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语: He knows not his own strength that hath not met adversity.
未逢逆境的人不知自己的力量。
——(英)培根
感受美国的日子(之十) ——横跨南部十三州实录 ○刘 宁
第十站 南疆之端:西礁岛(上篇) 所谓佛罗里达基岛(Florida Keys),位于佛罗里达半岛的南端,其实是一连串的小岛,由一号公路像一根针线似的跨海穿连而成,呈龙须状,一枝独秀地延伸进大海。全长一百二十七英里,是一个天然的热带度假胜地。
这段跨海的一号公路,以迈阿密的南郊为入口,中间连通著Key Largo、Islamorada、Marathon、 Lower keys等等一系列特色小岛,最深入的顶端处就是我们这天的目的地——西礁岛(Key West)。
西礁岛最早居住的是一些印第安土著,世代以海为生。
一五一三年五月十三日,这个偏僻的地方被西班牙探险家庞塞﹒里昂(Ponce de Leon)发现了,从此摇身一变也就“成为”了西班牙殖民地图里的一片属土。
不过,那时虽说西班牙在地图上已经“拥有”了西礁岛,但国王也还真没把那里当一回事。
直到过了许久,西班牙殖民统治古巴,才有殖民者来到这里,把印第安土著全部赶到古巴,换住上了零星来往的西班牙渔民。
以后,随着西班牙和英国等列强为了争夺殖民权打得你死我活的,西礁岛的“国籍”也身不由己地变换过多次。
而最后它的身份终于得以相对“定形”,大概可以算到一八二二年。
关于西礁岛的“领土纷争”,说来其实也是一个历史玩笑——
一八一五年,一个西班牙士兵因为做了不知什么特别能讨上司欢心的事情,莫名其妙地就被上司以西礁岛作为一件战利品奖励给了他。
获奖士兵当上这个八平方英里荒岛的岛主以后好生纳闷,不知该把这个岛作何用途为好。加上西礁岛地处海角荒塞,当年海盗流寇常有出没,搞得这位兵大哥心惊肉跳的,根本就不太敢上岛去。
一八二二年,他在古巴哈瓦那的一个酒吧里喝闷酒,无意中竟然撞上了一个可能也是喝多了酒的冤大头,说愿意出二千块钱美金购买他那个弹丸之岛。
兵大哥喜出望外,当即一手交钱,一手画押,终于把西礁岛出手了。
兴奋忙乱之际,他甚至把原先西班牙语的岛名Cayo Hueso错译成了英文Key West。因为西班牙语里Cayo Hueso是“骨头堆岛”(Island of Bones)的意思,兵大哥读书不多,把骨头的单词BONES错写成了West,由此以后这个岛就将错就错被命名为Key West了。
而至于中文的译名, west在中文里是“西边”的意思,Key是“礁岛”的意思,华人们称呼它时一般就都意译为“西礁岛”。
然而,令那位兵大哥做梦都想不到的是,他那一桩买卖可是把自己陷入了“卖国贼”的大逆不道之中了。
原来那个买岛的冤大头,却是一个阿拉巴马州来的美国人。这也就是说,随着美国佬把购买合同往口袋里一揣,按当年的习惯,就等于把西礁岛买到了美国的。
就是这样,西礁岛糊里糊涂地又成了美国的领土。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西礁岛开埠以后,人口渐多,由于其地理位置独特,是联系美国和古巴的最佳贸易之地,海运、渔业以及雪茄生产业一时繁荣。
到了十九世纪后期,这个原先无人问津的小岛,竟赫然成为了美国最富裕的地方之一,其发展成就简直是一个人间奇迹。
进入二十世纪以后,一号公路跨海而入。
这个海岛更在四十多座桥的连结下,变成了美国陆地的延伸部分,被标榜为“美国陆地最南端”而每年吸引著国内外无数的观光客。
那里让人留连忘返的风光景点之多,实难一一数列。其中即将进入西礁岛路段有一座“七哩桥”,是在两岛之间凌空飞渡七英里之长,就像一道美丽的彩虹描画在蓝天碧海似的,可谓名闻遐迩。
如今老“七哩桥”已经断成几节,纯供游客瞻仰怀旧,同时也是很好的钓鱼台。
新“七哩桥”就修筑在老桥的旁边,现在驾车从那里经过,便可见七英里湛蓝的海面之上,双桥展翅,彩云烘托,是为观止!
那一天我们在习习凉风之下,沿着业已废弃的老桥散步一小时有余。
那一种浪漫而略带凄美的情怀,是终生难忘的。
在桥上漫步的时候,我深深明白了为什么“大萧条”时代海明威等一大批文化人会不约而同地涌来此地寄居。
这是一个非常感性的地方,给人予一种享受孤独与默认宿命的空气。
记得那天踏足西礁岛市区领域之时,天已经全黑下来了。
万没想到的是,我们到达这里的第一夜,就陷入了“落难”的地步。
也怪自己经验不足,不晓得美国的节日假期里,旅游区的住房会是那么极度紧张的。
我先是按著《旅游者》(Traveler)杂志上的广告地址,给各家声称愿意打折的旅馆打电话订房,结果对方都是一开口就说“客满”的。
起初也还不太担心,暗忖:偌大一个著名的旅游胜地,还怕找不到一个地方落脚?
于是开了车子逐街逐巷地去寻觅,凡见写有与住宿有关字眼的房子,什么Hotel、Motel、Inn、Lodge、Resort的,通通进去打听。
好家伙,这才发现这旅游区就是旅游区,不大的一个岛上,隔三差五,密密麻麻的房子大都是旅馆来的。
这不,才问了几家,就来到了一家YMCA(基督教青年联合会)的招待所,不大的院子里面都是大学生。服务台前,排了一条长龙队伍。
我想,有人排队就说明还有房间。我们也是学生,当即放下心来,也去到前台排队登记。
谁知一打听,这里的房间早就登记到后天的了,现在排队的人是预订房子,一般还必须连订三天才有交易。
正有点丧气,突然运气来了。
前面走来几个女生说要退房,据说是其中一个的钱包丢了,大家都半哭着脸。
噢,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欢喜有人愁”的。
我也顾不得似有乘人之危的嫌疑,连忙厚了脸皮靠上前去对前台服务员耳语嘟哝:噢,我说今天自己不会那么倒霉的,这个房子就归我们吧!
服务员笑了一笑:你是幸运的,房子可以归你。不过,事先得声明,你们也就只能男男女女混在一个房子住了。
我连忙说:可以,没问题。这些个我们自己会协调处理好的,出门在外谁还能计较那么多。
她又说:并且,只能都到公用的浴室去洗澡。
啊?我愣了愣,很快还是一咬牙道:也行,反正今晚能住下就已经是好运气了。
显然,现在任谁都已经无可选择。我看到后面排队的几个小鬼开始蠢蠢欲动,若再不先下手为强,他们恐怕就要动手抢服务员手上的钥匙牌了。
——OK,给你们钥匙和床单,晚安。
我从服务员手上接过一大叠床单毛巾被之类的东西,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我这是在美国吗?怎么像时光倒流二十年,回到从前当毛头学生哥时在京广线上爬火车窗进行暑假旅游的光景了。
大家当下心生忐忑,但也不愿意多想。
有人就说累死了,快进房间休息,等一会儿可能还要找地方排队轮流洗澡的。
闻者无人做声,只默默地去车上取行李。其实彼此心里也都有数,这么便宜的房价,委屈一点也没什么话可说的。
鬼叫自己原先太大意,没有预先订房呢?后来才知道,这里旺季时候最好提前一个月订房的。
有道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一行人就按著房间号数往客房部那边走去。
先要穿过一个天井,看到许多人围住在打桌球,有的还抽著刺鼻的古巴雪茄;上了二楼,又有一个会客室模样的公共空间,大约六七平方米,几个黄毛小子正在边喝啤酒边聊天。
隐约听到附近还传来时高时低的淋浴水声,可能公用浴室就在过道的另一端。
我很客气地问人:请问我们的房间在哪儿?
有人看了一下我的钥匙牌,说:Go ahead(往里走)!
还要往里走?前面黑麻麻的。
又客气地说了谢谢。大家往前继续摸索著潜行,跌跌撞撞,终于走到过道的尽头处,看见了我们的房号。
还好,总算找到窝了!
大家略松了一口气,我就用钥匙去开门。
却听有人在里面喊:Wait a second, please(对不起,请稍等一下)!
那声音分明隔门传出。
怎么里头有人的?我们大吃一惊。
片刻,房门打开了。
是一个光着膀子并长著浓黑胸毛的大胖子,正满脸堆笑地立在那里,以很重加勒比海口音的英语热情招呼:你们来了,是哪几个床位的?
啊!我探头往屋里一望,几乎晕到。
妈呀,原来里面是大通铺,八十年代中国大学宿舍的海外版模样,十几个男女混合同居一室。
这回是倒霉倒到脚趾头了!
都怪我们的英文太差劲,不清楚刚才服务员所说的Co-ed room竟然是指这样的地方。先前还以为是给我一个包房,然后由我们自己安排睡铺。
哇塞,忍无可忍,转身夺路就逃。
大家都是一个想法,宁愿今晚一夜猫在车上受苦,也不能在此忍辱偷生。
真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美国还有这样低档的地方,而且往常以这种房价,我们也可以住到汽车旅馆的房间了。
这是第一夜来到西礁岛的尴尬故事。
后来,我们是自己动手架起帐篷过夜的。
因为从YMCA出来后,大家又花了足足二三小时找遍全岛的旅店,却就是没办法找到哪怕一个合适的房间。
所有旅馆几乎都是一律高挂着NO VACANCY(客满)的招牌,有两家位置最不好的酒店倒是还有一二个房间,却都是借机开出天价的,折合人民币三千多元一晚,我们也实在无力承受。
我查阅了一下AAA汽车驾驶员协会提供的资料,可以知道西礁岛内总共有两个露营区,而其中只有一个允许架设帐篷,另一个则只准许RV旅游车停泊。
我开始时还有点担心这一晚住帐篷是否安全,因为天气预报说这两天可能会出现雷暴雨的。但最后也无计可施了,我在大家逐条街找旅馆的当儿,还是让同伴偷空打电话去当地的旅客服务中心(Visitor Center)了解情况,得来的却是一个更具打击性的回复:就连那唯一的帐篷区也早已爆满了。
同时获知,此时岛上大概还有几百人像我们一样,正发了疯似的到处找地方落脚。
夜十点的时候,我决定不能再作其他任何徒劳的努力了。
我们最后甚至去过旅客服务中心死皮赖脸地求援,但值班的古巴裔男人咧开一嘴烟屎牙说,今晚这个岛上是绝对不可能腾得出一个空房间来的了,中心的电脑跟所有旅馆的电脑连网,他在这里对各旅馆的入住情况一目了然。
我们面面相觑,走投无路。
百般无奈之下,我咬牙切齿说,直奔那个帐篷区去吧!前往告诉管理员说,我们是从地球另一端过来的天涯沦落客,无论如何他们也要伸出国际主义人道援助之手,给我们安排一方帐篷插足之地。
为了博得同情,我们还决定到时只让女同伴出面交涉,那样更容易突出一副可怜楚楚流落异乡的悲剧效果。
于是,我们费了几许功夫终于找到了那个帐篷区的管理处。帐篷区原来很小,也就两个篮球场大小,同时用一些报废的货柜箱搭起几座简易营房。
简直跟国际红十字会设立在战争地区的集中营一模一样。
我们依计而行,女同伴摆出一副虚弱的样子踏进了管理处。
管理员是一对好心的夫妇,见状马上表态:货柜箱的楼梯底下还有两个空位,一个收费六十元,你们看怎么样?
尽管这个价钱比平日高出七八倍,但这样我们毕竟不用露宿街头了,英勇的女同伴闻此,当时激动得几乎喜极而泣。
夜十二时,大家在移动式浴室里洗过澡后,精神放松一点了,才一下子都觉得肚子饿得咕咕乱叫,今天从早到晚都没怎么吃过东西呢。
然而在帐篷里是无水无电的,想用电饭锅煮点东西暖暖肠胃都不行。
还有更麻烦的是,当我们好不容易把帐篷竖立起来后,热情的管理员却坚持固执地要求我们把汽车开走,到老远的付费停车场去泊车。
我争辩说,哪有帐篷区不让停车的,这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
管理员苦着脸道,刚才我还不是看到你们那位女士处境令人同情,才变通著办法硬腾出加位的地方来的?要是你把车子停在这里,等一会儿警察来到看见,可是要罚我的款的,因为那样就阻塞了必要的通道。
同伴说,那样我们就连从车上拿干粮吃都不方便了,还不是跟流浪者差不多。
他眼睛一转说:这样好不好,你先听话把车开出去,我给你们明天安排进客房去住。虽然那里是四个房间共用一个卫生间,但条件相当不错的,对你们来说也非常合适。我会给你们一个合适的价钱的,怎么样?
哈哈,bargain(讨价还价)?这也是典型的美国思维。
美国人每遇到彼此间的利益争执时,一般都不会为了面子而僵持下去,而是喜欢采取各自主动让一点步的商业谈判形式来解决问题。
这点跟中国文化就有很大不同,中国人闹起矛盾来往往喜欢意气用事,一点小事本来退一步彼此海阔天空的,大家却因都习惯了把面子当作不可放弃的原则,结果只能坚决斗争到底,弄得两败俱伤。
我们高兴地说:Deal(成交)!
于是,大家都开心起来了。
一场“国际纷争”就那么轻易地化干戈为玉帛,管理员还主动拿出冰镇饮料来请我们喝,并说自己曾在菲律宾住过相当一段时间,对亚洲人抱有好感。
我喝了人家的饮料,听了人家说的好话,当然也就要赶紧爽快地把车子移开。
车出帐篷区的拐弯处,刚巧就见一个家伙从音乐酒吧里摇摇晃晃步出,然后来到对面内街,把一辆福特房车驾离而去,空出了一个免费的停车位来。
我大喜过望,一个急转弯就把车子填入了那个空位。这里离我们的帐篷也不算远,走两分钟就到了。
众人顿时兴高采烈,连称看来好运气又回到我们身上来了。
就这样,那晚各人就都只能借着路灯的光线,蹲在地上将就著吃了几个纯属洋人口味的黄豆罐头,勉强下咽。
尽管几如饿鬼充饥,但吃过以后,举头望望天上的明月,情绪还是比较高涨兴奋的。
须知,明天就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了。明天在这个美国陆地的最南端送别落日的场面,一定将是很感人的。
我们对明天都怀有深深的期待。
(未完,下期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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