向水汪汪的地面。直到马礼恒和丁广荫进入小教堂,雷才收了声,雨才住了落。马礼恒的眼睛在青天上以诙谐的神色打量著宗祠前的一片残局。

  我们听说光宗叔三天三夜汤米不进,关在他的那间小厢房里,没人知道他是在沉思,还是在睡觉。我们上宗祠看过,那角被雷火烧毁的木飞檐就剩一段还保留原状的黑炭,下面仍垂挂着铜链子和风铃,颤巍巍的,好像一阵微风就会把它们折落下来似的。我们也不敢在祠外喧哗,当然那时马礼恒也不敢打开窗户,朝我们递饼干。小教堂门窗紧闭,似乎也预感到将要发生的不寻常的事。就在光宗叔端起碗吃米饭的那天夜里,有人说,一团火是从宗祠里蹦出来一直射向对面的小教堂的。它像一块滋粑似的稳稳粘在小教堂的坡面上,把窗内的小阁楼也照得亮堂堂的。直到我们也赶到现场,仍看见马礼恒用手里的那本大书使劲朝那团怪诞的火扇著,要把它弄熄。丁广荫捧著一脸盆水,朝它泼去,奇怪的是,那团火像会闪避似的跳了一下,水很快沿着坡面洒到地下,那团火又落回原先的位置。丁广荫迅速地消失了。当然在夜幕之中,谁也没看见他打开小教堂的门,溜进某条巷子,某家低矮的宅院,拉着那位被他摸过胸、亲过嘴,甚至可能脱过裤带的妇人逃离本乡。只有马礼恒仍呆在阁楼里,面向着窗户,不过手里虽然还抱着那本被火照得通红的大书,但不再朝火扇了。他闭着眼睛,嘴里在高声说着话,大书紧紧贴着他的胸脯,紧接着,他的头发轰的一声也烧着了,一瞬间,整座小教堂已经被火海吞没,我们再看不见马礼恒,也听不到他的呼喊,只听到火烧在干木头上的欢快的辟啪声。围观的乡里人也许已经被这一幕更令人震惊的景象震慑住了,当然也许同时也被一种来自宗祠的奇怪的力量缚住双脚,没有谁施予一桶水。直到黎明时分,火熄灭了,被一堆炭骨架支撑著的小教堂颓然坍塌,扬起一阵灰尘,他们才捂著鼻子眼睛离去。

  雨来过了,风来过了,日子也来过了,每次好像就带走一些东西,如果废墟里曾有马礼恒的遗骸的话,也被带走了,最后只剩下几根半截埋地里的粗大木桩,雨、风和日子也带不走它,要由乡里人带走它,让它攀上藤萝,让鸟在上面筑巢或拉屎。日子也带走了我们的童年,但没带走我们的记忆,也没带走光宗叔脸上的威严。在这之后,他又活了好多年,可能在交上六十岁的那一年吧,有一天他脚刚踏出宗祠大门的时候,突然大叫一声,七窍流血,手扶著大门就死了,要我们三个汉子才把他的手从门框、脚从石槛上拉出来。他的身子像一块铁板一样直挺挺的,他的媳妇、他的儿子都没法让他圆睁的眼睛闭上。有人说,那天他刚出祠门,看见原先小教堂的位置站着一个人朝他微笑,这人就是马礼恒。在他埋葬后的几天里,他的两个儿子做着同样的梦,据他们所说,是光宗叔给他们托的梦,在梦里他和马礼恒一前一后地走着,他们走在浮云、森林和湖泊上如履平地,两人有说有笑。在最后一次托梦中,他告诉他的两个儿子,必须把全乡的人领到一个长满枫叶的国度,他和马礼恒在那里守候他们。那些年,虽说不是年年风调雨顺,但总不至于一个灾荒连着另一个灾荒,即使兵匪来过,抢劫一空,来年还有喘息的机会,稻谷还能充实我们的肚子和消灭脑子中的幻想。只有光宗叔的两个儿子对梦境深信不疑,在他们的母亲死后,姐妹出嫁后,他们终于乘槎浮海,到了光宗叔梦中勒令他们去的地方,在那里延续谭氏的另一支血脉。

  我是直到现在,还不能明白他们的那些梦。因为在我看来马礼恒和光宗叔是为敌的,但根据梦中的情景他们显然又和好了。也许是的,据有些也吃过马礼恒饼干喝过他的红酒的人说,他们看见田里走过一个穿白袍长髯飘忽的人,跟马礼恒描述的那个十字架上的人一模一样。他并不伤害牲畜、人和稻子,只使牲畜和人更有劲,长袍拂过的稻子更绿。另一些人则说看见土地公公站在小庙前吃供果,嫌东西不新鲜,但从不发脾气,使地里发涝或发旱。这样,马礼恒和光宗叔最终在梦境里和好就是有点根据的了,因为在他们人活着的时候可能不明白,要争斗;死了就明白了,原来是一家人,不管谁称大,都庇护我们这些一辈子依靠土地、敬重土地的人。

  没有乡长多年了,有一年来了一个乡长,他不许我们叫他乡长,只许叫他支书。这是一个也姓谭的伟岸的青年人,他来乡的第一件事是拆掉分布田间的小土地庙,那以后,没有人再说看见土地公公要供品吃了。说是连宗祠也要拆,乡里人都不愿动手,说祠里早不供祭物了,留着也好作乡里人乘凉说话的去处,才留着。那年的另一件大事是来了一只大铁牛,也就是拖拉机,把一个乡全震动了。支书说,这只大铁牛不吃草,只吃油,一只就赛过十只水牛。它叫起来确实比十只水牛还响,只有支书懂得搬弄它,几个时辰就犁开一幅水田了,惹得大家都叫好。牛嫉妒它,要踢它,抵它,但结果只伤了自家的腿骨和角。后生们都喜欢它,支书手把手地教,也很快可以摆弄它了。支书又说,眼下人多了,田就那么一点儿,要多长稻谷,就得落肥。他带来的肥料是白色的,像米粉,稻子长出二指高就得一把一把撒下去。那年先作试验的田,收成确实比没落肥的要多。但肥落下去,田里就开始长虫子了,都是过去从没见过的虫子,有眉毛有眼睛,捉在手里,有人说像马礼恒,有人说像丁广荫,还有人说像土地公公,莫衷一是。支书说不要紧,有药对付它们。药来了,出一茬虫子用一轮新药,虫子像是跟药赛跑。停了药更糟,一下子稻叶就黄蔫了。支书说还有一个法宝。每人发一册红宝书,在田里对着白花花的虫子念一段语录。有乡里人叫,支书,糟呀,愈念虫子愈多了!说这话的乡里人隔日就被送镇上学习去了。但田里仍得下药,分量愈来愈重。最初几年,我们乡里人都接二连三地得怪病,慢慢就好了,但生的孩子就更多了,他们一生下来就能吃这样的稻子,不得病。他们兴高采烈地长大,读书,给乡里接电线,装广播,放电影,眼下还装上天线,从城里弄回电视机,先在祠里放,后来家家都有了,每到夜里不看电视就在祠里议论剧儿里的人事。马礼恒和丁广荫的故事没有人再提起,连光宗叔也被人淡忘了,后生的人起墓时也不知他的底细。夜里你睁大眼睛望着田野,除了稻子还是稻子,虽然还依靠它吃饱肚子,但后生的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它;所以我也就庆幸我的遗忘,不然我没有办法活下去。在说完这些事儿之后,我必遗忘它,我必死,烧成灰,也撒到田里去,田里的禾苗能再长,我的故事却不能再长,就像遗忘撒到田里去,不能再长出记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