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一族 跟这样的老板干腻了

2026-09-10 19:28:53 作者:admin 阅读数:252673
   当我的门市隔壁搬来一个抻面馆的时候,说心里话我非常反感。原来那家是饺子馆,天天乱哄哄的,很烦人,幸亏经营得不好,关了门,让我清静了很多,没想到这么几天就又来了一个。抻面馆的名字叫意达利抻面馆,我看到这牌子就一愣,我知道,意大利的面条世界闻名,却没听过意达利的,再说用意大利这个名字也不违法啊,难道还怕人家意大利人来告你侵害了他们的知识产权不成?

  他们开业的那天,老板派服务员给我送来一张面票,我便进去尝了一碗,别说,味道还真不错。那个叫白三的回民老板就对我说,兄弟,咱这可是正宗的兰州抻面,师傅是地地道道的兰州人。说着,指了指正在操作间里忙活的马明军。我转头望去,只见一个戴着一顶清真帽的瘦高个正在跟一团面较劲,一会儿把面摔得啪啪响,一会儿又像拉扩胸器似的把它拉来拉去,动作煞是好看。马明军见我看他,就朝我一笑,我也朝他笑了笑。

  抻面馆的生意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在早上,人多得都排起了长队。我有时也夹杂在其中,这时,我就会发现白三乐得已有些合不拢嘴,而另一边,马明军则在挥汗如雨地舞动双臂,负责挑面的二师傅也已是汗湿衣衫。

  吃的次数多了,我也对兰州抻面有了个初步了解。我开的是一间副食店,店里有一部公用电话。马明军差不多每隔两三天就要往家打个电话。有时是跟他妈妈说话,有时是跟他媳妇说话,反正一跟她们说话就用他们那边的方言,叽叽呱呱的,让人听不懂几句。每回打完电话他都是记账,连同他在这赊的香烟手纸什么的。等到月底白三给他开了支,他便把欠的账都结清了,然后再记下个月的。

  每天早上一般忙到十点钟也就没多少顾客了,服务员们开始搞卫生,马明军就踱到我这屋和我唠嗑。他是个很健谈的人,也不管你爱不爱听,叼著一棵烟跟你说个没完。好在他说的都是些正经事,没什么歪的邪的,有时见我正在看电视,也跟着一起看。通过他的自述,我知道了他的身世。原来,他并不是兰州市里的人,按他的话讲,离兰州还远著去哪!但他们出来都说自己是兰州人,因为兰州的抻面出名。他们一共哥五个,他是老小,和许多乡亲们一样都在外面做抻面师傅。每月,他们哥五个都要往家寄钱,每个人给父母亲寄200元,给各自的媳妇再寄些。他说,老娘们儿在家能花多少钱?寄多了都让她打麻将了。一个月就500块,够生活费和孩子上学就行了。

  晚上抻面馆也开不了多长时间,因为很少有人愿意在抻面馆里喝酒聊天。他一收工就锁上门跑到我这屋,主要是看看电视。有时还拿过来点碎牛肉和凉拌菜,再到我的冰箱里拿出几瓶啤酒邀我同喝。我起初拒绝了他,觉得他这样不好。他说没事儿,大师傅有这个资格,他还说啤酒算他的,还自己找出账本记上。唉,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一个离了婚的寂寞男人,怎能抵挡住友情和啤酒的诱惑?于是,更多的时候是和他一起开怀畅饮。

  等很晚了的时候,他摇晃着面条一样的身躯回到了抻面馆。把两张餐桌一并,然后把行李往上一铺,开睡。生活就这么简单,我真的有些难以置信。

  等我们熟得已无话不说的时候,他的生活有了些新的内容。有天晚上,他又和我喝完酒后,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碟片,李哥,看看这个,很有意思的。

  我一看碟片上的图案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我也有这些东西。

  我打开了VCD,一看,是美国片,特猛,看了越发让人感到自卑。我又偷眼看马明军,只见他叼著棵烟眄斜着眼已经是如醉如痴了。我便问他从哪整的。他说他前年在我们这的红山大酒店做面二时,一次无意中在一个包房里拾到的。他说那里有意思的事可多了。我就问他,那你咋没在红山大酒店里继续干下去,好歹也是个二星级啊?他挠了挠头发,没说。

  那天他看完碟就回到抻面馆,但是不大一会儿,他又锁上门出去了,很晚才回来。

  抻面馆的生意越来越火,每天已由四百碗上升到五百碗,马明军要求白三再给他涨一百元工资。白三不干,马明军上我这屋闹情绪。X他妈,抠门样,这么累才一千元,让我大哥知道了都笑话。他大哥在北京,我听他说过,一个月四千元。可那是哪?那是首都!

  他妈的,不叫玩意儿,什么东西?看人家挣钱了把人家撬了,光使唤不喂料,老子还不干了哪!

  什么把人家撬了?我问。

  他便给我讲了白三开抻面馆的事。原来,白三家在老城区,曾有三间门面房。在大前年,一个河北人租了他的房子开了一家抻面馆,名字叫意大利抻面馆,大师傅是马明军的一个表哥。那家抻面馆可以说是我们这的第一家兰州风味的抻面馆,生意火得不得了,白三年年涨房租都没吓跑那个老板。今年白三说什么也没再租给那个人,而是自己开起了抻面馆。那个人只好到别的街上去开了,还叫意大利抻面馆。白三为了招揽顾客,牌子就写成意达利,还偷偷地要找马明军的表哥过来。但他没有跳槽,就把马明军介绍给了白三。没想到刚开了不长时间,他的房子就被规划了,他只好搬到新城这来。

  我说呢,怎么会叫意达利这么个邪门名字,我恍然大悟。这白三是有一套啊!我俩正说着白三的坏话,白三突然站在门口喊:马师傅,来人吃面了。马明军不情愿地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又来了,他对我说:李哥,你开不开抻面馆?我给你当师傅,肯定让你有得赚!

  我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他又说,唉,跟这样的老板干真是腻了。我就问:那你咋不自己开一个?

  唉,外地人,打工行,当老板,难啊!再说我也没钱。意大利抻面馆的那个老板,在老家就有两家抻面馆,厉害不?可到你们这就发展不起来。白三注册了个名字叫意达利,那明摆着是侵权,他到工商局怎么告也告不赢?为什么,人家白三有人!

  刚说到这,白三又站在门口叫他了,末了,还说了一句,你少上这屋闲唠,来人吃饭都找不着你!马明军没说什么,只是把刚点着的香烟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去抻面了。不一会儿,我在屋里突然听见了隔壁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我赶紧出门,也站在了看热闹的人群中。

  白三手插著腰说:牛啥X,有能耐你走,用不了半天我就再招一个。

  马明军:好,这话是你说的,老子现在就不干了,我看看你能招个什么样的?我也不是吹,你要能招个兰州的,我马字倒著写!

  那天中午,意达利抻面馆可以说是损失惨重,没有抻面师傅,是来一个走一个,急得白三嘴角子都起了泡。到了晚上,他终于找到一个,是我们这的人,可调出来的汤根本不是味,不少顾客只是吃了一口就走了。马明军在我屋就跟我吹:我不是吹,兰州抻面光调汤这一手就是一绝,就是挑面的天天看他也看不明白!说着得意地唱起了小曲。

  白三看着这场面说什么也挺不下去了,就来到了我这屋和马明军说和,表示同意马明军的要求,工资再涨一百元。马明军不理他。白三就站在那不停地说好话,还不时地老是看我。我便对马明军说,行了,别闹了,白老板这么看重你,就给个面子吧!马明军就说,二百元,少这个数我立马走人。

  白三咬了咬牙点头答应了。

  晚上,马明军兴奋地来到我这屋,自然又没少喝酒。我就说,你小子也够黑的了。

  他摇了摇头说:我这比起白三差远了。李哥你知道吗,抻面三天就能把我们几个工人的工资挣出来。涨这点钱,算什么?我听了一愣,没想到,抻面的利润竟然有这么大。

  白三有时也上我这屋来,那天,他不明不白地跟我说了这么一句话:兄弟,你要防著马明军这人点,别跟他走得太近。

  我说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外地人,你了解他吗?告诉你吧,那小子不是什么好鸟!这才几天,就把小红勾搭上了。他说。

  小红我知道,是挑面的那个姑娘,挺漂亮,从乡下来的,活儿挺累,白三一个月才给她开四百元。以前我去吃面时曾看到他们两个在操作间里闹着玩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的,年轻人嘛,很正常。说他俩好到一块去了,我真有些不相信。

  你不信?等哪天晚上你留个神你就会信了。白三说完就走了。

  从那以后,我还真留上神了,是的,我忽然也觉得这几天马明军不怎么上我屋来了。果然有一天晚上,我亲眼看到白三领着人上好门板走了,而马明军也熄了灯,我便回了屋。可是不久,我就听到有人在小声地敲门。我站在窗台上打开小气窗望去,真的是小红!天啊,我一时间惊呆了!

  我还是忍不住问了马明军,他愣了一下,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地球人都知道!

  他笑了,不以为然地说:那有什么,我需要,她也需要!

  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

  那天,马明军头一次跟我谈了他的妻子,他说他的婚姻完全是父母包办的,他们那娶媳妇差不多都是这样。他还说他的妻子长得不好看,他谈不上爱她,就是凑合着过日子。

  我是越来越搞不懂他了。

  马明军最终的离开却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那天,我听到他在电话里跟一个人说:你来也行,路上要小心。不几日,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就来到了抻面馆,也操著一口浓重的兰州口音,他管马明军叫哥。

  杨立强,我表弟。马明军说。

  杨立强也是来当抻面师傅的,但却没能找到合适的店,毕竟像意达利这么火的抻面馆在我们这还没有几家,有些则太小,根本付不起1000元左右的工钱。他便临时蹬起祥子车,一边挣钱一边等待机会。他还想晚上和马明军一块住,马明军借口白三不同意没让他来,他只好在附近租了一处平房。

  没事的时候杨立强也来帮马明军干活儿,他一来马明军就退到一旁,有时还出去溜跶,一溜跶就没了人影,白三很是来气。杨立强抻的面一点也不比马明军差,白三就对他说,愿意到这干点零工你就来,饭免费。杨立强便来得更勤了,虽然挣不到钱,但是能练练手能白吃三顿饭,何乐而不为?

  这样过了大约一个月,意达利抻面馆的师傅就换成了杨立强。马明军上我这屋结了账又顺便告个别。

  他走时很潇洒,还打了个车,把行李卷往车上一扔便绝尘而去,他没有告诉我们他上哪。站在门口送他的人表情各异,白三的脸上是带着笑的,那几个服务员则毫无表情,只有小红和杨立强,脸上写满了牵挂。

  白三又来到我这屋,唉,这下省心了。

  我说为什么?

  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危险啊!说不定哪天又给你惹出事来。你知道马明军在红山大酒店干得好好的为什么出来了?告诉你吧,他在那竟然勾引服务员来。你说,这样的人你用着能放心吗?说不定哪天就得进去,你是不是还得另外找人?他表弟可比他老实多了。

  我说:那你也不能这么做!你这不是让人家哥俩打仗吗?

  这可不是,这可是他们自己愿意的。不信,你问杨立强。

  我没问,心想,这关我什么事?

  我还是到意达利抻面馆去吃抻面,抻面还是那个味道,吃了第一回保准让你想第二回。但是,每次排队我再也听不到“李哥,把票拿来!”的话了,那个杨立强头都不抬一下,就知道一个劲儿地干活儿。马明军走后他便搬到店里住了,既解决了住宿问题,还能给白三打更。但他晚上从来都不上我屋里来,规规矩矩地猫在屋里听他的那个破收音机,就更甭提拿上碎牛肉和凉拌菜请我喝啤酒了。

  我突然有些怀念马明军。

  又过了大约一个月,桌上的那部公用电话突然响了,我接起来,里面竟然传来马明军的声音。我忙问你在哪呢?怎么这么长时间没个信儿啊?

  他说他还在市里,然后跟我聊了两句便让我到隔壁去叫小红。小红过来接电话了,听到是他的声音,竟然哽咽了,还背过身去。不知电话那头马明军在跟小红说什么,只听小红一个劲儿地嗯嗯著,只是到最后她才说了一句话:今天就开支,开完支我们就过去。然后,电话就撂了。

  第二天,意达利抻面馆像是炸了窝,已是顾客盈门了,但锅却是冷的案板上也是空的,大师傅和挑面的都不见了。白三的嘴角子又起了不少的泡,他还跑到我这屋问:你知道杨立强和小红上哪去了吗?

  我哪里知道他们?

  一个星期后,马明军又给我打来电话,说要请我吃饭,让我到火车站前,他在等我。我便去了。见了他,他把我领到一家饭馆门前,我抬头看了看牌匾:正宗兰州抻面。我走进店,竟然看见了杨立强和小红的身影。

  你不说让我自己开一个吗?这回我开了。

  真有你的,你不是说你没钱吗?

  钱?哈哈,我表弟都给我带来了。

  此刻,杨立强正把一团面摔得啪啪作响,然后,又像是拉扩胸器似的把它拉来拉去,那动作,和马明军一样利索。

  这工夫白三正哭吧?他问。

  他又找了一个师傅,但味道差远了,我都不上那吃了。不过,你小子做得也够绝的!我说。

  谁让他不拿我们当人看!他的眼睛里冒着恶狠狠的光。

  我们不再谈白三的事,开始喝酒。今天,得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