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没见渔鱼之前，我一度很自信，包括我那海拔1700mm玉树临风的伟岸身材和那颗才华横溢、理了个水手式平头的机灵脑袋。

　　渔鱼是西安一家杂志社的编辑。我是深圳一家外企的普通职员，混得不死不活，业余作些酸文骗取若干酒资。渔鱼是第一个发我稿子的编辑，所以每次在QQ上碰著这位和我差不多大年纪的MM，我总是情不自禁用感恩戴德的语气跟她说话。后来混得久了，我会偶尔跟渔鱼打情骂俏，每次她都回复三个挺夸张的“哈哈哈”加一个笑得露出满口大白牙的面部表情。多可爱的MM！某个几分钟里我会对渔鱼想入非非，猜测她是长发飘飘、走路好似风扶柳的林妹妹呢，还是神采奕奕的短发配佐丹奴可爱T-SHIRT的不羁少女？

　　后来我问她类似的问题，她爽快地说她长得像住在西施对面的那位。我心一沉，东施？她得意地笑着，诡秘异常。她说：“甘二，你好可爱耶！”

　　我说：“渔鱼，你再这样说，我就会爱上你了。”说完这话，我的心跳异常地跳了三下，头一次发现自己底气不足，我讨厌这样。

　　渔鱼又是不以为然的三个夸张的“哈哈哈”。

　　 2

　　阿炮是我的同居者，广东人，长得面黑肌瘦，眼睛贼亮，牙齿倒是雪白，据说这是他常用黑人牙膏的结果。故他常骄傲地龇着他的大白牙到处吓唬小妹妹，嘴里哼著赵传的那首“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不可救药。

　　可恼的是这厮这德性竟敢先于我谈起了恋爱，把他常常挂在嘴边乱叫一气的“兰兰”带回了我们的住处，甜甜蜜蜜地煲起了“爱情冬瓜排骨汤”，存心气我这光棍，我只好躲进小室成一统，管它门外笑声急。

　　饭桌上，白白胖胖颇似杨玉环的兰兰，伏在阿炮耳边嘀咕：“这个甘二怎么呆头呆脑的，还是作家呢，还没你帅喔—”

　　阿炮喷了一桌子汤，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简直伤了我那可怜的自尊心，发誓再也不喝阿炮和兰兰煲的任何一种爱情汤。尽管很好喝。

　　 3

　　四月的深圳春光明媚，美媚们修长白皙线条优美性感的腿晃得我心神大乱。我开始想念渔鱼了。

　　我开始在脑海中勾画西安的样子：蓝天、古城、美女以及梧桐——还有我的渔鱼会怎么笑靥如花地对我——我日思夜想，望眼欲穿，终于按捺不住在那个星期六的清晨抢了阿炮的佳能相机，背了个登山包就朝机场飞奔。

　　给渔鱼发短信：渔鱼，西安有没有山，我过来登山。

　　渔鱼回复：有山啊，海拔45000mm，在公园里，高度理想，绝对安全。

　　我险些晕倒。我说，我顺便过来看你，你化好妆等我啊。

　　渔鱼说，我准备了三斤化妆品。

　　我再度晕倒。

　　没有明确认出彼此的方式，我想两个没有见过面的人有目的地寻找对方总会在脸上看得出来的，根本不会像特务接头那么神秘复杂。

　　我拍下了西安的机场。阳光很好，很温暖，不似深圳的炎热，风很大，乍暖还寒。跟渔鱼说的没有两样。

　　我站到门口显眼的位置，旁边一个女孩子旁若无人地吃着一筒爆米花，卡卡作响，干脆利落。用五分钟看完广场上的美女后，我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这丫头长得跟我差不多高，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吃什么都长不胖的女孩子，眼睛黑亮有神，光洁的额头，瓷质般明净的肤色，表情慵懒，碎发披肩，挑染成好看的葡萄紫红色，修长的腿裹在黑色的牛仔裤里。看起来比我小了好几岁，铁定不是渔鱼。看了一眼表，已经是2002年4月11日下午2点13分。

　　真是的，怎么什么女孩都是那种脾气，摆什么编辑的臭架子，俗不俗啊你。

　　正想开口骂粗话，旁边的女孩在不耐烦地走动了：“怎么还不来啊，这个死甘二，让我逮著了一定做红烧肉吃！”

　　天啊！她竟然就是我朝思暮想、冰雪聪明、住在西施对面的渔鱼，简直就是个美女嘛。我心跳加快，心花怒放。“你就是渔鱼？我在这里，我早就来了。”我忙不迭说。

　　渔鱼狡黠一笑，露出细细碎碎的牙齿。我在想她以前对着电脑是不是也是这样子笑呢。

　　先握个手再说。

　　西安大街小巷十米高的天空仿佛一夜之间爆满了淡紫色的梧桐花，看得久了，觉得像渔鱼一样漂亮。

　　我早就看出来了，呆头呆脑的你就没认出我来。渔鱼揶揄我。

　　我惶惶然，我长得呆头呆脑吗？毕竟底气有点不足，也不敢正眼看渔鱼的眼睛。悲哀莫明袭上来，渔鱼这么优秀，我能追到她做我女朋友么？真是该打，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个不切实际的问题。哎，等天鹅落了地，蟾蜍再赴宴吧。天鹅什么时候落地呢？

　　并肩走出广场。渔鱼说，我叫了陈胖子一起过来，等会带你到处转转。我忙装出一副感激不尽的表情。

　　渔鱼小跑着走近一辆墨色桑塔纳。车门打开，戴着茶色近视眼，铁塔般傲然屹立的陈胖子站在我面前，脑袋秃了二分之一，宛若一盏千瓦的白炽灯，照得人通体透明，无所遁形。

　　陈编吧，幸会，幸会。我打着哈哈，心头不爽，嫌他的出现破坏了我和渔鱼美好的二人世界。

　　“小甘啊，不错嘛，我们都很喜欢你的作品。上车，上车，带你好好玩玩。”陈胖子笑得非常和蔼。

　　在车上，我和陈胖子大讲特讲笑话，渔鱼笑得泪眼迷离，捂著肚子喊哎哟。

　　最终，晚上酒足饭饱之后，我独自一个回到了酒店。在九楼，打开朝南的窗户，清凉的夜风吹跑了刚才的微酣。突然想起一句话，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在你身旁，你却不知道我爱你。我犯了单相思，玩了一下午，跟渔鱼还是停留在工作关系加普通朋友。不甘心，给渔鱼狂发短信，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始终不敢触及敏感话题，怕惊飞了我的天鹅。

　　西安是个好地方。

　　 4

　　阿炮这些天没日没夜地佝偻在客厅的角落里，连吐痰带吐血地玩传奇，他亲爱的兰兰来了也置之不理，任兰兰在身上又是揪又是掐，只管把双眼睛贴在显示器上。

　　后来每次都是我扫荡了兰兰煲的爱情汤，还天真地想，多喝点女孩子煲的汤或许会走点桃花运。我等我的天鹅落地，没有人知道我暗恋渔鱼的痛苦，对于这么个冰雪聪明、冰清玉洁的女子我只能仰视之。我保持着每天给渔鱼发二十条短信的频率，天文地理无所不纳。

　　阿炮生日的那天请了整个办公室的六条光棍。满室的酒香像条大舌头似的在众人脸上舔。兰兰是万绿丛中一点红，众棍皆对其虎视眈眈。阿炮一声令下“吃”，众兄弟顿时满脸是牙，杯盘狼藉。我主动要求刷碗，寻求清静。不料兰兰讪讪尾随而至，含娇带羞，眉目传情：“甘二哥，我跟你一起洗碗吧。”求之不得，我忙点头。

　　兰兰边刷碗边控诉阿炮的种种劣迹，神情悲愤，大有生吞活剥阿炮之势。我叹为观止，女人啊女人。兰兰话锋一转：“甘二哥，我好崇拜你喔。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其实也喜欢我吧？”热切期盼的眼神看得我方寸大乱，我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面露难色：“兰兰，我——我——”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也喜欢你。”兰兰双颊艳若桃花，逃也似的没了影，留下哭笑不得的我。

　　哎，受不了小女孩的自作多情，要是渔鱼肯对我说这样的话，让我马上从四楼跳下去我都愿意。

　　 5

　　兰兰一天比一天对我好，我一天比一天恐慌。我告诉阿炮，他的女朋友有红杏出墙之势。阿炮满不在乎地甩甩他的刺猬头，“她？早就和她SAY GOODBYE了，你爱谁谁，关我鸟事。”我说：“可是麻烦的是她把花开到我头上来了，你忍心见死不救？”阿炮翻翻白眼：“我说老甘，这事还得你自己搞定。”哼，这算什么兄弟，朋友有难都不帮，也不怕出门摔死。

　　然后打电话给渔鱼，我说：这边有个杨玉环追我追得紧，麻烦你帮帮忙，学雷锋做做好人好事，以我女朋友的名义来看看我吧，好让杨玉环死了这条心。渔鱼笑得没心没肺，趁机勒索：“第一，甘二你给我准备两篇好稿子；第二，我来回的盘缠你得报销；第三，我在深圳几天，这期间的食宿购物你得打点得清清楚楚；第四，事情办妥后应付给我的辛苦费不得少于三千现大洋；第五，以上几条若能无条件答应，我再考虑考虑来深圳的事吧。”

　　上帝，希望刚才听到的都不是真的。我大吐血，渔鱼啊，你简直要了我的老命。转念一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把这丫头骗到深圳再说，到了我的地盘还怕她不听我的话，哼哼。谁嫁给我这么聪明的男人真是有福啊，先行一步替人家感动起来。

　　 6

　　本着对渔鱼同志大驾光临的高度重视，我特意去好友处借了一套皮尔卡丹的黑色西服挂在身上充斯文，还有大墨镜，简直就一007，酷呆了。

　　当渔鱼温温柔柔地站在我身边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淑女了。连穿的裙子都是带着异域浪漫风情的欧柏兰奴，漂亮得让人生气。受不了，受不了，谁要是这个时候在我耳边说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立马扁他。

　　“渔鱼，我们走在一起很登对哦。”我摘下墨镜看她的反应。

　　渔鱼微微一笑，并不作答，表情分外妖娆动人。我的智商就在那一刻变为0了。

　　毕恭毕敬地把我的女神请到家中。阿炮那厮竟没有去上班，躺在沙发上看电视，CD、报纸、图片散了一地。天啊，我辛辛苦苦整理了一个早上的客厅被这家伙搞得乌烟瘴气。“阿炮！”我怒不可遏，恨不能飞起一脚把他当足球踢出窗。

　　阿炮掉过头，一眼看见了渔鱼，惊为天人，两眼发直，然后像蜜蜂见着了花一般跟着渔鱼转。好小子，竟敢打我女朋友的歪主意，看我不废了你。

　　这是我室友阿炮，阿炮，这是我女朋友渔鱼。

　　一听这话，阿炮的脸马上变绿了。爽！再看渔鱼，呵，演技真是一流，微笑着和阿炮打招呼，然后伸出纤纤玉手挽住我的右胳膊。我兴奋得差点脑溢血。

　　这丫头狠狠地敲了我两桌。西餐不吃吃海鲜，专挑最贵的点，渔鱼说某某鱼有美容养颜之功效。陪她逛天虹、家乐福、沃尔玛——保镖式的全天候二十四小时护驾。深夜两三点还得陪她在深南中路晃荡——好不容易这丫头累了，仰躺在草地上数星星。哎，累。渔鱼真像那个红颜什么祸水。娶她做老婆，全世界恐怕也只有我这英勇无畏了。

　　不能再犹豫了，一定得告诉她，我爱她。可是，渔鱼爱我么？

　　渔鱼，跟你说个事。我扭扭捏捏。

　　说吧。她天真地。

　　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她漂亮、聪明、温柔可人……我很想告诉她我喜欢她，可是我怕她知道后我们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渔鱼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她？

　　当然要说，爱她就要说出来啊，爱一个人没有错，即使她不喜欢你也不会怪你的啊。

　　好，那我就去告诉她。我窃笑：渔鱼，这个人你也认得，是你们杂志社的。

　　啊？好个甘二，你勾引我们杂志社谁了？从实招来！渔鱼杏眼圆睁。

　　说出来你可别吃醋，我说了哦，我真说了哦，我真——甘二，你少口啰嗦——渔鱼尖声打断我。

　　我给自己壮了一百二十个胆，趁她话没说完的当儿冷不防亲吻了她的额头。“这个人就是你，渔鱼，我爱你。”说这些话，已经拿出了我所有的赤诚，并且有点视死如归的悲壮。

　　然后我发现两朵桃花飞上了渔鱼的脸，她立刻低眉顺眼，抿著嘴不说话了，似是含羞似是惊讶——不管如何，我知道，好戏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