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解放到达这个繁华小镇,已经是日落时分,太阳余晖照在他脸上,使他长达五个小时之久的车旅劳困,一下子轻微了许多。他放下手中的背包,站在尘烟嚣扬的马路边,肆无忌惮地打了个呵欠。终于到了,他想。他马上就可以见到老婆李小花了。张解放想到他老婆李小花,脸上出现了一种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小纸片,上面记着李小花的地址:向阳巷三十七号兰兰发廊。张解放看着小纸片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了,偌大的一个镇子怎样才能找到向阳巷?
路上有一个人朝他喊:“坐不坐摩托?”
张解放说:“到向阳巷多少钱?”
“二十。”
“十块去不去?”
“向阳巷太远,十块不行。”
“那十五怎么样?”
那人想了一下:“行。”
二 几分钟后,摩托车在一个狭窄的路口停了,摩托车司机说:“这条巷子过去就到了。”张解放忙掏出钱说:“给你十五块。”张解放走进小巷子里,觉得小巷子挺长的,偶尔有几个人经过,阴暗暗的有些可怕。
走出小巷子,呈现在张解放眼前的是一条繁华的大街。张解放感到不对劲:李小花说向阳巷是一个巷子,怎么会是一条大街呢?张解放打电话到兰兰发廊。电话嘟嘟响了很久以后,才有人接。一个女人声音粗鲁地问:“你找谁?”“我找李小花。”“她现在没有空。”啪地一声将电话挂了。张解放又拨过去,还是刚才那女人:“找谁?”“我找李小花。”“她现在没空。”啪的一声又把电话挂了。张解放又拨过去。“日你妈!告诉你李小花现在忙,你没长耳朵?”啪地一声又挂了电话,张解放说:我日你妈这算啥回事?
张解放无趣地向前走,前面树下有一个老先生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八卦,旁边各两行字:测算八字,指点迷津。张解放上前去说:“帮我看一看。”老先生抬头看了一眼张解放说:“报上生辰八字。”“癸丑年十月十六日辰时。”老先生屈指算了半晌说:“你今年虚岁31岁,命带比肩,凡遇马羊鸡年不利,但一生时有贵人相助。早年不旺,中限大振,晚年红运高照,名利双收。今年运程中上,如夫妻和睦,定有横财到来。”张解放听得眉眼如开了花,即甩了十元,兴高采烈的去打电话给老婆李小花。
三 李小花刚走出小房间,老板娘就厉声喊:“李小花,接电话,有人找!”李小花趿著拖鞋子踏踏地小跑而来,接过电话问:“哪个?”
“小花呀!我是解放,我到了!”
李小花说:“你在哪里?我马上要下班了。”
“我在……我也不晓,你等我看看这是哪里,前面有个黄河大厦,你晓得这个地方啵?”
“你怎么跑到那里去了哩!快找个摩托车到安步桥,我在桥头等你。”
张解放问:“要多少钱?”
“五块。”李小花说。
李小花放下电话,王大兵就进来了。王大兵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色的手机,在李小花面前晃了一下。李小花叫了一声,抱住王大兵就抢。王大兵说:“别抢,手机是你的,咱们可是有言在先啊!”
“兰兰发廊”老板娘走过来春风满面地说:“大兵,我看你肚子越长越大了!每天吃啥?光长肉。”王大兵转过头说:“我在减肥,娘的,每天喝开水也长。”王大兵摸摸肚子叹息了一声:“哎!没办法!”老板娘看他转过头去拉住李小花的手,翻弄著指甲看,又听他说:“涂了油不好看。”又说,“等会儿带你出去吃东西,长嘴巷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味道不错。”
这时候,门口畏畏缩缩伸出一个脑袋,胆怯而紧张地四下张望。张解放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带着笨重的身躯,气势汹汹走来冷漠地问:“找谁?”张解放说:“这里是不是兰兰发廊?”老板娘用鼻子哼了一声。张解放说:“是兰兰发廊就好了,我要找李小花。”坐在角落的李小花听见张解放的声音,一下子转过头来,王大兵还在说:“少吃点辣椒,容易上火,苹果营养丰富,等会儿我去买一箱……”王大兵还没有说完就发现李小花已经到了门口。
张解放看见李小花出来,就有些恼怒:“你不是说在桥头等我吗?”李小花说:“我正打算去,可又有了事情。”“这地方太偏僻,不好找外面黑麻麻的。我刚才下了车四处找,还差点掉进河里。”李小花说:“你等等我,我去打声招呼,就下班。”张解放看见李小花转身走进店里,和刚才那个胖女人说了几句,又走到一男人身边说了几句,转过身来,向男人挥了挥手。
四 李小花住房租在五楼,那是一幢刚新建不久的房子。走道里还散发着潮湿的石灰味道。他们爬上五楼时,李小花就显得气喘吁吁。把一串钥匙掏出来叫张解放开门。张解放摸索了半天,李小花说:“最长的那一把。”打开房门那一瞬间,张解放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屋里传来的香水味,使他眩晕。他走进去放下背包,眼睛四下瞅了瞅。咦!外面还有个阳台。
李小花进屋就倒在床上嘴里说:“累死了!”张解放就来到床边坐下,捏了下李小花的鼻子问:“要不要给你捶一下。”李小花说:“洗个澡吧,坐了几个小时车不累?冲凉房什么都有。”
张解放脱下衣服,露出黝黑粗壮的胳膊。进了冲凉房,他放了水,一股凉意从脚跟一下涌到头顶,也使他一下子变得清醒与舒畅。他若有所思地问李小花:“杨光全家的二姑娘你记得啵?前几年在外面乱来,这回可好了,嫁了个本地佬。我看见她骑了个摩托车给他幺叔送钱来,好厚的一大摞子。眼光高得很,见了我们爱理不理!”
李小花问:“你最近有没有打电话回家?我去年在庙子垭观音面前许了愿,让妈给我还愿,不晓得买了红绸布没有?”又问,“去年母猪下十个仔,养活了几个?有没有送两个去我娘家妈他们?”张解放说:“死了一个,送了两个给老丈母,你哥今年好像当了村支部书记,开春我临走时,还叫我给小三子带了一套《快速英语》。”李小花说:“别理他,我哥是个小气鬼。你记得不,我们结婚不久,手头紧找他借点钱,他支支吾吾不说一句话。”李小花又开始埋怨张解放:“我叫你出来的时候,带点腊肉,你净图清闲,外面的肉我又不喜欢吃!”
张解放冲了凉,赤裸身子走出来说:“你净想吃,你还嫌肥肉长得不多?现在流行减肥。”说着说着就上来抱李小花。李小花说:“身上还有水……”还没来得及说完张解放的嘴巴就凑了上来,手就开始在李小花身上摸索。折腾了一会,张解放说:“小花,我可想死你了!”李小花抱着张解放陡然觉得他那东西一下子窜了进来,李小花出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颤抖,张解放的强悍与粗暴让李小花有些回不过气。这时,李小花隐约听到了警车声,她用手制止了动作著的张解放说:“别动,听听。”张解放说:“是警车。”说完又动作起来,李小花说:“快过五一了,又开始严打。”
翌日,张解放醒来已是早上十点钟左右了。太阳光从未遮严的窗户射进来,就像昏暗的地窑里打着手电一样。李小花还在熟睡,一条雪白的大腿露在被子外面,张解放看着看着就有了一些甜美,就有了与李小花在一起的想法。他想着现在这世道,两个人有个照应才是万全之策。遂又想起算的八字,越发铁了心要在这里弄点事做。这时枕头边的手机响了。一直没有动静的李小花却伸手准确地摸到它,拿到耳边喂了一声。张解放听见对方叽叽咕咕在说话。李小花末了说:“就下午吧!”说完便挂了电话。李小花睁开眼睛说了一句:“困死了。”却直著身子往上爬。李小花的两个乳房也像跟着站起来似的,在张解放眼前晃了晃。李小花说:“昨晚太用力了,现在痛得很。”说着用手揉了揉。又推张解放叫他把窗子与阳台的门打开,屋里的气味太难闻了。李小花光着身子起来找衣服,一边说:“不要睡了,我下午有事,我们出去吃东西。”
五 下午时分,李小花已经出去了。张解放把自己的想法付诸于行动。他怀揣著一张身份证,兴致勃勃地开始找事了。下午的阳光很烫,张解放的领口呼呼地直冒汗,他一边行走,一边留心街道的标记。他担心久了找不到住处。汗越流越多了,现在脸上都有了,眼睛被汗水扎得很痛。他告诉自己:找个地方歇息一下。
李小花赶到大众商场时,王大兵坐在椅子上看一份壮阳补肾的广告。王大兵答应给李小花买一条裙子。李小花说,天快热了,自己没一条好看的,你要是真喜欢我,一条裙子才二百多块钱。王大兵被李小花缠得无法,只好答应。
六 这天,张解放来到一家金属制品厂门口。招聘启事上的“焊工”吸引了他,他上前询问的那一瞬间胆怯而又紧张。里面走出来一位小姐,张解放忙掏出证件递上去,小姐摆了摆手问他:“你以前在哪里做过?”小姐的声音温柔甜美,使张解放头脑出现短暂的空白:“我以前在水厂焊过水管。”小姐望着满头大汗的张解放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张解放说:“小姐,我能行的,我焊水管都弯著腰,我能行。”小姐又转过来看了张解放一眼说:“那你跟我来!”
张解放被工厂录用后,由于心奋显得有些错乱,他要把这消息告诉李小花。他的脚步不再像以前那么急促与沉重,他行走在小镇的街道,轻快而充满节奏。张解放来到兰兰发廊时,李小花已经趴在椅子上昏昏欲睡。她突然听见姐妹们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睁开沉重的眼睛,看见张解放站在门口。张解放甩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大声地说:“小花,我找到事做了。”张解放说完,立刻引来一片笑声。李小花有气无力地站起来,姐妹们的笑声让她有些烦躁与愤怒,她给张解放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对他说:“进来嘛,你怕什么?”
七 这天清晨醒来,张解放感到口干舌燥,他一摸额头,推醒了李小花:“我发烧了。”李小花鼻子嗯了一声。张解放觉得无趣,爬起来上班。中午时分,高烧退了,张解放觉得脸上烫得很。身子又没显得痛的任何征兆,他一时对自己的身体充满好奇与想像,他并没有将这一切放在心上,他在车间里挥汗如雨,兴致来了,还哼上几句。到了晚上,张解放小解的时候,觉得像火在烤并出现了尿频,半夜起床若干次,刚上床闭上眼,好像又有了尿意,这一切导致张解放睡眠不足。早上醒来,张解放打着呵欠,神志有些恍惚,他行走在上班的途中像一个醉汉。
同事们谈论五一的放假与小镇广场上的福利彩票。张解放坐在凳子上打着小盹。他隐约听见其中一位在说,福彩头奖有十名,每名38万元。这个巨额数字让张解放清醒过来,提着凳子走过来,参与了他们的讨论。
这天中午,张解放小解的时候,一股恶臭自下而上,势不可挡。加上小解的疼痛,张解放颇为惊乱。他躲在卫生间翻弄著,发现流脓了,内裤被污染了一大片。散发的气味险些让他呕吐,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吓坏了。
张解放回到车间时有些慌张。他在头脑里开始寻找得病的各种可能。张解放冥思苦想的样子有些可爱,但掩饰不了他的疲倦与不安。
兰兰发廊发生争执以后的打架,是由一条内裤引起的。起先,找不到内裤的姐妹站在屋中央发牢骚,由询问变成低俗不堪的谩骂。这位姐妹不解恨,开始逐一盘问。她们最终的结论是:下班后,只有李小花进过晾衣棚。李小花坐在角落里正聚精会神修弄著自己的指甲。忽然此事关系到自己,她站起来,大声说:“我是进去过,不过我不会拿别人的内裤。”这位姐妹走过来,冷漠地说:“怎么你一进去就没了呢?”李小花来气了:“你的意思是说我拿了!”这位姐妹不说话,不屑地看着李小花。李小花觉得委屈:“谁拿你的内裤?谁穿你的内裤,别人不怕,我还怕呢!”这位姐妹鼻子哼了一声:“少装清高了,我还不知道你。”“都是卖X的,谁装清高了?”李小花站起来推了这位姐妹一把。女人打架不像男人来得干脆,她们抱住互相厮打,夹杂着尖锐的哭声,整个过程显得拖沓,杂乱无章。李小花被冤枉所显示的愤怒,使她坚不可摧。那位姐妹的清脆哭泣变成呜咽,她显然已没有足够的精力来尖叫,她抵挡李小花的拳脚显得苍白无力。老板娘回到兰兰发廊时,里面已经狼藉遍地,其他姐妹的冷眼围观,显示出兰兰发廊潜在的危机。
八 夜里的南方小镇少了白天的宣泄,在一片灯火通明显露出应有的静谧。街道上仍然懒散地行走着乞丐、卖花姑娘、游方道士及能言善道的江湖郎中。李小花躲在人群中显得心烦意乱,她走走停停,左顾右盼偶尔挤进货摊挑选手链与各种流行的头饰。她担心张解放最终知道一切,她想着想着就有些害怕。
李小花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屋子。屋里灯关着,一片漆黑。张解放靠在墙壁上抽烟,烟头上的火一明一暗。李小花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说:“回来又不开灯,我还以为是小偷呢!”
张解放继续抽烟。李小花发现地上乱七八糟的,有十来个烟头,就有些生气:“我不是买回来一个烟灰缸吗?”
张解放把烟头一甩说:“你今天挽的那个男人是谁?”
李小花一愣:“我今天挽谁啦?”
“在尖嘴巷超市买可口可乐那个。”
李小花坐下来没有说话,她担心的事终于来了,她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
张解放说:“你怎么不说话?”
李小花:“我能说啥?说啥你都不相信。”
张解放:“你还是要说呀!”
李小花没出声,张解放又说:“李小花你不要骗我,不然我揍你!”
此刻,张解放头脑中被王大兵的影子充盈,逐渐形成的愤怒使他不停地东张西望。他看见李小花的嘴唇在不停地翻动,他听不清李小花在说些什么。他拍了一下自己脑袋说了一句:“李小花,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李小花哭了起来,张解放的冷静让她胆战心惊,她边哭边甩鼻涕,开始了她断断续续的叙说。李小花的叙说显得零乱而混淆。后来,张解放伤心起来,时而打断李小花的叙说责问:“你为什么不回家,你为啥子不打电话给我?”
李小花叙说完之后,张解放脸上挂满了泪水,他点了一支烟说:“我们回家吧,我不会恨你。”
李小花不作声,张解放又说:“长嘴巷头上的那个医院,你知道不?医生说我得了淋病。”
李小花看了一眼张解放说:“不要再去了,我带你去一个好点的地方。”
张解放说:“我去看这病,无意中看见你们,不然我还蒙在鼓里,我一说起来,就气不顺。”
张解放小心翼翼爬上床对李小花说:“往里面挪,我不想挨着你。”
九 兰兰发廊老板娘得了感冒,咳个不停。她用肉嘟嘟的手捶著胸脯,脸上痛苦的表情让她看起来弱不禁风。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停地来回走动。她安排大家打扫卫生,又用虚弱的声音嘱咐大家,近段时间开始严打,大家都要小心谨慎。
跟李小花打架的姐妹,这时候走进来,她一袭长黑裙显得夸张。她走进来时与往常一样,显得目中无人。她进来倒了一杯水,动作显得惊乍而轻浮。她喝了一口水说:“李小花那女人昨晚踩到屎了,她男人买中了彩票。”
老板娘没有听清楚,虚弱地问:“谁买中了彩票?”
“李小花的男人,记得不?穿得土不拉叽的那个。今天他买中了第二个,说起来笑人,他上台领奖时手脚打抖,下来还摔了一跤。”
兰兰发廊的姐妹笑了起来。突然有人说:“我怎么忘记啦,今天镇广场上摸奖呀!”那姐妹又说,“你没看见李小花那个鸟样,抱住他男人跳了十几下,她看见我时还说,这是我老公!我当初还真以为她还没结婚呢!”
兰兰发廊的姐妹全都买彩票去了,只剩下老板娘一个人,她扭开电视,颤巍巍地坐下来。初夏的阳光透过玻璃,刚好照在她的脖子部分,她没有觉得很烤,反而觉得无比温暖。“我怎么就感冒了呢?”她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王大兵走进来,他看了一眼老板娘:“我要找李小花。”
老板娘咳嗽了一声:“她不在,你打她的手机。”
王大兵:“她关机了。”
老板娘挤了一点笑容出来:“你又想她了?”
王大兵垂头丧气地说:“她拿走了我衣柜里的一万五千元。”
老板娘站起来,很惊讶:“真的?”
“我的妈,我骗你干啥嘛!”
“那你还不去找?”
王大兵发动摩托车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个路过的女人的胸脯。王大兵听见她骂了一句,就有些起火,就嘟囔了一句:“妈的,今天咋这么多人?”
